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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0章 冰消冻释
    后宅有直通前衙的夹道,巡更专用,可通车马,看到老茅早已差人备马候在侧门,张昊唯有苦笑。

    到火药坊下马,张昊假装自觉,把马匹留在桥头,交给值守的坊丁。

    老茅仰望奇形怪状的多面棱堡,脸色十分难看。

    当日来香山不见正主,又在这里受气吃瘪,他差一点就掉头返程。

    其实南下途中他便后悔了,奈何已答应义修兄,不能食言而肥,再者,逆子坑爹,谋官无望,他真的没脸再去胡宗宪帐下。

    那日看见这个堡楼,他先是怪异,随后就是惊骇,火药工坊他进不去,但是站在二道岭,堡楼一览无余,他浑身冷汗湿透。

    他引以为傲的平瑶之战,攻城拔寨如探囊取物,可是再给他十倍兵力,也拿不下这个怪堡,哪怕有千斤佛郎机炮也没有用。

    “此堡是哪位名家匠师操刀?”

    老茅进到议事大厅,盯着墙上规章制度观看,貌似不经意的问道。

    张昊奉上茶盏说:

    “备倭民壮在海上发现一条遇难夷船,搜检些破烂,学生见图纸上的堡楼很有意思,与本地工匠研究一番,比葫芦画瓢建了一个,倒也实用。”

    这小子端的不老实,老茅腹中冷哼,呷口茶说:

    “定的章程不错,是老夫错怪你了,制械造器重地,规矩马虎不得,夷人城堡图纸可在?”

    张昊实诚回话:

    “残图已毁弃,学生可以让人再绘,老师,学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说看。”

    老茅放下茶杯,坐进圈椅里捋捋大胡子。

    张昊恭敬侍立,弯腰拢手说:

    “咱大明文人有个贱毛病,立功立德还好,立言讲圣人大义也罢,学生在市面见到一本南船记,竟然把如何打造战舰逐条详述,大肆印刷,倭国起初不会造遮洋船,可如今呢?”

    老茅老脸发热,他是个书迷,以藏书充栋自傲,岂会没有着述的心思,这小子话里意思不言自明,怕他忍不住心痒痒,泄露机密。

    “你说的不错,沽名钓誉是腐儒所为,泄露军国机密,杀之不为过!”

    “老师请。”

    张昊要的就是老东西这句话,随即带他去过道消毒备检房。

    老茅不以为然的戴上口罩,进来里面作坊,登时就是一惊。

    天气酷热,这些匠作竟然个个围裙、口罩、手套、帽子加身,穿戴比他严实几倍。

    随后再顾不上其它,逐道工序细看,挨个工具打量,不但亲自试用,甚至还亲口尝尝原料。

    此处是木炭作坊,该药制作相对比较容易,不过越是容易的事,其中的学问越大。

    大抵木质轻浮者,均可作药炭原料,张昊收集了大量书籍,通过对比,木炭原料真格是用麻桔茄梗最好,次为梧柳,杉木最差。

    木材还要去皮去节,带皮烟多,有节易炸,砍柳木更要论季节,细节里有魔鬼,他深以为然,所用工人多是比男人心细的女工。

    对面大院硫臭熏天,老茅循臭而去,这边同样是大院套小院。

    拣砂院里,几乎都是女工,生磺中有不少沙石,得靠人工筛检。

    大明对硫磺提存最拿手,细磺入锅,用木掀可劲的搅拌即可。

    硫磺熬制过程不能停顿,还要按比例添加牛油、麻油,免得硫磺沾锅。

    这是体力活,因此荡磺院都是男工,工头在一排排大锅前来回巡视。

    磺融开后,用细笊篱捞出渣滓污垢,退火入缸冷却,油滤掉便得成品。

    老茅被臭味逼退,出院说道:

    “义修兄说你是大财主,看来不假,护具齐全也就罢了,一个院子一色衣服,连柴火用的都是煤炭,内官监火药局都不敢这样奢侈。”

    “学生有苦难言,雇工大字不识一个,活计危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只能如此约束。”

