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向西的山谷,胡义没让九排停留,直接朝西走。
太阳西斜,老秦带着百姓,应该早就找到藏身地了,所以九排转向西一点没带犹豫的。
刘坚强在路上布设了数处地雷,既然马上就要天黑,给鬼子留些‘礼物’,让他们听一夜伤员嚎叫似乎也不是啥坏事儿。
马良和石成最后离开南边山头,他们已经看到鬼子小队已经跑得快要散了,没再组织射击,带人直接离开。
遇到布雷完毕的刘坚强,几人一起向西,追上九排队伍。
胡义已经多次查看地图。
老秦在地图上做的记号……附近就没有,不,有一处,但打了个问号。
赵保胜凑过来,胡义在地图上确认了自己所在位置画着圈往外围寻找村庄,最近的村庄还在西边,胡义的手指再次划过那个叫‘清泉谷’的位置。
“老秦画问号那里,是个啥意思?”赵保胜知道清泉谷,原着里那边没水,敌我双方都到那里找水,结果又撞到一起了。
“没来得及问……要么去看看?”胡义的手指停留在清泉谷这个名字上,看来他还是打算去那儿,老秦画问号的地方,和那边岔开大约二十多里,不过那边更近。
胡义讨厌不确定,打个问号干啥?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干脆忽略好了。
赵保胜想了想,说:“我去看看吧,带上排里一半的空水壶……你还是想去清泉谷?”
胡义看了看老赵,又抬头看看夕阳,点了点头:“敌人还在周围转,那边没有的话,不是白跑?”
赵保胜摸摸下巴:“不碍事,我还能跑,没水就还回清泉谷找你们……只是……这地图是缴获的鬼子地图,清泉谷是原来就有的,他们应该也知道这个地方。”
胡义皱眉,老赵的意思很清楚,鬼子地图是印刷品,清泉谷是地图上原来就有的标记,极有可能会撞上同样去找水的鬼子。
“你带上丫头去吧……把徐小和吴石头也带上,一半的水壶,装满也得五六十斤……”胡义沉默半晌开了口。
赵保胜明白胡义的意思,自己带三个孩子,脱离九排……九排去清泉谷,撞上鬼子,那就干了!
胡义不是个莽撞人,但缺水到这个程度,九排如果再不找到水,明天天亮也就快垮了……老兵都得垮,不如赌一把。
赌家当之前,把九排最小的几个托付给老赵,以老赵的本事,带着仨小的,有机会找到出路逃离。
赵保胜同意了,横竖不过就是去看下,有水,弄些水再回清泉谷和九排汇合,说不定还能搞鬼子一下。
于是,九排队伍分出来一支小小的找水队伍,岔开路,朝偏北方向走。
…………
鬼子小队长气急败坏!
狡猾的八路,太狡猾了!八格牙路!
卑鄙无耻龌龊!日语骂人的话不多,他用上了自己学到的中文,来咒骂那群该死的八路!
追了几十公里,双方多次互射,一次打中的都没有!他的小队,也就两个人被子弹溅飞的石屑崩破了皮。
在兜了一个大圈子回到原点前,这帮八路居然用手榴弹改制的地雷,炸伤了两个皇军勇士!
有这东西你早用了,老子就不追着你跑了!特么跑到腿都抬不起来了,你用这东西,躲都不利索!
巩造手榴弹弹片也不多,但碎片够大,一块弹片切断了其中一个鬼子兵的腿动脉,当场就流了一滩血,眼见着就活不成了!
而靠得更近的,触发这枚地雷的鬼子,双腿被炸,一条小腿飞了,另一条小腿骨折……
精疲力尽的小队士兵,张开干裂的嘴唇剧烈喘息,看着倒地的伤者奄奄一息,麻木,麻木到看不出表情。
这对士气的打击太大了!
追击土八路几十公里,眼见就要天黑,来这么一下,鬼子小队长直接跪倒在地,卫生兵紧急绑扎止血,断了双腿的士兵哀嚎痛哭,却挤不出一滴眼泪。
伤了大腿的那个,没人关注,静静地流尽血,死掉了。
土八路已经看不到了。
他们手里有地雷,鬼子小队长强打精神,叮嘱士兵小心。
鬼子兵也确实发现了另一处地雷,靠近绊索准备剪断时,却意外踏下了绊索附近的另一枚地雷。
那应该是个黑火药雷,踩到这东西的士兵没死,当场炸掉了一只脚掌!
