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充满野趣却也略显狼狈的土豆宴,育儿园第一次正式的“家长会”环节终于要开始了。
几位正牌“家长”以及一众前来观摩的重臣,都规规矩矩地坐进了孩子们那间白墙教室——只是他们高大的身躯挤在小小的课桌椅上,显得有些滑稽和局促。
值得一说的是,老李头作为育儿园的第一监护人的身份也参加了此次家长会(其实就是闲得无聊没事干凑热闹),娃娃们作为侍应,站在一旁服务,为家长和众臣公端茶送水。
坐在头排的五位“正牌家长们”还好,毕竟学生中身份最大的便是太子李承乾,老李头是他爷爷,李世民是他爹,李元吉是他四叔,长孙无忌是他舅舅,尉迟老黑是没心没肺、浑不在意,五个家长,四个都是血亲,还有坐在讲台上的园长都是他大伯……
可坐在后边的部分大臣们就不一样了,他们在接到太子殿下递来的茶水时那一番诚惶诚恐,恨不得立马跪下给大唐未来的继承人磕一个的模样可是让李建成好一阵哑然。
片刻过后,所有人都收敛了刚才田埂边的随意,等待着“园长”李建成发言,听听他这育儿园到底有何章程,未来又如何规划。
然而,园长大人还没开口,马周手下商行的一名书记员就急匆匆地寻了过来,在门口恭敬禀报:
“董事长,庄子上附属农庄的土豆总收成初步核算出来了。此番我们组织耕种土地共计三百七十二亩,现已收获完毕,初步称重统计,共计收获土豆一百一十二万零五千三百斤。详细账目稍后呈上,合计亩产……”
“稍等!”
李建成忽然抬手,打断了书记员流利的汇报。
他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玩味和考较意味的微笑,目光缓缓扫过教室里正襟危坐的一众帝国精英。
“诸位臣公……”
他声音清晰,带着笑意。
“诸位皆是熟读经史、满腹经纶的饱学之士,朝廷栋梁。如今碰巧遇到一个实际问题:已知耕种土地三百七十二亩,收获土豆一百一十二万零五千三百斤。不知在场哪位,能计出亩产约为几何?也让我这育儿园的娃娃们,见识见识朝中长辈们的算术功底。”
他这话一出,教室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既然他家二郎有心带了这帮子大臣来“观摩”,那他这个园长自然要趁机亮一亮“新学”的肌肉!
不让这帮习惯了经义文章、或许对具体算数并不精熟的顶级文臣们,切身实际地见识见识“新学”在处理实际问题时的简洁与高效,他这育儿园的优势如何体现?
未来怎么捞钅……嗯,怎么为国选才呢?
反正园子已经开了,老师也是现成的,正如他对马周等“副课”老师所说:一只羊也是赶,一群羊也是放!
作为皇家育儿园的园长,他李建成自然要为了国家(自己)的未来(钱途)殚精竭虑,在充实国家未来人才储备的伟大事业中,顺带……稍微充实一下办学经费和自身“研究经费”,也未尝不可嘛!
且不管大唐唐王殿下、发改委委员长、大唐皇家商业总会董事长、大唐铁路局总负责人、大唐公路计划发起人、大唐皇家育儿园园长……内心如何为了国(自)家(己)的未(钱)来(包)进行着复杂的权衡,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考问”,坐在神色。
家长会还带现场考问家长的?!
关键是,这题……家长们也不会啊!
百万级别的数字,三百多亩的土地,这突然间的,让人如何快速心算?
难道要像户部核算那样,摆开算筹慢慢推演?
那他娘的多丢份儿!
