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王赐婚的消息,像一阵穿堂风,一夜之间吹遍了梁王府的每一个角落。上至管事嬷嬷、贴身护卫,下至洒扫丫鬟、厨下杂役,人人都在窃窃私语,人人都藏着一肚子好奇与议论。往日里井然有序、安静肃穆的王府,一夜之间多了几分喧嚣,连廊下的灯笼、院中的花木,仿佛都沾了几分喜气,又裹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揣测。
天还未亮透,天边只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王府后厨便已灯火通明,蒸汽腾腾。灶台上火舌舔舐着锅底,铁锅滋滋作响,切菜声、劈柴声、蒸笼开合声交织在一起,本该是忙碌嘈杂的清晨,却被一桩惊天大事盖过了所有声响。几个仆妇小厮围在灶台边,手里的活计没停,嘴却一刻也闲不下来。晨光从雕花窗棂里斜斜钻进来,落在他们或惊讶、或八卦、或不屑的脸上,映出一派人间烟火气。
一个年纪稍长、负责削土豆的小厮,手里的削皮刀飞快转动,眼神却鬼鬼祟祟地往院门外瞟,压低了声音,对着身边添柴的少年开口:“小五,你说这事儿邪门不邪门?王爷昨夜突然宣布,要把咱们王府的千金淑婷小姐,许配给那个新来不久的陆青陆少侠,这消息一出来,我半宿都没睡着。”
被叫做小五的小厮正往灶膛里添干柴,火星子噼啪乱跳。他闻言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柴灰,脸上露出几分了然又带着点隐晦的神色:“何止是邪门,简直是让人摸不着头脑。那陆少侠看着倒是一表人才,身手也利落,可说到底,不过是个江湖出身的捕快,无官无爵,无财无势,怎么就入了王爷的眼,能攀上王府这门高枝?”
话说到这里,小五故意顿了顿,朝后院小姐居住的汀兰院方向使了个眼色,后半句虽没说出口,可意思已经明明白白——梁淑婷小姐自小体弱,心智也异于常人,性情单纯如稚童,在外人眼里,便是个需要人时时照拂的姑娘。梁王这般赐婚,在外人听来,倒像是为女儿寻一个稳妥可靠的托付,而非什么门当户对的良缘。
旁边蹲着择菜的小庆听得不忿,手里一把青翠的小白菜被捏得咯吱作响,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开口反驳:“你们俩少在背后乱嚼舌根!小姐虽是单纯,可在王爷心里,那是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疼得跟眼珠子似的,怎么可能随便找个人当‘包袱’甩出去?再说那陆少侠,岂是寻常人能比的?昨日我在花园当差,亲眼见他练刀,身姿挺拔,刀风凌厉,一套刀法使下来,连府里养了十几年的护院都看直了眼,比他们强上十倍不止!”
“身手强又能如何?”负责蒸馒头的李胖婶端着一笼刚发好的白面走过来,她身材微胖,嗓门也亮,一开口就压过了众人的声音,“捕快终究是捕快,江湖草莽罢了。咱们王爷是什么身份?当朝梁王,手握实权,皇亲国戚,跟他比起来,那陆青就是云泥之别!依我看,这小子十有八九是想攀龙附凤,借着娶小姐的机会,青云直上一步登天,从此荣华富贵享不尽!”
她话说得直白,后半句刻意咽了回去,只朝汀兰院的方向努了努嘴,在场的人都心照不宣。在这些下人眼里,身份地位便是衡量一切的标尺,一个无家世无爵位的捕快,能娶到王府小姐,哪怕小姐心智单纯,在外人看来,也是占尽了便宜。
“胖婶,你这话可就说错了!”
角落里,正在劈柴的李小平猛地停下手里的斧头,重重一砍,木柴应声裂开。他擦了擦额角的汗,一脸得意地扬声道:“你们知道什么?这陆少侠根本不是无名之辈!我舅父在京城六扇门当差,亲口跟我说的,这位陆少侠,有一位顶天立地的好朋友——那便是如今威震京城的沈玦沈大人!”
“沈玦?”
几个仆妇小厮面面相觑,脸上一片茫然,显然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在他们眼里,除了王爷、侯爷这类达官显贵,其余的人都不值一提。
李小平见状,更得意了,故意提高了声音,像炫耀什么天大的秘闻:“你们真是眼界浅,连沈大人都不知道?那可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大人物!不止是六扇门的总捕头,管着天下所有疑难大案,还是武林盟主,黑白两道无人不敬,无人不怕!前些年北边蒙古铁骑作乱,边境百姓流离失所,就是沈大人亲自带兵出征,平定战乱,护得一方安宁!皇上龙颜大悦,亲自封他为‘北境王’,爵位比咱们梁王还要高上几分!”
