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听到齐芳宣布散朝之后,方言是想都不想,拿着公文就往门外走去。
按照以往。退朝之时,内阁一般会化作两派。
清流和清流抱团,杨党和杨党扎堆。大家探讨着今日的会议,然后一起走出殿外。
然而此时的大殿,却是死寂一片。
没有人动。
没有人说话。
甚至连呼吸声都在极力压制着。
众人只是呆呆的看着方言消失的背影。
杨党那边,气氛如同上坟。
杨盛的双眼猩红,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
他不明白。
他实在是不明白。
昨天夜里,他父亲在书房里,将今日的一切安排得妥妥帖帖。
谁发言,谁附议,谁补充,谁收尾。
每一步都算计得清清楚楚,每一个环节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可今天呢?
今天发生的一切,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扇得他眼冒金星,扇得他头晕目眩。
陛下越过首辅,直接询问次辅。
次辅提出方案,司礼监当场批红。
整个过程,他父亲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
一个字都没有。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首辅再也不是不可替代。
他爹首辅的权柄,有了动摇的危险!
此次内阁会议!简直是给他们杨党所有人重重的一拳!
这一拳,搞不好会让他们杨党四分五裂!!
相比于杨盛的惊恐,杨党众人更是如丧考妣。
方言。
又是方言。
他们以为把他赶回翰林院就天下太平了。
哪曾想到!!!
那家伙在翰林院,还能插手到朝廷,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在这一刻,所有人都不由的冒出了一个疑问!!
方言是怎么做到的?
一个七品编修,凭什么能让陛下支持?
凭什么能让司礼监当场批红?
凭什么能让徐结那老狐狸心甘情愿地替他背书?
他们想不通。
他打死也想不通。
一句尘封已久的话,突然窜入他们的脑海。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方言这家伙!
起飞了??!!
想到此处,杨党众人皆是觉得脖颈之处隐隐发凉。
难道方言,是他们杨党命中注定的克星不成?
而清流那边,却是另一番景象。
虽然表面上一个个面色如常,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怎么也藏不住。
谁敢相信。
他们只是上一个班,却能看到杨党遭重的画面????
他们甚至一点力都没出!
全程旁观!
全程搞不明白情况!
然后赢了?!!!
赢得莫名其妙!!
次辅和陛下勾结到了一起,杨党的根基受到了动摇!
他们和杨党争斗多少年了?
这么多年来,他们从来没有立过如此大捷!!
今天之后,杨党哪里还敢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
陛下都越过首辅和次辅商议了!
这是一个信号!一个敲打首辅的信号!
只要首辅办的不好,他们的魁首徐结就可以代替于他!
只要徐结代替了杨成!
杨党那些人,在他们眼中,就是冢中枯骨!
清算之日,不远了!!!
这一刻,他们只觉得浑身毛孔都舒展开来!
方言和徐结联手,威力恐怖如斯!!!
他们叹为观止!!!
李昭延站在班列中,看着杨党那边如丧考妣的模样,差点没笑出声来。
方言那小子,不愧是他李家的女婿!
想到那小子和徐结联手,他心中就有无尽的疑问。
方言到底给徐结灌了什么迷魂汤?
此刻的他,恨不得马上找方言问个清楚。
就在他准备迈步上前,去找方言好好说道说道的时候。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死死攥住了他的袖子。
李昭延一愣,回头看去。
王章。
王章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
李昭延皱眉:“你干什么?”
王章没有回话。
他只是用下巴朝对面杨党那边扬了扬。
李昭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杨党那边。
所有人的脸上,都暴露着无处散发的怒火。
他们的目光,死死盯着清流这边。
仿佛清流是他们的杀父仇人一般。
李昭延的心,猛地一沉。
他瞬间明白了王章的深意。
王章这是在提醒他。
现在上去和方言搭话,就是往枪口上撞。
杨党今天吃了这么大的亏,正愁找不到发泄的对象。
徐结是次辅,他们想要动他必须深思熟虑。
方言刚得了钦差,人也跑了!!
可他李昭延呢?
