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小时,在星火大厅凝滞的空气中,缓缓流逝。
杨萤几乎没有离开过第七隔离库。
她坐在主控台前,一遍又一遍地分析着那些数据——地脉恢复曲线、烙印衰减速率、核心-剑系统的能量谱、以及从寂静谷地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微弱信号。
那信号,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规律如心跳的脉冲。
而是变得更加复杂、更加难以解析。
仿佛那个古老的造物,在射出那道金色光束后,也消耗了巨大的能量,陷入了某种深沉的“沉思”或“休眠”。
只有偶尔,极其短暂的瞬间,会有一些破碎的信息片段,从那个方向传来。
李工和整个信号分析团队,几乎不眠不休地捕捉、记录、尝试解析。
但那些片段太过破碎,太过诡异,无法拼凑出任何有意义的内容。
“像是……梦呓。”
李工这样形容。
“一个沉睡的巨人,在很深很深的梦里,无意识地呢喃。”
梦呓。
杨萤咀嚼着这个词。
那个造物,在“醒”来一次后,又“睡”去了。
但它的“睡”,不是完全的沉寂。
而是处于一种介于沉睡与苏醒之间的、模糊的状态。
就像黄凌最后那团光雾。
存在,却又不完全存在。
“我们需要去。”
她对自己说。
“在它彻底‘睡’死之前。”
……
阿雅的恢复,比预期的快。
也许是因为年轻。
也许是因为那种与生俱来的、对能量的感知力,让她能够在精神透支后,更快地从周围的能量场中汲取“养分”。
但杨萤知道,更重要的原因,是阿雅自己。
是她的“想去”。
当芦花告诉她,杨萤准备带她一起去寂静谷地时,阿雅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光亮,很微弱。
却无比清晰。
“我能去。”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但很坚定。
“我……也想……再见见他。”
“虽然他已经不在了。”
“但那个造物那里……可能还留着……他最后传递信息时的……‘回声’。”
“我想……再‘听’一次。”
杨萤看着她。
看着这个瘦弱的、却一次次在精神极限边缘徘徊的女孩。
看着她眼底深处,那与年龄不符的、深沉的悲伤与坚定。
“好。”
杨萤轻轻握住她的手。
“我们一起。”
“去‘听’他最后的‘回声’。”
……
装备的准备,比上次更加艰难。
星火大厅的库存,已经几乎见底。
上一次远征,消耗了太多珍贵的物资。
防护服需要修补。
武器需要重新校准。
能量单元需要从各个非关键系统中强行拆卸、重新分配。
医疗物资,更是紧张到极限。
铁砧几乎把整个公会剩下的所有能用的东西,都翻了出来。
鹞子和冷杉在武器库里埋头苦干,将那些勉强还能用的装备,一件件检查、调试、打包。
齿轮则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修复和升级那台多功能探测仪上。
他知道,这次的任务,需要比上次更加精准、更加深入的探测能力。
“旧约”造物的信号。
核心-剑系统的远程状态。
烙印的微弱残留。
阿雅感知时的能量场变化。
每一项,都需要仪器来辅助记录和验证。
“不能再坏了。”
他盯着探测仪上密密麻麻的零件,喃喃自语。
“再坏,就只能用手摸了。”
芦花则忙着准备医疗包。
这次,她不仅要准备常规的急救物资。
还要准备应对阿雅可能再次精神透支的药物和仪器。
以及……应对杨萤。
她知道,杨萤这次去,是带着巨大的悲痛和执念的。
那种状态下的人,最容易在关键时刻,做出不顾一切的选择。
她必须准备好,在必要的时候,把杨萤也“拉”回来。
……
二十四小时,在紧张的准备中,飞快地过去。
当杨萤再次站在三号气闸前时,她身边,已经站着一支新的队伍。
铁砧,依旧担任队长,负责整体指挥和安全。
鹞子和冷杉,依旧是侦察和警戒的核心。
齿轮,负责所有仪器和信号。
芦花,负责医疗和阿雅的状态。
还有阿雅,穿着特制的、带有更多感知放大和过滤装置的防护服,站在队伍中间,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坚定。
以及……杨萤自己。
她没有穿防护服。
而是穿着一套经过改装的、带有简易能量屏障和维生系统的技术服。
她的手中,紧紧握着那个已经没有任何光芒的发生器。
那是她唯一的“武器”。
也是她此行的“信物”。
“所有人,最后检查装备。”
铁砧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
沙哑,却依旧沉稳。
五分钟的沉默。
只有防护服密封检查的嗤嗤声,武器测试的轻微嗡鸣,以及仪器自检的嘀嘀声。
“检查完毕。”
所有人,依次报告。
铁砧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最后,落在杨萤身上。
“杨工。”
“准备好了吗?”