一些大臣已经开始暗自后悔,早知道就他娘的不来凑这个热闹了,唐王殿下的热闹果然不好凑啊……
然而,就在多数人面露难色、低头假装沉思或研究课桌纹理时,却是有几个人神态自若。
皇帝李世民嘴角微勾,闭目心算片刻,便睁眼看向李建成,笑而不语。
齐王李元吉虽不如二哥精通,但在北疆时就已经学了个七七八八,再加上这些时日跟着马周学习折腾产业时也恶补过,稍加思索,也了然于胸。
长孙无忌更是精于庶务,对数字敏感,同样了解新式算学,几乎在书记员报出总数时,心里就已经开始飞快换算。
只要是在北疆跟着李建成混过的这些领导层,要说自己不会新式算学,那真就是往他这个委员长脸上扇大嘴巴。
当然其中也包括着大唐第一保镖头子尉迟老黑。
只见这黑脸猛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竟也低下头,伸出右手粗大的食指,在左手掌心飞快地虚划了几下,嘴里还无声地念叨着什么,片刻之后,他抬起头,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俺算出来了”的笃定,抱着胳膊,也变得老神在在起来。
原因无他,当初在北疆时,李建成狠抓落实,他们这些领导层接手委员长下派的任务第一件被要求掌握的基本功就是熟悉并运用新式“唐数”(即阿拉伯数字和基本运算法则)。
无论是规划铁路里程、计算物料需求,还是分配物资粮草,均要以新式数字记录。
尉迟恭和程咬金这等猛将,当年可没少因为算错数、看错报表而被李建成罚得数月闻不到酒香,那段“悲惨”经历让他们对这些数字变得格外敏感和熟练,至今记忆犹新。
于是,教室里的众生相便格外有趣:坐在教室后几排的、大多数前来“观摩”的文臣武将们,此刻尽皆眉头紧锁,有的下意识地捻着胡须,有的无意识地用手指在膝盖上划拉,更有甚者眼神放空,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百万级数字除法给难住了,只能抓耳挠腮,暗自叫苦。
而第一排的几位,情形却大不相同。
皇帝李世民、齐王李元吉、长孙无忌、尉迟恭,乃至一直旁听的太上皇李渊,五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双手抱胸,闭目养神,好一派胸有成竹、气定神闲的模样。
当然,这五人中,至少有一位是“滥竽充数”的——正是皇家育儿园第一监护人兼资深旁听生老李头。
说起来,他的算学课程进度与孩子们基本同步,如今也正在努力理解并掌握新式算学中百以内的加减乘除。
百万级别的复杂计算?
这显然远远超出了他当前的“学业范围”。
当然,并非这位大唐开国皇帝的能力真的不足。
倘若给他时间,给他算筹,如果再配上一两个精通算学的户部能吏辅助,解出此题自然不在话下。
他之所以能如此镇定,纯粹是打心底里明白:自家这个“逆子”突然抛出这个问题,目标压根就不是他这位老爷子,也无需他来当众作答。
他乐得看热闹,尤其是看那些平日里或许对“奇技淫巧”有些不以为然的臣子们出糗。
后边的臣公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交流间尽是尴尬与无措,谁也不想第一个出头——算错了丢人,说不会更丢人,气氛一时凝滞。
李建成将这般景象尽收眼底,目光最后落在自家二弟李世民脸上,嘴角勾起,露出了一个三分戏谑、三分挑衅、四分“你懂的”的莫名笑容。
李世民接到这个笑容的瞬间,内心“轰”的一声,差点直接炸了!
他真真切切、清清楚楚地从大哥那含笑的眼眸里,读出了两个硕大无比、金光闪闪的字:
就这?!
他是谁?!
他是大唐的天策上将!
是发改委的二号人物秘书长!
是一生要强不服输、且在某些方面极度小心眼儿的大唐天子李二陛下!
他能受得了大哥这般无声的嘲讽和轻视?!
大哥这分明就是在刚他!
用他最看重的朝臣群体的“无能”,来反衬新学的“有用”,顺便还捎带手地鄙视了一下他这个皇帝领导下的“传统精英”!
他能忍?!
当然、绝对、必须、显然不能!
虽然理智告诉他,这个问题显然也不是直接针对他这个皇帝的,但他就是感到一股无名邪火夹杂着憋屈,直冲天灵盖!
“哼!”
一声极其压抑、却足够让整个寂静教室都听得分明的冷哼,如同腊月寒冰碎裂,骤然从第一排皇帝陛下的鼻腔里迸发出来。
坐在后边本就忐忑的臣公们,被这声冷到骨子里的哼声惊得集体打了个哆嗦,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到天灵盖!
陛下的冷哼,就是最明确的指令!
是为他们这些臣子吹响的冲锋号!
其中表达的意思再清楚不过,翻译过来就一个字:
上!
陛下需要他们算出来结果,把这个场子找回来。
可他们……这开的是家长会,他们他娘的也不是正牌家长啊!
许多大臣心里都在哀嚎。
再说了,这题……它真的有点超纲啊!
心算百万除法,还是临时被考……
臣妾……咳……臣等做不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