这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灶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小五手里的柴禾“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浑然不觉,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带着颤:“北境王?比王爷还厉害?那……那陆少侠竟然有这样的大人物当朋友?”
小庆也愣在原地,择菜的手停在半空:“这么说来,陆少侠能被王爷看中,是沾了沈大人的光?王爷是看在沈大人的面子上,才肯把小姐许配给他?”
李胖婶脸上的不屑也淡了几分,往面团里撒着碱面,撇撇嘴道:“就算朋友再厉害,那也是别人的荣光,又不是他自己的。真要论般配,沈大人那样的英雄人物,才配得上咱们王府。若是小姐心智健全,王爷说不定真会想方设法与沈大人结亲,哪轮得到一个小小的捕快?”
“胖婶,你又错了!”李小平连忙接话,语气越发肯定,“我舅父还说,沈大人早已娶妻,夫人是蒙古公主,两人爱屋及乌,情比金坚。沈大人眼里,除了夫人,再也容不下别的女子,是出了名的痴情男子!”
“嘿,男人哪有不贪的?三妻四妾乃是常事,有权有势者,哪个不是妻妾成群?”李胖婶不以为然,用力拍打着面团,“沈大人那样的身份,就算多娶一个,也是理所当然。要是我有漂亮女儿,我铁定让她嫁沈大人,有权有势又英雄,谁看得上陆青这样的毛头小子?”
“您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小庆实在听不下去,忍不住开口反驳,“我也听府里的林护卫说过,沈大人刚正不阿,重情重义,别说纳妾,平日里连与陌生女子多说一句话都刻意避讳。前些日子,有位高官的小姐爱慕他,亲手绣了香囊送去,被沈大人当场退回,还当众说‘此生唯有一妻,绝无二心’,整个京城谁不称赞?”
“你又没亲眼看见,怎么知道真假?”李胖婶瞪了他一眼,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我舅父亲眼所见,千真万确!”李小平梗着脖子,一脸较真。
一时间,灶房里吵成一团。你一言,我一语,有人贬低陆青,有人敬佩沈玦,有人惋惜小姐,有人揣测婚事,从官场权势说到江湖义气,从门第高低说到儿女情长,唾沫星子溅了一地,热闹得像在听说书。
而这些或好奇、或贬低、或羡慕的议论,一字不落地,全被路过灶房的陆青听进了耳里。
他本是晨起无事,想往花园里透气散步,刚走到月亮门,便听见灶房里传来的嘈杂声。那些话,他本不该听,也不屑于听,可那些关于门第、关于身份、关于他与淑婷、关于沈玦的议论,还是清清楚楚地钻进了耳朵。换做旁人,被人这般私下揣测、指指点点,定然会怒火中烧,觉得刺耳难堪。可陆青只是静静站在阴影里,脸上没有半分怒色,心里只有一片淡淡的无奈与平静。
世人大多如此,习惯用自己的眼界去衡量别人,用身份地位去定义感情,看得见功名利禄,却看不见真心托付。他们不懂他对淑婷的怜惜与心意,不懂他初见她时,那双干净纯粹、不染尘俗的眼睛带给他的触动;更不懂他与沈玦之间,是过命的兄弟情,不是用来攀附的靠山。在他心里,娶淑婷,从来不是攀龙附凤,不是借势上位,而是心甘情愿的承诺,是想要护她一生安稳。
陆青轻轻摇了摇头,不愿再听这些无谓的流言,转身便想离开。可刚一迈步,身后就传来一阵细碎、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怯生生、带着几分羞涩的呼唤。
“陆……陆姑爷。”
陆青回头,只见一个身穿淡绿襦裙的小丫鬟站在不远处,低着头,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正是伺候梁淑婷的贴身丫鬟小茹。她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食盒,显然是刚从暖阁过来,刚才灶房里的议论,她也尽数听了去,眼神里满是窘迫,又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钦慕与慌乱。
“小茹姑娘。”陆青语气温和,神色淡然,没有半分被议论后的恼怒,也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傲慢。
小茹咬着下唇,心跳得飞快,快步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食盒往他面前递了递,声音细若蚊蚋,带着羞赧:“姑……姑爷,该用早膳了。小姐在暖阁里等你呢,她说要把最好吃的桂花糕留给你,谁都不准碰。”
她喊出“姑爷”二字时,脸颊烫得快要滴血,几乎要埋进胸口。其实这话,是她自己私心想要喊的。淑婷心智单纯,只知道等她的“小哥哥”,哪里懂“姑爷”这般称呼?可这些日子以来,她日日看着陆青对小姐的耐心与温柔,看着他清晨练刀时的英气挺拔,看着他面对梁王时的不卑不亢、从容淡定,一颗少女心,早已不受控制地系在了他身上。
