在碧春的带领下,周延几人被引到了客厅。
方家在京城的宅子并不大,只是一座普通的二进宅院。
随着十几号人鱼贯而入,原本还算宽敞的客厅,瞬间显得逼仄起来。
椅子不够坐,几个年轻的给事中只好站着,挤在墙角,却也没人有心思计较这些。
碧春拍了拍手,几个丫鬟端着茶盏鱼贯而入,一一奉上。
周延却没心思喝茶,他身体前倾,双手攥着膝盖,急声问道:“这位姑娘,方大人何时能回来?”
碧春将茶盏轻轻放在他手边,微微一笑,语气不疾不徐:“诸位大人莫急。”
“姑爷今日去了城西的书坊巡视产业,小姐已经过去寻他了。想来一会儿就能回来。”
听闻方言一会儿就到,周延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几分。
冯华也长长舒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方大人回来就好。等一等,不碍事的。”
众人得到答复之后,心中纷纷静了下来,随之拿起茶盏,准备润润喉咙。
然而茶汤入口的那一刻。
所有人端茶的手,都僵在了半空中。
冯华端着茶盏,眼睛瞪得溜圆,低头看了看杯中澄澈的茶汤,又抬头看了看碧春,满脸尽是不可置信。
谢羽更是捧着茶盏,手都在颤抖。
他虽家境贫寒,可这味道,他却终身难忘。
这让他想起了上次陛下寿辰,赏赐他们的茶水!
大红袍!!御赐大红袍!
每年陛下都会赏赐一些给三品以上的大员!
这东西在京城,就是一个有市无价的东西!
给他们喝的,难道就是这个?
方家居然这么大方??!!
周延也喝了一口茶水,喉结滚了滚,放下茶盏,面色迟疑的对着碧春问道。
“这位姑娘,这茶可是御赐大红袍?”
碧春站在一旁,看着众人痴呆的模样,忍不住抿嘴笑了一下。
“诸位大人好眼光。”
“这是我家小姐从李府带出来的。”
“小姐特意交代了,说诸位大人是姑爷的同僚,可不能亏待了,让奴婢用这茶来招待诸位。”
话音落下,客厅里突然静了下来。
众人低头看着茶汤,脸上不约而同地浮起复杂的神色。
佩服、感慨、羡慕,交织在一起,化作一声声低低的叹息。
方言这厮才华横溢不说,连娶的夫人都如此贤惠。
这待客之道,他们无话可说!
当真是羡慕死他们了。
有如此贤内助,合该方言在仕途上面顺风顺水。
一时间,大厅之内皆是夸赞李矜贤惠的声音。
听着众人吹捧她家小姐的话,碧春脸上的骄傲之色,更加深了一些。
看着众人杯中以空,她悄悄给旁边的丫鬟递了个眼色,示意她们续茶。
姑爷和小姐不在家,她可不能让方家的脸面在她手里折了。
茶过三轮,众人终于是听到前院里传来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夹杂着几声“呜呜”的狗叫。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往门口望去。
暮色从门扉间斜照进来,将两道身影拉得老长。
方言走在前面,一身家常青衫,袖口挽着一道绳子。
绳子的另一端,拴着一只毛茸茸的小黄狗。
黄皮白脸,纯正的小黄。
而在他身侧半步之后,跟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月白色的褙子,发髻松松挽起,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
暮色落在她眉眼间,将那精致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几分。
正是李矜。
六科众人看得呆了。
他们见过不少官宦人家的女眷,可这般容貌、这般气度的,还是头一回见。
他们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巡视,不知为何,心中突然蹦出无数个词。
才子佳人,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珠联璧合,佳偶天成,门当户对......
方言跨进客厅,将手中的狗绳递给李矜,随后挥了挥手,示意她去后院。
李矜也不说话,只是微微一笑,轻轻拍了拍手,示意丫鬟们跟着她退下。
然后接过狗绳,弯腰摸了摸小黄狗的脑袋,转身往后院走去。
那背影,从容得体,不疾不徐,好一副大家闺秀闺秀之相。
随着李矜的离去,大厅之内,瞬间空了下来。
只有方言和六科众人留下。
这是李矜故意安排的。
她当了那么多年的李府小姐,哪里不知道官场上面的一些规矩?
家中老爷只要待见官场上面的客人,是不允许有外人存在的!!
官场上的交流,最怕的就是遮遮掩掩。
这是为了众人能够放下心中的戒备畅所欲言!!
眼见大厅一空,方言漫步走到主位坐下,抱拳对众人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
“诸位见谅。这段时间在翰林院太闲了,今日就去集市上逛了逛,不巧看上了这只小黄狗,因为太过喜爱,就在街上个逛了许久。”
“难为大家等我了!”
随着方言的开场,众人连忙还礼。
“大人客气了”
“突然造访,是我等的不对,还请大人见谅。”
......
众人的客套话还没说完,周延已经按捺不住的猛地站起。
他几步走到方言面前,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紧忙说道:
“大人!不好了!”
“朝廷要出兵沧州了!”
话音落下,客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冯华握紧了茶盏。
谢羽抬起头,眼中也是惊慌。
其他人更是面面相觑。
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咬着嘴唇,有人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方言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茶盏搁在桌上,右手不自觉地扶上了下巴,目光微沉,像是在思量什么。
片刻后,他抬起头,眉头微微蹙起,看向周延:
“不就是一个沧州案吗?为什么会这么严重?居然要出兵?”
“难道那边造反了?”
客厅里静得可怕。
方言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将那些欲言又止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扶着下巴的手,猛地僵住了。
“不会吧?”
“只是翻一个沧州案而已,难道还真把沧州逼得造反了?”
周延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疲惫与无奈。
他缓缓开口,将今日内阁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从刘诚的失踪的到满朝都同意出兵,他是一个字都不敢落下。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一般。
说完之后,颓然坐下,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
那模样,像极了斗败的公鸡。
方言坐在主位上,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已经黑得如同锅底一般。
刘诚失踪了?
还是无声无息的那种?
别人不了解刘诚,他还能不了解?
那家伙可是青衫客!
当年孤身杀入草原取敌将首级的狠人!
当初在武昌,房顶上追着高止言慌不择路的轻功高手!
以他的武力和轻功,怎么可能会消失的悄无声息?
方言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不是跑不掉。
是根本没想跑。
能让刘诚不想跑的。
一定是熟人,是刘诚信任的人,是让他放下戒备的人。
想清了一切,方言的眼神,冷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