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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7章 水深火热
    “别挤、别挤!”

    “老爷,你们可是田秀才、张烟袋、李胖子!?”

    “好高的胖子呀,肯定是他们!”

    “那可不一定,快看快看,又来船了。”

    主仆三人在鱼鳞渡下船,眨眼便被一群脏兮兮的小乞丐围住,闹嚷嚷问个不休。

    渡口人多眼杂,来到僻静处,张昊仔细询问一番,当即让小家伙们头前带路。

    一群小乞儿带着三人穿城而过,出东门时,又有几个在此乞讨的孩子加入向导队伍。

    二十几人一路向北,渐渐进入山区。

    下午酉时左右,大伙在一个山坳停住,领头那个瘦高的孩子指着北边山坡说:

    “赫大爷交代我,只要在山顶点起狼烟,他就能看见,盖娃,你们快去点火!”

    “且慢!”

    命中犯火的张昊吓一跳,赶紧拦住要去点火的几个孩子。

    眺望周边山岭,起伏连绵,其实都不怎么高。

    若是小赫就在附近,说明敌人也在,烟雾飘起来,岂不是打草惊蛇?

    挠挠汗津津的脑门,苦无妙计,既然是小赫有过交代,那就烧吧。

    他让胖虎跟去照看,取出包裹里的炊饼卤肉,分给那些小乞儿。

    “你们都是本地人?”

    “我和盖娃是白马屿的,家人都死了,徐老爹把我们带过来的,去年他也死了。”

    那个瘦高的大孩子接过肉猛啃一口,不知是因为卤肉美味,还是因为身世,眼泪说来就来。

    “都是倭寇杀的?”

    “不知道是不是倭子,那些人经常来我们村子住,一天夜里,有人寻到村里,和他们打起来,徐老爹带我们偷偷上船,来这边寻活路。”

    “啥时候的事?”

    “三年前,我在这里过了两个冬天了。”

    “村子在海岛上?”

    张昊见他点头,指着那些孩子问:

    “他们呢?”

    那孩子看着传来传去,变得越来越少的肉咽口水,似乎没听到,张昊又问一遍。

    “他们有的是自己来的,有的是官兵带来的,蟹七他们岛上也死了好多人。

    养济院都满了,只好去土地庙,等赫大爷给我们银子,我就和盖娃去苏州府。

    城里的人都说那边遍地都是财主,街上的酒楼一座挨着一座,去了肯定有饭吃。”

    养济院张昊知道,专门收容孤老残障,月有定粮,冬夏有衣,这是开国规制。

    还有贫病免费的惠民药局,以及义冢漏泽园,全国各地都有。

    更有全民养老令,年龄如今已放宽到七十岁,每月供给米粮,加肉十斤。

    朱元璋还诏令官府设义仓,做为各项福利保障,兼能救灾备荒。

    贫有依,老有养,病有治,死有葬,堪称史无前例。

    这个万恶封建王朝的温情一面,曾让张昊感叹不已。

    可惜江南土地兼并疯狂,纳税官田变私田,特权者剜窟窿打洞逃税,各地官府只会薅百姓羊毛,保障福利的义仓还有鬼的余粮。

    眼下义仓多靠士绅捐赠,说穿了,就是特权者挖大明墙角,然后扮作慈悲嘴脸,施舍穷人,邀功朝廷,换取旌表、上太学等好处。

    这些孩子大多肋骨浮凸,肚子膨胀,一副营养不良的特征,估计根本没人管他们。

    张昊又询问一圈儿,有些孩子父母还在,既然沦为乞丐,处境也好不到哪去。

    山坡上那股浓烟升起没多久,很快就消散了。

    胖虎带着孩子们跑回来,笑道:“小川还活着,我看见这小子了。”

    俗话说望山跑死马,大约过了半炷香的时间,大伙才看到小赫从北边的山林里转出来。

    赫小川背个小包裹,衣服肮脏破烂,看到乞儿中间的张昊吃了一惊,瞪着胖虎和老李叫道:

    “你们怎么把少爷带来了?!”

    张昊还没来得及解释,孩子们已经欢天喜地围着小赫叫老爷,眼睛里闪耀着兴奋和期待。

    小赫从包裹里摸出几块碎银,给那个瘦高孩子,“你们回城再分,人人有份。”

    张昊若有所思,对那些乞儿说:“你们可愿意去我家?活不多,不过要学着识字,对了,爹娘还有兄弟姐妹都可以去。”

    一群孩子反应不及,都是默默无语。

    “看来你们相信这位赫大哥,不明白的就问他好了,如果愿意的话,就回城等着。”

    张昊朝小赫眨眼示意。

    赫小川哄这些娃娃:“这是我们少东家,已经中了秀才,我们庄上很多人是外地来的流民,放心,去了不会受欺负。”

    那个领头的瘦高孩子问:“你们是哪里人?”

    张昊记得他想去苏州,笑道:

    “我家离苏州不远,只要你们去了我家,就能去糕点作坊做事,想吃多少点心都没人管,不过每天上午要读书识字,下午要做工。”

    甜食永远是人们的心头好,尤其孩子,那是父母在世,过年才能尝到的美味。

    他没骗这些孩子,只要在糕点坊做事,都有吃到吐的福利,然后对甜食再无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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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爷真要收留他们?”