杨萤抬起头,与他对视。
她的眼底,那层冰封的荒原,依旧存在。
但那冰层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燃烧。
不是火焰。
是一种更加沉静、更加持久的光。
那是决心。
是执念。
是无论如何,也要去那个地方,寻找答案的……决绝。
“准备好了。”
她轻声说。
铁砧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向气闸门。
那扇厚重的金属门,缓缓滑开。
门外,依旧是锈锚岛边缘昏暗的接驳平台。
依旧是铅灰色、翻滚着辐射尘云的末日天空。
依旧是那片危机四伏、吞噬了无数生命的深渊带。
但这一次,踏上那片土地的人,多了一个。
一个本可以留在相对安全的星火大厅、却选择亲自踏入绝境的女人。
一个手中紧紧握着再无光芒的发生器、却仿佛握着整个世界最后希望的女人。
“出发。”
铁砧迈出了第一步。
杨萤,紧随其后。
身后,鹞子、冷杉、齿轮、芦花、阿雅,无声地跟上。
五个人,变成了七个。
两架简陋的悬浮载具,载着这七个人,缓缓升离接驳平台。
调转方向。
朝着那片遥远、黑暗、危机四伏的“寂静谷地”。
飞去。
身后,锈锚岛那暗淡的屏障,越来越远。
越来越模糊。
最终,消失在翻滚的辐射尘云之中。
……
载具上。
杨萤坐在后排,紧紧抱着那个发生器。
阿雅坐在她旁边,闭着眼睛,似乎正在努力感知着什么。
前方,铁砧和鹞子驾驶着载具,目光紧紧盯着前方昏暗的天际和不断刷新的监测数据。
冷杉蹲在载具边缘,手中的狙击步枪,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然出现的威胁。
齿轮死死盯着自己的探测仪,记录着沿途每一点能量异常。
芦花则紧紧盯着阿雅和杨萤,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没有人说话。
只有载具引擎低沉的嗡鸣,和防护服里呼吸的沙沙声。
路途,漫长而沉默。
穿过第一片能量乱流区时,载具剧烈颠簸了几下。
阿雅的身体猛地一晃,杨萤伸手,稳稳扶住了她。
“没事。”
阿雅睁开眼,轻声说。
“我……能感觉到……前面……”
“那个……‘心跳’……还在。”
“比上次……更弱……但……还在。”
还在。
杨萤的心,微微跳动了一下。
那个造物,还在。
那道可能维持黄凌最后烙印的“光”,还在。
希望,还在。
“继续前进。”
她轻声说。
载具,继续向前。
穿过一片又一片危机四伏的区域。
避过一群又一群游荡的深渊生物。
越过无数扭曲诡异的金属残骸。
终于。
当载具最后一次绕过一具巨大的、形如巨兽骨架的残骸时。
前方的视野,骤然开阔。
那片诡异的、被惨绿色微光笼罩的寂静谷地。
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
而在谷地深处。
那巨大的、心脏般的“旧约”造物。
依旧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依旧在缓慢地、沉重地“跳动”。
只是那“跳动”的频率,比上次铁砧他们见到时,更加缓慢。
更加……疲惫。
仿佛一个刚刚醒来、又即将再次沉睡的、垂死的巨人。
杨萤死死盯着那个造物。
盯着它那黑曜石般的表面。
盯着它那与锈锚岛核心系统隐约相连的、微弱的光芒。
她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们到了。”
她轻声说。
“黄凌……”
“我来了。”
“带着你最后留下的东西。”
“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