坚持到现在没崩溃的小队,终于散了提起来的最后一口气,不追了,追不动了。
小队长命令休整……这是个屁话,一点水都没有,休整个屁,走回去都不可能了!
于是地图被翻了出来,最近的村庄在二十五公里以外……算上山路三十公里都不止。
近一些的地方,有一处叫做清泉谷的山谷,听名字,这里应该有水。
小队长学用他最喜欢的三国人物曹操的典故,鼓励他的士兵,二十多公里外,一处幽深峡谷,那里有水……
…………
月光很淡,勉强照亮身前的路,周围的大山黑魆魆。
赵保胜背着徐小,身后跟着小红缨和吴石头,蹒跚走在山谷中。
他存的最后小半壶水,四个人分了,徐小稍稍缓过来一些。
“老赵,背着这个废物干啥?”小红缨对徐小很不满意,废物得紧。
“少说话,浪费口水!”赵保胜勒住想挣脱下来的徐小,“他只是累脱力了,缓缓就好。”
“废物点心,喝水还多。”小丫头嘴上依旧不饶,手里的电筒短亮一下,给老赵照路。
“行了,骡子背你那么远,你劲倒是足,要不你来背徐小?”赵保胜踢一脚小红缨的屁股,让她走前面。
小红缨确实劲头足,下午在罗富贵背上还打了个盹……
“傻子,你咋不说话?”小红缨把手电筒照向吴石头。
吴石头憨憨地咧嘴,舌头一舔,一块梅干出现在他亮白的牙齿间。
“诶咦~”小红缨打了寒颤,这傻孩子没得救了,这么酸的玩意儿也下得去嘴!
赵保胜感觉到背上的徐小绷紧的胳膊,扭头说:“没事儿,大小伙子了,可不兴娘们唧唧!炸鬼子炮楼那股子劲儿呢?只不过跑脱力了,多大个事儿!”
吴石头跟在老赵身边,嘴巴酸得直流口水,“哈斯哈斯”地往下咽,搞得老赵也跟着咽口水……冒火的嗓子眼儿,一点点唾液下去,丝毫没有好转,反而有一股异物感。
造了哪门子孽啊!
老老实实跟着队伍,明天不是能找到村子喝上水了吗?非要逞能出来作!活该!
于是几人又默默走路。
已经快半夜了,他们速度不算慢,估摸着快到地方了,但具体水源还得找。
走前面的小红缨忽然停住脚步,赵保胜跟着停下,手一松,徐小从他背上滑下来,老赵的右手已经抽出了盒子炮,左手去拽小红缨。
小红缨挣脱老赵的手,摘下身上组装好的快慢机卡宾,快速拉栓上膛,半跪据枪,朝向黑暗中。
徐小也摘背后的步枪,趴下拉栓。
吴石头手榴弹已经擎在手里,只是老赵的背篓还在身后,有些碍事儿。
前方黑魆魆的山脚下,有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石头翻动声。
“谁?说话!不说话我开枪了!”小红缨嗓子也有些沙哑,但还能听出童声。
赵保胜听见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声音不像是强壮男人的咳嗽,连忙按住小红缨的左肩。
小红缨也听到了,枪口没有垂下,左手倒是把手电递给赵保胜。
手电筒打亮。
光柱不算均匀,山谷里有微微的雾气。
一个白发老妇,搂着个小小的姑娘,两人蹲在地上。
老妇手捂着嘴,咳嗽声压抑不住。
小姑娘双手捂嘴,老老实实蹲着不动,脸上白一道黑一道的,眼睛却盯着不远处的手电筒。
小红缨放低枪口,手却没松,快慢机的枪盒仍靠在肩上。
赵保胜放低手电筒,缓步走过去,嘴里说:“老乡,不要怕,我们是八路军。”
手电筒光照着地面,散射的亮光仍可以照亮对面两人。
老妇人松开手,抬头看,小姑娘站起来,破烂的裤子露出膝盖,手松开,小脸儿精瘦。
小红缨关上快慢机保险,跟着向前,徐小爬起来,赵保胜转了手电筒,照亮两人。
灰色的八路军制服和军帽,让小姑娘眼睛发亮,嘴角上扬,“俺爹也是八路!”
