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
赵羽卿的心跳似乎停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自己很难受，但又不知道自己在难受什么。
只能闭上眼睛，躲开路余那几乎能将她融化的眼神。
他离得太近了。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冷沉的气息，能感受到他胸腔下剧烈起伏的心跳。
那股冷沉的气息，逐渐将她拖回九年前。
高二下学期，季家老宅，偌大的书房明亮如昼。
书桌一角，十六岁的赵又又趴在桌上，面前的数学卷子一片空白，眼睛却黏在对面少年身上挪不开。
“赵又又，我脸上有字吗？看题。”
路余冷着脸，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黑笔，重重地敲了敲她摊开的习题册，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严厉。
那年路余二十三，沉稳内敛，眉眼已经长开，清隽得让人不敢直视。
而她十六，正是莽撞又热烈的年纪。
那年，她数学差到家，家教被气跑了无数个，季皖更是，教她教到近乎魔怔，摔笔摔本子是家常便饭。
唯有路余，会耐着性子，把题拆给她听。
一遍不会就再教一遍，循环往复…
十六岁的赵又又，正好是最最最…喜欢路余的那一年。
喜欢到明目张胆，喜欢到不管不顾，喜欢到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她赵又又喜欢路余。
她撑着下巴，无视他冷淡的眉眼，一双杏眼亮晶晶的看着他。
“路余哥哥，今天又是多喜欢你的一天，爱你哟。”
路余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目光瞥向书桌边上的电子表。
这个月才十一号，她已经表白了二十五次。
平均下来，一天两次。
“路余哥哥路余哥哥，你听到了吗？”
赵又又见他失神，歪着头凑得更近了些，少女身上干净清甜的气息扑面而来，搅得他心神不宁。
路余猛地回神，冷声开口，“赵又又，我比你大七岁，你不要天天把喜欢挂嘴上。”
赵又又鼓着脸，气呼呼地瞪着他。
可那点气性没撑过三秒，她自己就把自己哄好了。
“哼，现在不喜欢，谁说以后就不喜欢，我一定会让你喜欢上我的！”
她嘟囔着，低头抓起笔乖乖做题，笔尖在纸上划得用力，却没有要放弃的意思。
显然，她早就习惯了他的拒绝，习惯了把他的冷言冷语，全都当成耳旁风。
路余看着她倔强的样子，“把你脑子里的情情爱爱丢了，多背两条公式。”
不等她开口，路余指着试卷上的分数，“150的卷子，你考15分，试卷的都没你的年纪大，这个时候你好意思跟我说喜欢？”
赵又又：……
路余却不放过她，又拿了一张卷子出来，“做题。”
她太小了，又有那么多长辈给她兜底，小小年纪，做事根本不计后果。
赵又又还想挣扎，路余直接打断，“多说一句加一张。”
赵又又：……
耳边总算安静下来，路余松了一口气。
余光扫了一眼蔫巴巴的人，这才去翻她的卷子。
再等等，等她长大，等她懂事，等她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喜欢……
就在赵又又抓耳挠腮想跟那些数学公式做朋友的时候，“赵又又，我不喜欢比我小的。”
回忆骤然断裂。
赵羽卿睁眼。
眼前的人不再是二十三岁讲题的路余，
她也不是十六岁的赵又又。
没有写不完的数学题，没有那个被拒绝了还能厚着脸皮继续缠上去的小姑娘。
她看着路余，“路余哥哥，我不喜欢比我大太多的。”
“五岁刚好，七岁过多。”宋玉刚好比她大五岁。
路余的呼吸猛地僵住，胸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紧，连喘息都带着钝痛。
七岁。
他和她之间，整整差了七岁。
当年他用年龄推开她，现如今，她同样用年龄堵了他的退路。
赵羽卿朝旁侧走了两步，拉开了两人之间那点逼仄的距离。
她抬眼，目光平静的看着他，“路余哥哥，我跟宋玉下个月就要订婚了。”
如果说年龄是她变相的拒绝，那最后这一句，便是不留余地的死刑。
路余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僵。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阵急促的喘息。
他眼睁睁看着她用最平静的语气，宣布了他终身的败诉。
路余眼眶逐渐红透，双手握成拳头，努力的克制住自己，“又又…”
赵羽卿微微歪头，眼眶明亮，朝他浅笑，“路余哥哥，我们做兄妹，好吗？就像你当年说的，我永远是妹妹……你是哥哥。”
两个人就站在那里，距离不过两米，可彼此之间，却像隔了千万里那么远。
时光在这一刻无声倒流，又狠狠碾碎，徒留一地无法收拾的遗憾。
不远处的角落，几道身影安静伫立，遥遥望着这对咫尺天涯的人。
季皖眉峰紧锁，面色沉重。
身旁的沐橙挽着他的手臂，眼底满是心疼。
黎颐揽着程淞蓝的腰，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沉重。
良久，黎颐才压低声音，艰难开口，“路余……他还有机会吗？”
“如果他还有机会，是不是，赵又又就会经常回京市了？”
他看着同样红着眼眶的赵又又，期盼亿分之一的机会。
“没有。”
黎颐猛地转头，满脸错愕。
他没想到，第一个给出答案的人，竟是和他们一起长大的季皖。
“为什么？”黎颐追问，“你看赵又又的眼神，她也在哭，她也在不舍……”
季皖抬眼，目光再次落在不远处的两人身上。
“路余比不上宋玉。”
黎颐还想开口。
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他见不得路余就这么被判了死刑。
季皖继续说，“路余只会用他自以为对的方式去护着她，他端着架子，藏着心思，他的喜欢过于沉默，从不会去问赵又又真正想要什么。”
“他不会时刻关注她的情绪，不会在她委屈时第一时间察觉……”
季皖说着他这两天的观察，“宋玉会低头，会随时关注赵又又，只要赵又又眼神稍变，他就能立刻放下手里的事凑过去。”
“重要的是，”季皖垂眼，闷闷的补充，“宋玉会无条件相信她。”
前面说的再多，也不如最后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