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看了看方先正,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奏章,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奏章他见多了。
可用道家经典来写的奏章,他还是头一回见。
他抬眸看了方先正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没看出来,这方先正在道学上面,倒是有些研究。
他低下头,继续往下看。
越看,眼中的欣赏就越浓。
这奏章写得条理分明,层层递进。
先是表明此次北上沧州的重要性。
然后说明了解决办法。
至于卫所的问题。
很好解决!
直接命钦差带锦衣卫,快速冲入沧州卫所。
在地方人员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刻,就将大小官员全部控制住。
然后再用朝廷的名义,来指挥地方军。
地方军没了领头的,就成了一团散沙。
拿到军权之后,钦差直接带兵进入沧州府衙,然后再展开调查。
有锦衣卫的帮助,还有地方军的协助,此次北上,定可大获全功!
看着方先正的奏章,靖嘉帝的嘴角,不自觉的上扬了几分。
好文章。
好见识。
好臣子。
他的手指在奏章上轻轻滑动,继续往下看。
然后。
他的手指,停在了最后一段。
他的双眼,露出了狐疑的神色。
“……臣观沧州水脉,有积淤壅塞之象。窃闻上善若水,利万物而不争,然其性趋下,非因势利导,则无以成其功。臣请效之,欲疏其壅塞,导其潜流。此行若顺天应人,或可得活水数十万斛,以灌天下之田,润泽苍生,实乃社稷之福。”
靖嘉帝的目光,在这段文字上来回扫了数遍。
微微皱眉,眼中尽是不解之色。
治水?
开田?
这奏章前面写的都是和钦差失踪相关的事,怎么最后突然拐到了治水上面?
他的手指在最后一句上轻轻敲击,目光渐渐变得幽深。
“或可得活水数十万斛......”
他喃喃自语,念着这句话,忽然间,他的双眼猛地亮了起来。
一道身影,在此刻显现在他面前!
方言!
方言殿试的那篇文章。
他记得方言在殿试的时候,可是把“活水”比作“银钱”的。
如果这段话是方言的手笔。
那其中数十万斛的活水代表的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银钱?
北上可得数十万两银子?
靖嘉帝的瞳孔骤然收缩,手指死死攥住了奏章。
这段话!
这段话一定是方言写的!
方言这是通过方先正在隐晦地告诉他。
只要派他去沧州,不仅能省下朝廷的开支,还能给他私人赚回数十万两银子!
“或可得活水数十万斛,以灌天下之田,润泽苍生,实乃社稷之福。”
靖嘉帝又念了一遍这句话,忽然笑了。
方言此子,厉害啊!
这比喻,绝了!
非道学深耕之人想不出这般奏章!
刚好,他也是道学大家!
方言知道他能猜透其中的深意。
这是故意给他打暗号!!
若是方言此次北上,真能为他赚回数十万两银子......
那他往后每年的打醮,岂不是不用朝廷出钱了?
他自己内库出钱,谁还敢拦?
到时天下万民,谁都说不出话来。
靖嘉帝的手指在奏章上轻轻摩挲,胸口已经不自觉的起伏了起来。
当真是朕的辅国贤臣!
万事无忧矣!!
靖嘉帝沉默片刻后,然后将手中的奏章交给齐芳,示意齐芳交给徐结。
在徐结观看之后,他随即问道。
“徐阁老,方修撰此策,你意下如何?”
徐结拿着奏章反复观看,也被里面的道学功底所惊叹。
有条有理,当真是为上策。
不过他看到最后那一句话时。
实在是不解。
一个和钦差失踪有关的事,怎么就和农桑水利扯上了关系??
不过一想到朝廷大多数官员给陛下写奏章的尿性。他也没有想其他。
有的人给皇帝写奏章,在文里面什么都拼死拼活都要加一句陛下您吃了吗?
陛下你这段时间睡得还好吗?
千奇百怪,各种有之。
方先正这最后一段虽然有些怪异。
搞不好他像那些官员一样,在向皇帝展示自己的治理能力。
吹嘘自己嘛。
也能理解。
他捻着胡须,面色如常的回应道。
“臣以为,方修撰所言有理。”
“只要能够控制住当地卫所,此策确实可行,且能为朝廷省下不少开支。”
他说完,微微颔首,便不再多言。
那模样,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靖嘉帝看着他那副不置可否的模样,心中忍不住笑了起来。
老银币!
看不懂吧?
让你道学不精!
昨天方言和你见面的时刻,怕是没有给你提和朕分赃的事情吧?
你这老家伙,也被方言利用了啊!!
一个混迹朝堂几十年的老狐狸,被方言这小狐狸打了眼。
当真是贻笑大方!!
靖嘉帝虽然想笑,但还是拼命的忍了下来。
他可不能让徐结看出了苗头。
这是他和方言的秘密约定!
这是两人才懂的秘密暗号。
只要徐结没有发现。
这北上搞出来的银子,方言就可以偷偷塞进他的内库。
到时候哪怕事发。
只要银子进了他的内库,他们还能从他荷包里给掏出去不成?
靖嘉帝强忍着笑意,咳嗽了两声。
然后目光在徐结和方先正身上来回一扫,又落回手中的奏章上。
这事,多方受益。
朝廷省了银子,他充实了内库,沧州的案子也能查清。
一石三鸟。
何乐而不为?
他合上奏章,站起身,负手立于云床之前。
“既然次辅也觉得可行,那便依方修撰此策。”
“着!”
“翰林院编修方言,为此次北行主官,全权负责沧州钦差失踪一案。”
“清远伯为副,率锦衣卫百人,随方言左右,到了沧州,即刻配合方言控制当地卫所。”
“待卫所控制之后,再展开清查此案。”
他的目光转而落在徐结身上。
“徐阁老,回到内阁后,便拟个章程上来吧。”
徐结连忙起身,深深一躬:“臣遵旨。”
方先正也伏地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靖嘉帝摆了摆手,示意两人退下。
徐结和方先正躬身退出殿外。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万寿宫内,重归寂静。
檀香依旧袅袅。
靖嘉帝盘坐回云床上,微微眯着双眼,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方家父子......”
“甚得朕心啊......”
他又抬起头,盯着殿顶的藻井,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尽是唏嘘之意。
“长江后浪推前浪......”
“杨阁老,往后的日子,怕是难过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内回荡,很快被檀香吞没。
万寿宫的门,在齐芳的示意下,缓缓合拢。
殿内,又响起了念经之声。
寂静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