还在内阁里面。
好死不死的又是方言的亲家。
若是他上前去追逐方言,定然会把杨党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在他的身上。
杨党动不了徐结,找不到方言,难道动不了他李昭延吗?
现在他人还在内阁呢!!
要是杨党一拥而上,对他动起手来!
他李昭延岂不是要吃大亏?
内阁武斗!
在靖嘉朝可是常态!!!
他李昭延虽然是新一届的内阁拳王,但是双拳也难敌四手!!
难道要和董安一样被揍的满地找牙?!
想通此节,李昭延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感激地看了王章一眼。
王章对他微微颔首,然后收回目光,落在那扇空荡荡的殿门上。
沉默片刻。
他忽然悠悠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尽是羡慕之意。
“你李家,找了一个好女婿啊。”
“当初我就应该让王林,多带些人去抢的。”
李昭延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哪里不明白王章的意思?
就是想起当初方言游街的时候,王林恨自家带的人少了呗!
他伸手拍了拍王章的肩膀,脸上的骄傲之色更浓了几分。
“抢?抢个屁!”
“就你家那三瓜两枣,再加上一倍,都不够我家焱儿一个人打的!”
“这言儿啊,命中注定,就是我李家的女婿!”
看着李昭延那嘚瑟的嘴角,王章忍不住在心中啐了一口。
呸!
夸你两句你还飘上了?
要不是李成阳那老狐狸老谋深算,直接十里红妆强行拿下。
方言这小子,是谁家女婿,还不好说呢!
不过这话,他也只是在心里想想,并没有说出口。
毕竟,今天是大喜的日子。
杨党吃瘪,清流大胜。
还有什么比这更痛快的?
随着方言的离去,内阁之中那股令人窒息的气氛,终于散去了几分。
杨党众人,如同斗败的公鸡,三三两两地往门外走去。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交谈。
甚至没有人敢对视。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同样的表情。
茫然。
而在杨党众人离开之后,清流那边,却是另一番景象。
王章对着身后的清流众人招了招手。
“走。”
“一起去找次辅大人。”
“去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在王章的号召下,清流众人轰然而动。
瞬间化作一团溪流,往徐结的班房走去!
所有人都想搞清楚,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方言是怎么和徐结搭上线的?
徐结又是怎么说服陛下的?
陛下又为什么愿意越过首辅?
这些问题,像猫爪一样挠着他们的心。
若是不搞清楚,他们今晚怕是连觉都睡不着。
而在皇城之外,暮色渐浓。
方言拿着公文,慢悠悠的晃到了家门前。
刚刚走到门口,两道靓丽的身影,就木入眼帘。
一人牵着一只小黄狗,在门口对着巷口方向张望着。
一人站在她背后,小心翼翼的陪着。
那只小黄狗蹲在她们脚边,时不时抬头看她们一眼,又低头嗅嗅地面。
在方言的身影出现的那一刻!
门口的两人,皆都松了一口气。
李矜牵着黄狗快步走上前来,目光在方言的脸上来回巡视。
当看到他的脸上并没有什么淤痕之后,终于露出了春风般的笑意。
“方老爷真悠闲啊!!买了小黄又不养!”
“我李矜就合该给你收拾烂摊子吗?”
方言只是默默接过李矜手中的狗绳,然后低头抚摸了一下小黄的脑袋!
“这些可是我将来横霸京城的基础!”
“谁说我不养了?”
“只是让你帮忙看看而已,你还这么多意见!”
“你还是不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
听着方言的埋怨,李矜不仅没有一丝不悦,脸上反而露出了欢喜之色。
她一把抢过方言手中的公文,就带头往院内走去。
“就你话多!”
“进来!”
“等你开饭呢!”
方言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只小黄狗,又看了看李矜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今天的暮色,格外温柔。
他弯腰,将小黄狗抱起来,大步跨进院中。
如今有了小黄,就差苍鹰了!
苍鹰啊!!
可是要熬的!!
他方言可能没有这功夫去和老鹰大眼瞪小眼!
熬过的老鹰。
也不知在沧州搞不搞的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