她深知自己身份低微,只是一个低等丫鬟,与陆青云泥之别,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半分可能。可她心里,偏偏藏着一个卑微又甜蜜的念头——若是将来小姐嫁给陆青,她能以陪嫁丫鬟的身份,跟着小姐一起过去,日日能看见他,能在他身边伺候,能远远看着他安好,便心满意足,此生无憾。
这个念头,她藏了许久,从未敢对人言说。此刻脱口喊出“姑爷”二字,羞得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敢低着头,不敢看陆青的眼睛。
陆青心思全在淑婷身上,并未察觉小茹心底那点复杂羞涩的少女心事,只当她是按王府规矩称呼,便笑着接过食盒,温声道:“有劳你了,我这就过去见小姐。”
“嗯!”小茹用力点头,看着陆青转身离去的挺拔背影,眼神里的钦慕与温柔更深了。她默默站在原地,在心里暗暗发誓:往后一定要更加用心地照顾小姐,哄她开心,护她周全,将来陪着小姐一起嫁过去,哪怕只是做一个不起眼的丫鬟,能日日看见他,便足够了。
陆青提着食盒,沿着青石板路往暖阁走去。一路上,廊下扫地的丫鬟、院门口值守的护卫、路过的管事嬷嬷,见了他,都纷纷低下头行礼,眼神却忍不住在他身上偷偷打转,交头接耳,显然都在议论昨夜赐婚的大事。有人好奇,有人敬畏,有人不屑,有人讨好。可陆青目不斜视,脚步沉稳从容,丝毫没有被旁人的目光所影响。
灶房里的那些议论,路上的那些窥探,他全都不在乎。世人如何看他,如何议他,都无关紧要。身份高低,门第悬殊,权势轻重,在他眼里,皆是浮云。他心中只有一件事——他答应过梁王,会一生一世善待淑婷,护她无忧无虑;他答应过自己,会遍寻名医,请无尘大师出山,为她调理身体,医好她的心智。仅此而已,足矣。
越靠近汀兰院,空气中的喜气便越浓。往日里安静雅致的院落,今日已经多了几分热闹。府里的工匠已经开始忙碌,有人在挂新的红灯笼,有人在修剪花枝,有人在擦拭廊柱,有人在搬运绸缎布匹。大红的绸缎、金黄的流苏、鲜艳的喜花,随处可见,将整个王府装点得喜气洋洋,一派大婚将至的热闹景象。
下人们来来往往,脸上都带着几分喜色。毕竟王府办喜事,他们这些下人也能跟着沾光,多得几分赏钱,吃几顿好酒好菜。往日里严肃的管事,今日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指挥着众人布置庭院,张贴喜联,挂起彩灯,整个梁王府,从上到下,都沉浸在一片即将办喜事的热闹氛围里。
风吹过庭院,花香阵阵,鸟鸣声声。红绸飘动,灯笼轻摇,连阳光都变得格外温暖。陆青看着眼前这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心中那点淡淡的无奈,也渐渐被温柔取代。
还未走进暖阁,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清脆如风铃般的笑声,那是梁淑婷独有的、干净纯粹的笑声。陆青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脚步也加快了几分,轻轻推开暖阁的门。
屋内暖意融融,熏香袅袅。梁淑婷穿着一身粉嫩的襦裙,坐在铺着软毯的桌前,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桂花糕,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一看见陆青,立刻亮了起来,像看见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她立刻举起桂花糕,朝着陆青用力挥手,声音软糯甜美:“小哥哥!你终于来啦!这块桂花糕最甜,我给你留的,谁都不许抢!”
阳光透过雕花窗,温柔地洒在她的脸上,映出两颊浅浅的梨涡,眉眼弯弯,纯真无邪,像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天使。世间所有的纷扰、所有的流言、所有的世俗偏见,在这双干净的眼睛面前,都瞬间烟消云散。
陆青走上前,温柔地接过她手里的桂花糕,在她身边轻轻坐下。食盒里的粥点还冒着热气,桂花糕香甜软糯,空气中满是温暖与安宁。
他低头,看着眼前笑得眉眼弯弯的姑娘,心中一片柔软。
管他世人如何议论,管他门第如何悬殊,管他前路有多少风雨。
他只知道,从今日起,他是她的依靠,她是他的牵挂。
他要护她一生喜乐,守她一世无忧,让她永远能这样笑得干净、笑得纯粹、笑得无忧无虑。
窗外,红绸飘飘,喜气满城。
王府里的闲话还在继续,婚事的筹备如火如荼,热闹与喧嚣,遍布每一个角落。
而暖阁之内,只有他与她,一粥一糕,一笑一眸,便是世间最安稳、最珍贵的圆满。
往后余生,心有所属,再无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