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还在震。
不是普通的地震,是从脚底板往上窜的那种抖,一下一下的,跟心跳似的。每一次抖动,地底下就传来一声龙吟,闷闷的,却震得人胸口发麻。
龙九瘫在锁龙柱底下,身子抖得比地还厉害。
他脸上那点疯狂全没了,只剩下白。惨白,跟抹了石灰似的。他想爬起来,腿使不上劲,手撑在地上,撑一下软一下,撑了三回,还是瘫在那儿。
“不……不可能……”
他嘴里嘟囔着,声音跟破风箱漏气似的。
那些金色龙气从柱子里往外溢,跟水似的,但比水重,飘在半空往下压。龙九身上的黑红色煞气一碰着这些金气,滋滋冒烟,跟烧红的烙铁摁在湿木头上似的,烟是黑的,臭得呛人。
九叔站在他跟前,扶着桃木剑。
剑撑着地,人也撑着剑。他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站那儿都晃。刚才那一下燃魂,把他几十年的修为烧进去大半。
但他没倒。
他看着龙九,没说话。
龙九抬头,跟他对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不敢看。
顾佳耀站在九叔旁边,腿也有点软。刚才他把紫府道体那点本源也烧进去了,这会儿浑身发虚,跟三天没吃饭似的。但他握着朱砂笔,笔尖对着龙九,没放下来。
龙九突然喊起来。
“我谋划百年!只差一步!你们凭什么!”
他喊得嗓子都劈了,脸憋得通红,脖子上青筋鼓起来老高。他想站起来,挣扎了两回,还是没起来。
九叔还是没说话。
顾佳耀也没说话。
龙九喘着粗气,看看九叔,看看顾佳耀,又看看那些还在往外冒的金色龙气,眼神从怨毒变成绝望。
然后他猛地咬破舌尖。
一口黑血喷出来,落在手上。他用那血在胸口画了一道符,画得飞快,手指头都划出残影了。最后一笔落下,他整个人突然鼓起来,像往里头吹气似的,眨眼就胀大了一圈。
“阴邪遁法,魂寄残煞——走!”
他喊完这一嗓子,“砰”的一声炸开了。
黑红色的血雾炸得到处都是,臭得人睁不开眼。雾里头有一缕黑气,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趁着爆炸的劲儿往外窜,快得跟箭似的。
九叔抬了下手,刚想拦,胸口一疼,嘴里的血就涌上来了。他捂着胸口,弯下腰,血顺着嘴角往下淌。
“九叔!”顾佳耀喊了一声。
“别管我,追!”
顾佳耀咬牙,朱砂笔往前一点,一张锁魂符从笔尖飞出去。符纸追着那缕黑气去了,但慢了一步,只擦着边。那黑气晃了一下,没散,钻进林子深处,没了。
顾佳耀想追,腿一软,跪在地上。
九叔撑着剑,慢慢直起腰,看着他,摆了摆手:“行了,追不上了。”
顾佳耀低着头,没吭声。
九叔也没再说话。
地不震了。龙吟也没了。
锁龙柱上的金色纹路越来越亮,一条一条的,活过来了似的。那些纹路在柱子上游走,转了几圈,然后从柱子里透出光来,照得四周一片金灿灿的。
地上那些黑乎乎的煞气,被这金光照着,滋滋响着化成烟。烟飘起来,被风一吹,散了。旁边的枯草,被金光照了一会儿,从根上开始往外冒绿芽。
顾佳耀看着那些绿芽,愣了好一会儿。
九叔也看着,脸上露出一丝笑。
“数百年了。”他说,声音不大,有点哑,“总算回来了。”
顾佳耀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九叔,龙脉这是……醒了?”
“醒了。”九叔点头,“压了几百年,总算让它喘过气来了。”
就在这时候,顾佳耀身上突然热了一下。
不是发烧那种热,是温温的,从胸口往外散。他低头看,看不见什么,但能感觉到有一股气从锁龙柱那边飘过来,往他身体里钻。
那股气钻进经脉里,凉丝丝的,跟喝凉水似的。刚才烧空的地方,被这股气填进去,虚的感觉慢慢退下去,力气也一点一点回来。
九叔看着他,点点头:“龙脉记你的情,在还你。”
顾佳耀愣了一下,对着锁龙柱抱了抱拳:“多谢。”
九叔也转过身,拱了拱手:“茅山林九,谢龙脉归位。”
锁龙柱上的金光闪了闪,像是在应他们。
然后那些光慢慢收回去,柱子上只剩淡淡的金纹,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跟普通石头柱子没两样。但顾佳耀能感觉到,底下那股气还在,稳稳的,不往外冒了。
九叔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调息。
顾佳耀在旁边守着,一边运气消化刚才那股龙气,一边盯着四周。
半个时辰过去,九叔睁开眼。脸色好多了,嘴唇也有点血色了。
“师父,怎么样?”顾佳耀问。
“死不了。”九叔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调养几个月就行。走吧,先下山。”
顾佳耀点头,两人往外走。
走到阵眼边缘,九叔突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师父?”
九叔皱了皱眉,又摇了摇头:“没事,走吧。”
两人出了阵眼,沿着山路往下走。太阳已经出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上那些被阴兵踩烂的树,有的已经抽出新芽,有的还没动静。
一路没说话。
走到山脚下,远远看见港岛的楼房,九叔才开口。
“龙九那缕魂,得找着。”
“我知道。”顾佳耀说,“但他跑哪儿去了?”
“跑不远。”九叔说,“他那样子,魂都快散了,得找阴气重的地方养着。港岛阴气重的地方,九龙城寨算一个,还有几个老义庄,乱葬岗。”
他说到九龙城寨,眉头皱了一下。
那地方他进去过,黑帮扎堆,乱得很。龙九要是躲进去,想找出来可不容易。
“先回义庄。”九叔说,“歇一晚上,明天再说。”
两人继续往山下走。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走后没多久,锁龙柱底下的土里,又钻出一丝黑气。
比刚才跑掉的那缕还细,淡得快看不见。
那丝黑气钻出地面,晃了晃,好像在确认有没有人。然后它贴着地面,一点一点,往林子深处挪。挪得很慢,半天才挪出几米。
挪到一棵树底下,它停住了。
树荫里,它慢慢凝成一个拳头大的黑团,黑团上浮现出一张脸——龙九的脸,扭曲着,嘴一张一合的。
“林九……顾佳耀……”
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但那股恨意,隔着几米都能感觉到。
黑团晃了晃,又散开,钻进土里。这回它钻得快了些,朝着九龙城寨的方向,一路钻过去。
山脚下,九叔突然停下。
顾佳耀看他:“师父?”
九叔回头望着山上,眉头皱着:“刚才好像有什么东西……”
他站那儿等了一会儿,山风呼呼吹,什么动静都没有。
“算了。”他摇摇头,“年纪大了,疑神疑鬼的。”
两人转身,消失在去义庄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