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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来的还是会来。
五天后，平原上庄稼开始收割，鬼子也从各处集结。
作为梅县北最大一处兵站，落叶营被日军挤满。
预料之中的扫荡已经有了端倪。
各级情报消息都在想方设法地往山里送。
九排岿然不动，他们的预警消息一周前就送到大北庄了，现在只要鬼子进山，九排把烽烟点起来，就算完事儿。
这样大规模的扫荡，鬼子需要做的准备很多，突然性没那么强，但正卡在秋收这个关口上，所有人都很难受……粮食还收不收？
收，就需要大量人力，可鬼子扫荡近在眼前，要么部队顶住鬼子保障秋收——那就正中了鬼子下怀，要么就是老百姓留给鬼子蹂躏，粮食还保不住。
不收……百姓辛苦半年的收成，要么被付之一炬，要么被伪军收走，粮食缺口靠什么补？
秋收大部分都是粗粮，是老百姓维系生存的口粮，丢了，接下来怎么活？
山区在鬼子那里属于‘非治安区’，不管你是否和八路来往，鬼子都不认，粮食、牲畜、家禽和人，都是鬼子掠夺的目标。
…………
胡义站在浑水河边，看着一班战士和酒站村民兵一起拆除桥板。
前几天落叶营来的时候，桥板被拆除，但随后又临时装起来用于通行。
酒站九排的营地，一直没有恢复，拆装太麻烦，还好近期没雨，大家就睡在没顶的石头房子里，也还习惯。
“石头！赶紧的，把小红缨宿舍顶上的雨衣给收回来。”赵保胜安排干活儿，“徐小，你的背包太重，卸掉负重！”
“罗富贵！盯着他们，不必要的东西全部装箱，统一埋，太重了跑不动！”赵保胜丢下一口大木箱。
其余人也都在收拾，这次离开酒站，胡义要求九排尽量轻装。
胡义转头，酒站忙成一片。
孙翠带着酒站村妇女，已经帮九排烙好最后一批饼，赶到河边，桥已经拆掉，马良撑木筏送她们过河。
胡义想问孙翠酒站村的撤离安排，却被北边的哨子响声扯住，东边哨位的紧急信号已经传回来了！
“马良！抓紧送女同志过河！孙主任，酒站村安全就全靠你们自己了！”胡义吩咐道。
“胡排长，放心吧！我们有这个！”孙翠还没搭话，有女人已经摘下肩上的步枪，举得高高地。
胡义笑了笑：“不要和鬼子碰！能躲开就别开枪！收拾好后路痕迹！”
孙翠笑着回答：“放心！酒站村的人，都是逃惯了的！西边那么大的无人区，够我们躲的！”
刘坚强已经带人跑过来了，报告：“观察哨报告，落叶营里的鬼子出动，倾巢而出！”
胡义看了看还在忙碌的酒站，喊一声：“一小时！一小时后撤离！”
“是！”
…………
梅县敌人兵分两路，和胡义的判断一致，一路走县城直接向西，一路经青山村向西。
与此同时，平汉铁路沿线重要县城和据点，也有大批敌人出动，直扑还未被控制的西部山区。
如果能鸟瞰整个南太行地区，一条条黄色土龙正在向西，西边的南太行山区，各处都燃起烽烟，百姓如蚂蚁搬家一般，正在逃离，逃往无人区，躲进不起眼的山坳。
更多灰色的队伍，正在向东，他们接到的命令是：迟滞敌人，掩护群众撤离。
胡义站在青山村山口，看向西边，酒站西侧山头上，黑色烽烟已经点起，更远处，也似乎能看到黑烟。
大北庄的准备应该很充分，但……不知道有没有被秋收拖住手脚。
一连和四连，要保护的群众太多，光大北庄就有数千人……吴严日子不好过，前两天送回去的那批七九步枪弹，也许能增加他们一些战力。
团部和前线医院……应该一切安好。
南边酒站，已经再次空了，更南边，浑水河依旧流淌，河南边的酒站村已经人去屋空。
北边，前路未知，但数十里方圆无人区，让九排能轻易躲避鬼子。
青山村方向，九排最后的观察哨已经在朝山口跑。
“九排！行军队列，向北，出发！”
队伍中，赵保胜紧了紧背篓，回头望了一眼，这是他来到太行山后，遇到的第一次大规模扫荡，希望一切能按轨迹运行，不要出意外。
…………
青山村北数十里都是无人区。
