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直隶,旧都。
与金陵的繁华相比,这里的街巷少了几分脂粉气,多了几分厚重感。
毕竟是大齐朝开国时的都城,哪怕朝廷南迁了百年,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还透着昔日的皇家气派。
然而气派归气派,如今的北直隶,说白了就是个大号的养老院。
六部衙门一应俱全,可那些坐在衙门里的官员,哪一个不是被朝廷“发配”过来的?
失了圣心,没了前程,在这北直隶挂着尚书、侍郎的头衔,不过是为了体面地等死罢了。
每日无所事事,不是喝茶下棋,就是逛青楼听小曲。
毕竟,除了这些,他们还能干什么呢?
揽月楼,北直隶最大的青楼,坐落在城东最繁华的街道上。
三层高的楼阁,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门前挂着一排大红灯笼,将整条街都映得通红。
往日里,揽月楼的生意就不差,可这几日,却是火爆得连门槛都快被踩破了。
原因无他。
秦淮八绝之一的琴绝云裳,来了。
云裳在秦淮河上的名头,那可是响彻大江南北。
多少王公贵族、文人才子,为了一睹她的风采,一掷千金也在所不惜。
如今她突然北上,在揽月楼挂名,这消息一出,整个北直隶都炸了锅。
那些平日里闲得发慌的官员们,像是打了鸡血一般,争先恐后地往揽月楼跑。
“张尚书到!!!”
“李侍郎到!!!”
“王祭酒到!!!”
揽月楼的老鸨站在门口,嗓子都快喊哑了,可脸上的笑容却怎么都压不住。
自从云裳来了之后,他们揽月楼的生意,是一天好过一天!
这银子,她都快赚麻了!
而在揽月楼三楼,最里面的那间雅阁里。
云裳正坐在琴桌前,手指轻抚琴弦,一曲《高山流水》从指间流淌而出。
对面坐着的是一个穿着红袍的老者,正眯着眼睛,摇头晃脑地听着。
随着一曲之后,云裳与那红袍官员客气了一番,然后将其送之门外。
看着那道红色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云裳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淡了下来。
她转身走回房中,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又是应付了一天。
这些官员,一个比一个难缠。
她来北直隶才几天,光是应酬就应酬了十几场。
那些老头子的眼神,一个比一个恶心,可她只能忍着,笑着,虚与委蛇。
云裳摇了摇头,拖着疲惫的身子,往楼下走去。
她的闺房在揽月楼后面的小院里,是老鸨专门给她腾出来的。
清静,没人打扰。
推开院门,怀今正站在门口等着。
见云裳回来,怀今连忙迎上来,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小姐,您回来了。”
云裳点点头,有气无力地往屋里走。
一进门,她就看见角落里放着一个热气腾腾的浴桶,水面上飘着几片花瓣,整个屋子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怀今走到浴桶边,伸手试了试水温,然后回过头来,轻声道:
“小姐,水刚好,您先洗洗吧。”
云裳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浴桶边,伸手解开衣带。
她抬腿跨进浴桶,温热的水没过肩膀,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
那一瞬间,她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酥了。
连日来的疲惫,像潮水一般涌上来,将她淹没。
怀今搬了个小凳,坐在浴桶边,拿起梳子,开始帮她梳洗头发。
动作轻柔,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水声和梳子划过发丝的声音。
怀今看着云裳眼下的乌青,心中不由得一疼。
“小姐,您为什么要这么拼命?”
“咱们又不缺钱。您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云裳却是自嘲的笑了一下。
缺钱?
她云裳在秦淮河上这么多年,攒下的银子和产业,足够她这辈子锦衣玉食了。
可这世上,有些事,不是钱能解决的。
她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方言指名她的那一刻,她的身份就变了。
不再是秦淮河上的花魁。
而是锦衣卫。
锦衣卫的差事,从来都是任务优先。
哪怕是再苦再累,也只能扛着。
她深吸一口气,从浴桶中坐直身子。
“怀今,去把衣服拿来。”
怀今一愣:“小姐,您还没洗完呢……”
云裳摇了摇头,脸上疲惫,声音却是坚定:
“不洗了。等下还要去见徐国公,不能迟了。”
怀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云裳那张意志坚定的脸,把话又咽了回去。
她站起身,走到衣柜前,从里面取出一套崭新的衣裙。
随着云裳擦干身躯,她一件一件地帮她穿好衣裳。
穿好之后,云裳走到铜镜前,端详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女子,眉如远山,目若秋水,肤如凝脂,唇若点朱。
方才那疲惫的神色,已经被脂粉遮得严严实实。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微微勾了勾嘴角。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疲惫,只有从容和妩媚。
怀今站在她身后,看着镜中那张精致得不像话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酸楚。
云裳对着镜子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拍了拍怀今的手:
“走吧。”
说完,她抬腿往门外走去。
怀今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小院,往揽月楼的方向走去。
然而就在她即将踏上揽月楼楼梯的那一刻。
一道身影,从拐角处匆匆走来。
那是一个侍女。
云裳下意识地侧身让了让,可那侍女还是在经过她身边时,轻轻地撞了她一下。
云裳身子一晃,怀今连忙伸手扶住她。
那侍女也停下脚步,低着头,连连躬身:
“姑娘恕罪!姑娘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
云裳刚想开口说“无妨”,却忽然感觉到,手心里多了一样东西。
她的手指微微一动,感受着那东西的触感。
是一张纸。
她抬起头,想要看清那侍女的脸。
可那侍女已经转身,脚步匆匆地消失在拐角处。
云裳没有声张,只是不动声色地将那张纸塞进袖中,然后悄悄打开看了一眼。
是锦衣卫的密信暗号。
韩斌约她今夜在北直隶锦衣卫分司见面。
云裳放下密信,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在北直隶这些天,又是应酬官员,又是打听消息,又是联络镇守太监,又是摸查各大商号的底细……
忙得脚不沾地,连觉都睡不踏实。
现在倒好,又给她加了一堆任务。
在她来到北直隶之前,方言就告诉她了。
将来要是韩斌来了,那就是代表盐引到了!!
让她指挥韩斌,把这些盐引,全都换成银子!!
方言急需银子。
沧州地小。
短时间内,沧州可不能把这些盐引全部换成银子。
只有北直隶这种超级大城,才有可能在短时间内把这些吞下。
方言让她调查商户底细,恐怕就是打着这个目的!
换完银子之后,她又要安排将其偷偷送给镇守太监。
至于太监将银子送往哪,她不猜都知道。
方言这厮,当真是走一步算三步!
云裳咬了咬嘴唇,脸上浮起一抹薄怒。
方言那家伙!
真是把她当牛马使唤了!
越想越气。
想起方言那张欠揍的脸。以及她和怀今的身世。
她胸中的火气,居然不自觉的沉了下来。
那张脸,虽然整日笑嘻嘻的。
但是她知道,方言一直戴着一个面具。
别人说他此去沧州,就是为了趁机打击杨党。
然而她能看出方言的本心。
他是真想扭转那荒唐的局面。
只是这世道,不是光有一颗好心肠就能办成事的。
所以方言用尽手段。
拉拢、打压、算计、交换……
她云裳,也不过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罢了。
可这颗棋子,她当得心甘情愿。
云裳叹了口气,将密信塞进怀中。
见完了徐国公,接下来又要去见韩斌。
见完了韩斌,又要去拜访北直隶镇守太监。
“方言这厮,真当我是铁打的啊?!”
“罢了!就当是上辈子,欠他的吧。”
吐槽完后,她便脚步坚定的往徐国公包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