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一吹,路上的行人就多了起来。
这几年朝廷修路修得勤,从京城往南,官道又宽又平,马车跑起来能比从前快一倍。
往西的路也修了,虽然比不上南边,但比从前那些坑坑洼洼的山道强多了。
商队来来往往,货郎挑着担子四处跑,走亲访友的人也多了,就连那些偏僻的山村,也开始有人进进出出。
路好了,人活了,日子越过越热闹。
可谁也没想到,这热闹成了天花最好的帮手。
最先出事的是西边一个小镇,叫柳林镇。
镇子不大,百十来户人家,靠着一条官道,来来往往的客商不少。
镇上有家客栈,掌柜的姓孙,是个厚道人,开了二十年的店从没出过事。
那天店里来了个客商,从西边过来的,说是贩皮毛的。
人瘦得跟杆子似的,脸上疙疙瘩瘩,像是出过痘留下的疤。
孙掌柜也没多想,给他开了间房让伙计伺候着。
那客商住了三天,走了。
他走了之后,店里一个小伙计开始发热。
孙掌柜以为是着凉了,让他在屋里歇着喝点姜汤出出汗。
可第二天,那小伙计不光发热,身上还起了红点。
孙掌柜有点慌了,请了镇上的大夫来看。
大夫一看那红点,脸都白了,哆嗦着说:“天花......这是天花......”
孙掌柜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他想起那个客商脸上那些疤,哪是什么出过痘,分明是正出着痘,结的痂还没掉干净!
他把人留在店里住了三天,那屋里的被子、褥子、茶碗,哪样没沾上?
孙掌柜连夜让人把那小伙计挪到后院柴房里,又让人把店里上上下下用开水烫了一遍。
可已经晚了。
三天后,店里又有两个伙计发热。
五天后,镇上开始有人发热。
十天之后,柳林镇家家户户都有人倒下。
消息传到县里,知县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他赶紧让人封了镇子,只许进不许出,又写了加急文书,让人快马送到府城。
可封镇子有什么用?
那几天,有多少人从柳林镇出去?有多少人从柳林镇路过?
那些人,现在都在哪儿?
府城收到消息的时候,天花已经顺着官道往四面八方跑了。
西边的青石县,一个从柳林镇逃出来的货郎发热了。
东边的河口镇,一个路过柳林镇的商队有人倒下了。
北边的平川府,一个走亲戚的老太太,刚在柳林镇住了一晚。
南边的杨家村,一个去柳林镇卖菜的农人,回家就开始发热。
一条一条官道,就像一根一根血管。
天花顺着这些血管,往四面八方流。
流到县城,流到府城,流到那些从前走不到的山村。
一个月后,三个县报上来有天花。
两个月后,七个府报上来有天花。
三个月后,大半个西边都染上了。
皇帝收到那些加急文书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坐在御书房里,面前堆着厚厚一沓折子,全是报天花的。
一封一封,密密麻麻,全是坏消息。
刘公公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皇帝忽然把那沓折子往案上一摔,声音沙哑得厉害:“路修好了,人也跑得快了。朕还以为这是好事,现在看这是给天花修的路!”
刘公公低着头,不敢接话。
皇帝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天。
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要下雪,憋得人心里发慌。
他忽然问:“林夏那边有消息吗?”
刘公公赶紧道:“回陛下,林院判那边一切安好。前些日子还来信说岭南那边已经试了上千人都没事,她让人多配了些药粉,准备往各处送。”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身:“传朕旨意,让林夏进京。”
刘公公愣了一下:“陛下,林院判的身子......”
皇帝摆摆手:“她身子好了朕知道,这回非得她来不可,别人朕不放心。”
刘公公应了一声,赶紧出去传旨。
京城里,人心惶惶。
那些从西边逃过来的人,有的被拦在城门外,有的偷偷混进来。
城里人看见生面孔就躲着走,那些摆摊的、卖货的、走街串巷的,生意冷清了一半。
有那胆子小的,干脆不出门了,关着大门在家里躲着。
柴米油盐托人去买,买回来还要用开水烫一遍才敢用。
太医院那边,方院使急得嘴角起了泡。
天天有人来报,哪儿又发了,哪儿又死了人,哪儿的大夫不敢去。
他一边安排人下去,一边让人多配药粉,一边还得应付那些来求药的老爷太太,忙得脚不沾地。
林清欢也被皇帝叫去了。
她站在御书房里,把那天象的事又说了一遍。
那赤气早就散了,新的还没起来,这一波天花,不是天意,是人祸。
她哪里知道什么天象不天象的,所有的一切预知都来源于自己前世的记忆。
而前世,自己记忆中是没有天花大范围爆发这一遭的。
皇帝听完沉默了很久才说:“你是说这一回不是老天爷要收人,是人自己把病带出来的?”
林清欢点头:“是。天象无异常,这一波是人为。”
皇帝苦笑了一声:“人为。朕修的路成了人家跑病的路,朕还当这是好事,现在看.......”
他没说完,只是摆摆手,让林清欢退下。
林清欢出了御书房,站在台阶上看着外头的天。
天还是灰蒙蒙的,远处隐约传来哭声,不知道是谁家在办丧事。
她站了一会儿,抬脚往外走。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岭南那边,林夏收到圣旨的时候,正蹲在药材地里看那些新种的东西。
大夫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大人,京城的信!皇上让您进京!”
林夏愣蹙眉,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
信是刘公公写的,不长,但把那边的情况说了个大概。
天花从西边一个小镇开始,顺着官道往四面八方跑,现在好几个府都染上了,死了不少人。
皇上急得不行,让您赶紧进京。
林夏看完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大夫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大人,您要去?您这身子......”
林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身子好了。马叔你去把周虎叫来,让他准备一下,明天就走。”
马有田愣了一下,还想再说什么,见她脸色平静得很,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去叫人。
周虎很快就来了。
他在林夏面前站得笔直,问:“大人,要带多少人?”
林夏想了想:“三十个全带上。路上不能停得快点。”
周虎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那天晚上林夏没睡。
她坐在灯下,把那些年攒下的东西一样一样翻出来。
牛痘的方子、试药的记录、各地的来信、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一样一样看过去,一样一样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