九排知道这里都是荒山，别人也知道。
更北边，属于邻县，也是友军团的防区。
荒山野岭中，大批百姓拖家带口，大包小包地逃亡，他们身后，东北方向，浓烟滚滚。
接到鬼子要来扫荡的消息，是三天前。
但地里的庄稼秋收，拖住了百姓们逃亡的脚步。
两天两夜的抢收，并没有将全部粮食收回来。
今天早上，秦书记亲手点燃了剩下的庄稼。
村子里弥漫着不舍。
水井已经被填上，很多屋舍被主人点燃。
坚壁清野，不是一句空话，五天前，南边梅县那边就传来鬼子即将扫荡的消息，秦书记就在安排。
有人咒骂，有人哭泣，但没人停下脚步。
鬼子已经逼近村子，之前他们进过山，只是那次，村子不在鬼子行军路线上，逃过一劫。
这帮畜牲在更北边造的孽，也传了回来，在他们的行军路上，没有哪个村子幸免，杀人放火，强奸劫掠，说出来都让人胆寒。
土匪劫掠，还知道盯着大户，还知道不能赶尽杀绝，这帮畜牲是一个都不放过！
秦优爬上山头，转头回望，百姓队伍还有一截没有翻过山头，太慢了！西边担架队抬着伤员倒是走得最快。
东北边，黑烟尽处，一个单薄的身影跑向这里。
百姓队伍尾巴里，还有人在抓鸡赶羊，孩子哇哇大哭，秦优愁容满面，太慢了！希望留在村外的队伍能把敌人拖着向西北跑。
“秦书记！秦书记在哪儿？”
“我在这儿！”
“俺们连长让告诉你……敌人比预想的多……兵分两路，他们要兜住村子……南边的一路……怕是来不及调动人阻击……他们突破……就可能朝着你们这边追！”
这时，东北方向枪声大作。
秦优扭头，喊：“小刘！带民兵队！返回东山！协助阻击！”
送信的小战士大口喘气：“不！……来不及了！你们快走！……快！”
“好，我们抓紧！”秦书记眉头深皱，周围人群移动还是缓慢，“你跟我们走吧！”
“不，……我得回去，……已经打响了！……我要和大伙儿在一起……”
民兵队赶过来，秦书记正目送小战士往回跑。
“小刘，协助队尾，抓紧走！”秦书记转身命令，旁边的大爷转身向南，“哎呀吴老爹！你怎么乱跑啊！羊不要了！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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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庄稼烧了，羊再丢了，我怎么活？！”
“乡亲们！快！向西！跑！鬼子来了！”秦书记再次催促，转身又去追放羊老汉。
东北方向，枪声骤急，还有爆炸声传来。
人群移动速度稍快了一些，但累赘太多，速度依然让人着急。
…………
九排走得还算轻松。
起先五公里，属于热身，就石成带着几个人清理痕迹累了点，转进向西北时，山口传来爆炸声。
九排都停下回望，什么都看不到。
“走啦！看不到，咱留给鬼子的礼物，他们收到啦！”
“哈哈哈哈，老赵，你没给多埋两个？”
“屁的，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咱总共才多少雷？留个给他们尝尝，够意思啦！”
“就是，留多了就炸死了，要我说，多炸残两个才好，炸死那可是便宜他们了！”
赵保胜笑笑，现在大家都能想明白，炸伤比炸死更让敌人头疼了。
他快走几步，抢了小红缨的大背包，甩到自己身后背篓上，嘀咕：“你这背的啥？不是说要减重吗？”
“你轻点儿！都是我的宝贝！”
“屁的！我摸了，是……罐头？”
“小声点……我挖的……”
“我带的够了，干啥还背？”
“路上吃，就咱几个吃，别带骡子。”
“要带的，不给坐骑吃饱，咋背得动你啊！”
“我能跑！”
“能跑，也要留足体力，万一需要紧急……”
“我说你俩，说人都不背人了是吧？没我的份儿，还算计我背？做个人吧！”
“呐，骡子，不是我说你，你的备用子弹能不能自己背？我的背篓里都是重要物资。”
“我也背了啊！我又没空手！干啥还让我背这累赘玩意儿？”