    胖虎看着乞儿们结伴离去,不明白少爷为何要这样做,世道就这样,天灾人祸,卖儿鬻女寻常事,发善心能管的过来?

    “遇见了总不能视而不见,我现今也是财主了,要恁多银子作甚,打水漂玩吗?”

    四人钻进树荫,赫小川将自己连日追踪所见所闻一一道来。

    “奉新这边有人接应那两兄妹,我跟到北山,发现到处都是暗哨,白天很难靠近。

    昨黑我摸过去,发现那个山谷藏了不少人马,大约四五百,有倭子,还有僧人。”

    一个山沟沟里竟然藏了这么多贼寇,胖虎吃惊道:

    “他们想做甚?”

    张昊默然不语,即便是四百人,人吃马嚼,消耗也是个大问题,不知道这些人在此地经营多久,更不知周边地理,如何判断其它?

    “谷中房屋可是新建?附近没有其他人家?”

    赫小川皱眉回忆说:

    “谷中茅屋好像是旧居,不过周边山林里还有四个窝点,我没法靠近,也看不出来。

    早上我跟着一个外出办事的家伙,往东南方向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能看见海边渔村。

    我没有把握擒下此人,又担心这边,只好放弃此人,回来继续蹲守。”

    张昊望向北边起伏的山岭。

    江浙作为大明经济最发达的腹心地区,在频繁的倭寇入侵事件中,受患最严重。

    为保障国家财赋之地、漕粮通道和金陵留都的安全,朝廷迅速做出了应对策略。

    兼有行政和调兵权的按察司派出兵备道、海防道,调整沿海诸卫所的防御和部署。

    在这个过程中,为弥补卫所制缺陷,进一步确立了严密的营兵制和江防、海防体系。

    各府州同知,各县主簿或典史,及其辖下民壮和巡检司弓兵,则是星罗棋布的小单位。

    然而地方承平日久,卫所徒存虚名,已不堪大用,州县之民壮弓兵,更难御敌于有事。

    各地镇戍营兵同样有问题,比如水上巡逻会哨,竟在陆地上执行,还谈何防范预警。

    而且浙江沿海岛屿密布,易攻难守,倭寇登陆颇易,陆上水网密布,攻掠城镇易如反掌。

    结果发生了着名的数十倭寇攻南京,吓得松江府徐阁老全家搬去江右,与严阁老为邻。

    岑港大战在即,这一窝来历不明的贼寇无论想做什么,都是一个大隐患。

    尤其是想起奎叔说的几十个倭寇杀到金陵、军民死伤四五千之事,心里愈发不安。

    “笔墨拿来。”

    张昊抓抓被杂草刺挠发痒的脖子,打算写个帖子,让小赫去县衙报信。

    胖虎解开背负的包裹,取出文房四宝,背对少爷,权当书桌。

    天热墨迹干的快,张昊把帖子递给赫小川说:

    “你去衙门,就说我游学而来,把敌情告诉主官,让他火速上报,顺便买些吃的。”

    赤日西斜,暑热稍减,张昊等得心焦,他耐不住性子,在树上刻下记号,非要去看看贼窝。

    老李二人没办法,只好听命,林间浓阴遮天,几乎没有路,全靠胖虎在前披荆斩棘。

    山中天黑的快,等他们爬到山顶,那座火光点点的山坳谷地赫然出现在视野里。

    谷中只有几间茅草房,周边山林里有几处火光闪烁,想必是贼寇的藏匿之所。

    小溪潺潺穿过谷中,萤火虫在水边飞舞。

    一只流萤落在密林中的草棚上,杂草编织的帘隙中,漏出丝丝缕缕的光线。

    幺娘托着下巴,闷闷的坐在一个捆扎结实的木箱上,望着那盏桐油灯发呆。

    这间临时搭建的棚子里堆满了木箱、竹篓,她的铺盖就是这些箱笼。

    海参鲍鱼之类的干货因为闷热上潮,已经变质,空气里充斥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她久处鲍鱼之肆,闻呀闻的,已经习惯了。

    这个营地的箱笼她都翻遍了,除了干货,还有苏木、雌黄、刀扇、各种描金漆器之类。

    货物是九州大名、僧侣、商人拼凑,来大明就能换来巨利,而且进京的食宿都是免费。

    那些跟随汪直来朝贡的浪人和倭商,原以为是一趟得官发财之旅,结果赔了个底朝天。

    德阳贼秃把这批货物从石牛港转移过来,还幻想着和齐老狗交易呢,真是不知死活。

    幺娘百无聊赖,想着大兄如何眛下这笔货物,德阳如何死不瞑目,嘴角禁不住翘了起来。

    外面传来动静,有人进了隔壁棚屋,邀请大兄赴会。

    只有德阳的人才用倭语,幺娘悄悄扒开杂草编扎的棚壁去看。

    来人是一个穿着挂甲的倭僧,大兄没有迟疑,二人一起出了棚子,下山去往谷中。

    幺娘吹灯出来,对树上爬下来的土狗说:

    “小心值夜,倭子靠不住。”

    满囤从不远处的棚子里钻出来,看到幺娘身影消失在林子里,给土狗叽歪说:

    “幺娘这是咋啦,老是和大哥吵,齐家定金已经到手,家中无忧,大伙一起去海上做买卖,难道不比土里刨食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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