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日,沧州城外的各个村落热闹得像过年一般。
县衙的书吏带着士卒,一村一村地张贴告示,一户一户地登记造册。
那些被乡绅夺了田的苦主,起初还将信将疑,可当他们真的在官府领到盖着大印的田契时,再没人怀疑了。
有人捧着田契嚎啕大哭,有人跪在地上朝沧州城的方向磕头,有人连夜跑到自家田头插上界碑,守着那块地睡了一整夜。
分田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传遍了河间府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逃散到外乡的流民纷纷往回赶,生怕错过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而知府衙门里,更是一片繁忙。
大堂内,方言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摞半人高的文书。两边分坐着清远伯、罗文才、叶知秋、张茂等人。
叶知秋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躬身说道。
“大人,各县县衙呈上来的苦主名册已汇总。经初步统计,被夺田的苦主共有四千三百余户,所需田地约四万亩。目前已有一千六百户领到了田契,剩下的正在陆续发放中。”
等他汇报完之后,罗文才也跟着上前。
“那些没有参与叛乱的乡绅,经过锦衣卫审讯,也大多交代了侵占民田等罪状。粗略估算,等全部查清之后,应该还能清算出六七万亩的田地。”
听闻两人的汇报,方言不自觉的点起了头来。
随即回头看向了清远伯。
“清远伯,这地方卫所护送我们回京的事,你可上报了朝廷?”
听闻此话,清远伯连忙抱拳回应。
“回大人,末将已经沧州顺德两卫所护送我们回京的事,上报给了兵部,想来得到回应,就在这几日。”
方言听此,心中的忧虑,终于少了几分。
这次回京,除那些囚犯之外,他还要运不少的银子!
让镇守太监运去了一百多万,还剩下一百多万呢!
这些都是带回去给朝廷的。
光靠锦衣卫那一百人,方言可不敢就这么走出沧州城!
如果有了两个千户所的保护,此次回京,应该能安全不少。
按照这个进度,预计他一个月之内,就能起身返回京城。
方言刚想开口夸赞众人办事得力,却见韩斌慌慌张张地从门外跑了进来。
韩斌一向稳重,极少这般失态。
方言见此眉头微微皱起。
只见韩斌快步走到他的身边,俯下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方言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僵,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什么?你说的可是真的?刘诚回来了?”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世人皆知,方言为了寻找刘诚的下落,让锦衣卫拷问了所有被抓的乡绅和官员。
可无论怎么审,所有人都说这事是董琥一人谋划,刘诚的下落只有董琥知道。
一人是那么说,他们可以不信。
但是众人全都是这般,他们就不得不信了!
在他们心中,刘诚恐怕随着董琥的身死,已经遭遇不测。
哪曾想到,他居然还活着?
方言连忙放下茶盏,急声对韩斌说道。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将刘大人请进来!”
韩斌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出大堂。
不多时,一个身影出现在了堂门口。
来人穿着一件早已脏污不堪的官袍,头发被乱糟糟地束在脑后。
这人?是刘诚?
是钦差刘诚?
众人纷纷揉了揉自己的双眼,不敢置信的看着他。
然而这些不是最让他们在意的。
最让他们在意的是。
刘诚的背后,居然背着一个药篓?
药篓是用藤条编成的,边缘已磨得光滑发亮,里面还斜插着一把镰刀。
堂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只药篓上,脸上纷纷露出疑惑的神色。
刘诚身为七品御史,为什么要背一个药篓?
他难道这些日子,去当了采药的民夫?
方言看着那药篓,心中也是疑惑不已,不过他并没有多问什么。
刘诚迈步走进大堂,在众人注视下来到中央。
他抬起头,对坐在主位上的方言深深一揖。
“下官都察院监察御史刘诚,见过方修撰。”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说完之后,便将腰弯得更低了一些。
方言看着他,心中不由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因查办沧州案有功,已升至从六品修撰。
而刘诚却还是七品御史。
两人都是钦差,刘诚却是要向他行下官之礼。
曾经在江陵,他是这般对刘诚行礼的,而今却是上下颠倒。
方言从主位上走下,来到刘诚面前。
他伸出双手,轻轻托住刘诚的手臂,将他扶了起来。
“刘大人,不必多礼。”
“这些时日,董琥把你藏在哪了?为什么我一点消息都打听不到。”
听闻此话,刘诚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随即回头看向四周。
清远伯、罗文才、叶知秋、张茂等人被他一一扫过。
然后他又回首看了看方言,低声说道。
“方......方修撰,可否请诸位大人暂避片刻?”
“下官有些话,想单独与您说。”
方言的心猛地一凛。
他下意识地想起了刘诚那逆天的武力。
让他方言和刘诚独处??他岂不是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他们两人关系虽然缓和了不少,但还是有过节的啊!
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便被他压了下去。
刘诚此人本性不坏,应该不会对他私下出手。
再说了,高止言,现在已经躲在房梁上面照看着吧?
有她在,应该可以保护他坚持到援兵的到来。
想到此处,方言点了点头,转身对堂内众人说道。
“诸位先下去吧,我与刘大人有话要谈。”
众人面面相觑,但见方言发了话,也只得纷纷起身告退。
脚步声渐渐远去,大堂内只剩下方言与刘诚两人。
“刘大人,现在可以说了吧?你这些日子,究竟在何处?又是被何人所绑?”
刘诚却沉默了下来。
他弯下腰,将背上那只药篓小心翼翼地取了下,然后抱在手中。
他的双手,抚摸药篓上面的藤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方言,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方言:“什么忙?”
刘诚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然后目光灼灼盯着方言。
“请你,不要再查我被绑的事了。”
“若后续朝廷追究起来,你可以将责任全部推到我的头上。”
话音落下,大堂内陷入一片死寂。
方言整个人愣在了原地,瞪大眼睛看着刘诚,几乎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出问题了。
不查?
刘诚让他不查?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可是钦差!
钦差被绑,这是极为重大的政治案件!
为此,朝廷都差点派中央军来了!
就这么严重,刘诚还让他不查了?
刘诚来背?他知不知道这其中的后果?
方言若不查个水落石出,就这么将刘诚送回去,按大齐律例,刘诚最少也是个流放三千里的结局。
若是陛下震怒,一个“失节辱命”的罪名扣下来,便是论欺君之罪砍头,也并非不可能。
“刘诚,你可知这样做的后果?”
“你被人绑了这么久,若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报上去,朝廷上下会怎么看?陛下会怎么看?!”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面对方言的质问,刘诚眼中闪过一丝悲凉,随即将怀中的药篓又抱紧了几分。
然后微微一笑,对方言说道。
“我知道。”
“但是,我还是想请你帮我。”
方言看着刘诚怀中那只破旧的药篓,陷入了沉思,这一刻,他仿佛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再问。
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对他说道。
“好。”
“我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