老妇人站起身,咳嗽终于咳出来了,佝偻着身子,好不容易缓了些,急切地问:“队伍打回来了?!”
…………
火折子晃亮,火把被点起来。
小小的山坳,有十几二十个人。
这些人来自西边的村子,很小的一个村子。
敌人来得很急,他们几乎没有任何准备。
村里小小的民兵队,吸引鬼子和伪军跑出去了,逃出来的就这些老弱了。
已经两天了,所有人都不敢出去,打水也只敢半夜偷偷出去。
赵保胜嗓子哑了,说不出话来,带着几人把身上的干粮掏了出来。
村民们知道了他们是队伍上出来找水的,默默转身,去取陶罐,大大小小的几个陶罐,没能把水壶装满。
老妇人面带愧疚,想拿着陶罐再去打水。
所谓的水源,是一处崖壁裂缝里滴出来的水,要等半天才能聚满一陶罐。
赵保胜摆手,够了,他们身上带的干粮不多,这么多人,只能糊弄一点嘴巴。
小红缨和徐小把身上的梅干给了几个孩子。
饥饿的时候,梅干不顶用,但赵保胜没有阻止。
两群人默默分开。
走出去好远,赵保胜长叹一口气。
几个人再次沉默,匆匆赶路,要在天亮前找到九排。
…………
九排摸黑前进。
排里不缺手电筒,但带出来的,也就小红缨和马良身上各一把。
没敢打着手电前进,鬼子伪军到处乱窜,谁知道会不会有人正在附近宿营?
胡义带着九排,也是跌跌撞撞才找到与地图匹配的地形,再通过指北针找到正确方向。
天色泛青时,他们才抵达一处山谷。
谷底有鹅卵石,大大小小都有,这是有水存在的征兆。
九排所有人都很兴奋,一头扎进山谷。
从东走到西,一滴水都没找到!
石头
罗富贵抓一把烂泥,凑到鼻子下嗅了嗅,微微有些腐殖质的气味,但水汽更吸引他,往下抠了抠,只是潮,没有水。
吴石头……吴石头不在,他应该会看……即便他在,短时间也打不出一口井来啊!
所有人都很失望。
胡义命令就地休息。
干粮嚼碎往下咽,如同沙子灌进喉咙,砂纸一样打磨快出血的食道。
没人说话,静静地闭眼,减少消耗。
没人睡得着,即便白天跑了那么多路。
老兵们提醒新兵,把绑腿松开,捏一捏小腿肌肉。
没水,也要把脚搓一搓,有水泡,找排长拿手电筒,还是得挑掉穿上头发丝,要不然明天更遭罪。
静待黎明,排长没说,但大家都知道,明天得找鬼子说道说道,这事儿可没完!咱好好地活着,你小鬼子干啥进山来闹得大家不安生?
…………
鬼子小队也在找清泉谷。
也是不敢打手电筒。
他们配发的手电筒,很不好用,是不带电池的手握发电的玩意儿……夜里使这个,很远就能被人听到。
这里是无人区,但这里有八路活动……想想白天遇到的那帮卑鄙的家伙,鬼子小队长牙根都快咬出血来了!
食物还有,但水是一滴都没有。
再不找到水,所有人都得完蛋!
伤员已经开始发烧了,没水没药,只能干挺着。
七绕八绕,走了比预计更多的路,脚下的昭五军靴变得异常沉重,恍惚中,许多人开始羡慕八路的那种布鞋了。
“前面!清泉谷!”天空微曦时分,终于传来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
…………
“有情况!”哨兵压抑的喊声,惊醒了所有人。
胡义靠着石头,举起望远镜。
山谷中有微微的雾气,东边,鬼子钢盔顶上罩着一层亮光,天快亮了。
几个班长凑到胡义身后,李响已经取出他的掷弹筒,蹲在胡义侧面,等着排长报出射击诸元。
西边一阵骚动,有人压着声音兴奋地低呼,胡义扭头,雾气中一大三小疲惫地走来。
胡义没说话,只是微微翘起来的嘴角,显示出他的心情,转头继续观察东边来的鬼子……
日尼玛还是昨天那个小队啊!
冤家路窄,狭路相逢,要不就干了吧!
有人轻触他的肩膀。
胡义转头,日式水壶塞子打开,一丝丝水汽的香甜,被他吸进鼻腔。
去尼玛的拼命吧!
老子有水喝!
我得看着你们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