“谁是累赘？！”
“行，到时候我背丫头，那我这背篓可就归你背了！敢丢一样，看胡义砍不砍你就完了！”
……小红缨瞧着两个巨熊一般的大个儿拌嘴，感觉像秋游一样舒坦愉快，老赵说的，城里孩子，到这时节，学校组织的秋游，可有意思啦！
太阳离下山还有一小时，九排停下，这里差不多到了之前和王朋连歼灭鬼子那地方附近。
胡义的计划很简单，到无人区，找地方窝着，等鬼子扫荡结束，只要没人发现九排，就一直窝着。
老赵嘲笑，这就叫‘苟且’……他知道，注定苟且不成的。
陈冲和他的人，对附近更熟悉，后半程都是他们在带路。
他知道附近水源位置，安排人去取水。
水，取回来了，但取水的战士也带回来了不好的消息。
水源东边，有人活动！
胡义立刻命令，停止休整，取消扎营计划，带着马良陈冲几个，向东北方向跑，希望来的不是敌人！
…………
秦书记带着数百人逃离村庄。
身后阻击的枪声一直到半下午才听不到。
没人知道谁胜了，暂停休息时，村里人还在讨论是不是能返回了，那些烧掉的庄稼有些不值当……
秦优的眉头就没松开过，他很清楚，队伍传话给他的意思，就是挡不住……原计划是牵制敌人，把敌人引开，下午的枪声，预示着，他们没走，他们在拼命挡住敌人。
看看周围的人，都是精疲力尽，山里人确实吃苦耐劳，确实能跑，但……那得吃饱才行啊！
村里秋收先抢收的玉米，高粱留到后面了。
所剩不多的余粮已经全带出来了，没人舍得多吃。
刚收回来的玉米棒子也全在身上背着，暂时还没法吃。
他们没时间处理粮食，玉米棒子得磨成棒子面才能吃，没人舍得浪费。
坠在逃难队伍后面的民兵返回：“鬼子！五里外！”
最可怕的情况终于发生。
敌人……应该已经打垮消灭了阻击部队，已经追了上来！
“小刘！枪给我！你带着乡亲们赶紧走！向西！”秦优去抓民兵队长的老套筒，却被年轻人躲开。
“秦书记，轮不到你！你赶紧带着乡亲们，护着伤员走！”
十几个背枪的年轻人，义无反顾地朝东去，即便他们身上没几颗子弹。
百姓们再次启程向西，有人回头看，呜咽声被死死压住。
…………
九排发现的是一群老百姓。
胡义没有派人去接触，天都快黑了，老百姓仍在向西走，说明他们背后有追兵。
原定的‘苟且’计划行不通了。
倒不是救不救的问题，胡义不会拿九排几十个人的命开玩笑，他们没看到追兵，不知道敌人规模，不会贸然挺身而出。
吸引敌人简单，但吸引之后，九排只能引着敌人往南……来路上还有梅县的鬼子呢！
原计划扎营的地方，和老百姓就隔一道山梁，这里随时会被敌人发现——鬼子的尖兵不单单会走队伍最前面，也会向两边扩散。
这里是鬼子认定的‘非治安区’，他们会很小心，如果追兵规模较大，还会扩得更开。
这里是山地，但地形没有那么险峻，山梁是可以翻越的，保不齐鬼子会有人上山梁，防止被人伏击。
很多影视剧里对伏击鬼子有‘滤镜’，觉着随便找个山谷两边一趴，就能打鬼子伏击，事实上，鬼子对周围地形不熟的时候，会非常谨慎。
九班第一次打伏击，那鬼子搜索队规模太小，地形也不允许他们直接爬上山顶，加上胡义那会儿手里有罗富贵‘祖传的’机枪，才打成了。
真遇到鬼子大部队，就像三连在杏花村那次，如果郝平敢在杏花村那种地形打伏击，鬼子一个波次的冲锋就能淹了三连。
就郝平那逐次骚扰吸引的打法，要是在白天，要是在开阔地形，也不一定能逃掉。
九班和二连伏击运粮队那次，胡义也是因为那道不能直接爬上去的小山岗才敢打，要是个小土坡，那个距离，不要说鬼子了，随行的伪军都能一波冲锋淹了九班。
因此，胡义收拢九排，向南走，沿更南边山梁，走山脊向西。
今晚九排注定只能临时休息，注定是啃干粮了。
马良和陈冲带两个人盯在原地，一定要等到敌人出现，确定敌人规模，才好做下步打算。
落日余晖将尽，东北方向响起零星枪声，也就只有零星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