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赶到董琥家时，整条街已经被火光映得通红。
火势比知府衙门还要猛烈。
三层高的楼阁从中间折断，房梁一根接一根地砸落下来。
热浪扑面而来，隔着十几步远，方言已经觉得脸皮发烫。
周围的百姓披着衣裳站在街对面，呆呆地望着这场大火，没有人敢上前。
几个衙役提着木桶站在门口，可那点水泼进火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瞬间就被蒸干了。
清远伯站在最前面，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见方言赶来，他连忙迎上去，声音里满是懊恼：
“大人，我们来晚了一步！”
“火是从里面烧起来的，门窗都从里面反锁了，火势太大，我们进不去。”
方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沉声问道：
“人还在里面？”
清远伯点了点头，抬手指向旁边的居民：
“末将问过周围了。”
“周围的居民说，董大人昨夜回到家后，就一直没有出门。”
“想必，应该在里面！”
听着清远的话，方言的脸上已经是一片铁青！
“加派人手，全力救火。”
“不管怎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清远伯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大火烧了整整两个时辰，最终才被扑灭。
董琥的宅子，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焦黑的木梁横七竖八地堆在地上，瓦砾碎片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焦糊味。
几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被士卒从废墟中抬了出来，一字排开，摆在院子里的空地上。
方言站在那些尸体前，眉头紧锁。
一共五具。
每一具都被烧得焦黑，皮肤碳化，五官模糊，根本分辨不出谁是谁。
清远伯蹲下身，一具一具地仔细查看。
看了半晌，他站起身，指着其中一具，对方言说道：
“大人，这具就是董琥。”
方言挑眉：“你确定？”
清远伯点了点头，语气笃定：
“末将在边关打了半辈子仗，见过太多被火烧死的尸体。”
“这具尸体的身量、骨骼，都与董琥相符。”
“而且......”他蹲下身，指着那具尸体的腰间，“你看这里。”
方言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具尸体的腰上，挂着一块玉佩。
玉质温润，雕工精细，哪怕经历了大火的灼烧，依旧保持着完整的形状。
清远伯将那块玉佩小心翼翼地取下来，递给方言。
“这段时间，锦衣卫也没闲着。”
“他们打听到，董琥的腰上一直挂着一个玉佩。”
“这个玉佩，传闻是董琥他爹娘在他考上进士的时候，送给他的。”
“这些年，他一直贴身佩戴，从未离身。”
方言接过玉佩，低头细看。
玉佩背面刻着几个字：吾儿董琥，光耀门楣。
他的手指在这些字上轻轻摩挲，沉默了很久。
董琥。
真的是董琥。
他死了。
死得干干净净，死得彻彻底底。
方言抬起头，望向远处渐渐泛白的天空，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够狠了。
可跟董琥比起来，他还是太嫩了。
董琥这一死，他所有的计划都被打乱了。
他原本想用董琥来攻击董安。
只要他拿到董琥的口供，就能顺藤摸瓜，把董安拉下马。
可董琥死了。
死无对证。
他拿什么去攻击董安？
难道靠猜测？
靠推断？
仅靠这些，凭什么将朝中大员拉下马？
更不如杨成是首辅了！
只要杨成稍微引导风向，方言前面所有的努力，都会变得不痛不痒！
杨党的劣势，因为董琥的死。
逆转了！！
方言深吸一口气，将那块玉佩放回董琥的腰间。
看着他的尸体，不自觉了惊叹了一句。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
“你董琥！是个狠人！”
随着他的感叹之后，院门外也同时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方言回头看去，只见院门口站着一群人。
都是沧州的官员。
他们穿着各色官袍，挤在门口，一个个面色焦急，七嘴八舌地喊着什么。
负责看守的士卒伸着胳膊，将他们拦在门外，双方正在僵持。
“让我们进去！董大人家中起火，我们要进去看看！”
“让开！本官是本地知县，有查案之权！”
“你们隔绝内外，难道其中有什么鬼不成？”
看着外面的场景，清远伯凑到方言身边，低声问道：
“大人，要不要拦住他们？”
方言无奈的摇了摇头。
“不能拦。”
清远伯一愣“为什么？”
方言负手而立，声音里罕见的露出了一丝疲惫：
“董琥是四品知府，朝廷的高官大员。”
“他死了，若是本官隔绝内外，不让其他官员进入，你猜他们会怎么想？”
清远伯虽然感觉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只能眼巴巴的看着方言，等待着他的下文。
方言继续说道：
“谣言！最是害人！”
“只要今天拦了，明天城里就会传出各种猜测！”
“其中不少谣言，定会说董琥的死，和本官有关！”
“到时候，本官对付谣言就要对付的精疲力尽，哪里还有时间查案？”
“一人为私，两人为公。”
“不仅不能拦，还要将所有人给放进来！”
“同时还要安排县衙的仵作，查明董琥的死因！”
听闻方言的解释后，清远伯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难怪武将在官场上面被文官玩的团团转。
就是一个死人，居然还能闹出这么多的门道。
“放他们进来吧。”
随着方言的一声令下，清远伯点了点头，转身就往门外走去。
不一会儿，院门口那些官员便被放了进来。
他们三三两两地走进院子，目光落在那几具焦黑的尸体上，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方言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一言不发。
那些官员围在尸体旁边，一个个低下头，仔细辨认。
有人蹲下身，去看尸体的身量。
有人凑近，去看尸体的骨骼。
有人从袖中掏出手帕，捂着口鼻，强忍着焦糊味，去看尸体的牙齿。
当看到腰间玉佩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沉寂了下来。
是董琥！
就是董琥！
不知是谁，突然低声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