    张昊嘴上叫苦,其实他是不得不用煤炭。

    制磺过程易被柴火污染,否则煤炭死贵,他吃撑了也不会这般败家。

    二人又去制硝坊,老茅先尝成品,又去尝原料。

    张昊自己也尝过,硝石咸苦,其实是中药来着,添料下灰水中和的工序必不可少。

    硝字头是爆燃变爆轰的关键,老茅明白火硝的重要性,观察得尤为仔细。

    提炼貌似简单,硝料里的盐碱遇灰水点化,化为赤水析出,熬好入缸静置。

    在此期间,渣沫沉底,净硝居中,盐碱水上浮,放得越久越好,此为提纯。

    见老茅一边观摩,一边点头赞赏,张昊口罩下的嘴角禁不住弯起。

    时下因为提存技术渣,工匠们都认为放置越久越好,放久了自然要变质的。

    二人出来,老茅望向过道深处紧闭的大门。

    硝石晾晒不易,夏窖冬炕,方不受季节约束,这小子却没这样做,秘密可能就在那道门里。

    他有些激动起来,义修兄给他提过鱼炮,若非此物吊胃口,打死他也不会来香山丢人现眼。

    紧闭的大门开启,张昊故作郑重,进来搜检房,把身上的荷包取下交给坊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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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从来不带什么鸡零狗碎的杂物,荷包是宝珠做的,放些散碎银子,否则他身无长物。

    老茅身上好多零碎,扳指、玉佩、钱袋子、钥匙串子、亮银革带,靴子里竟然还有两把匕首,张昊拦着没让他取发簪,憋着笑进院。

    “今日开眼了!”

    进来一排排里间打通的手工作坊,老茅惊叹连连,检视各种精细的研磨器具,忍不住又去尝药,也不知道他能尝出些什么。

    “枪炮利否,一半在制药,然则配方大同小异,学生遍览典籍,发现药之好坏,在于研磨。”

    张昊并没胡扯,研磨很关键。

    硝磺炭提纯后碾磨细粉,按比例配合,用净水拌成泥,用蒸馏水自然最好,纯嘛。

    接着还是碾磨,时间越长,次数越多,质量越高,可惜狗肉上不得台面。

    因为这玩意儿只能算是发射药,既达不到后世纯度,也变不成炸爆药。

    研磨工序最危险,操作方法和相应工具要求极严,哪怕摩擦出丁点火星,就呜呼哀哉。

    老茅不放过任何一道工序,全部巡视过来,也不知过了多久,眉头紧锁出来作坊。

    二人取回物件,收拾好出院,大门随即关上,老茅盯着他问道:

    “每槽碾多少遭,需要几遍?”

    张昊眼睛一眨也不眨,信口雌黄:

    “丹家讲究传功不传火,可见把握火候是秘中之密,学生的规定是碾上万八千遭,再用净水调合入槽,做发射药再碾百遭即可。

    做鱼炮、这是学生叫法,开始是为了炸鱼糊口,须反复调和,最终还要靠药量取胜,月港建功看似轻易,其实是银子砸出来的。”

    老茅解开心中疑云,说话也和气起来。

    “果然如此,当初那个倭子也是吓傻了,说得神乎其神,殊为可笑,走,带我看看弩炮和鱼炮是如何做出来的。”

    “学生让他们现场做一个试试看,老师,那个猿飞润二真格毫发无损?”

    他交代老唐不要泄露鱼炮,孰料闹得胡大帅都知道了,因为狂轰滥炸下竟有漏网之鱼。

    猿飞润二逃过一劫,齐白泽带上这厮找胡宗宪哭诉,老唐只得把收缴的齐家货物退回。

    老茅停步,语重心长道:

    “那个倭子无关大局,齐家也不敢泄密,胡部堂要为你报功,被义修兄阻止,莫要误解他一番苦心,这个风头你出不得。”

    张昊心生感激,拉下口罩,郑重施礼。

    “恩师和先生拳拳关爱之意,学生铭感五内,无以言表。”

    老茅捋须颔首。

    “你明白就好,孺子尚可教也,不然老夫扭头就走。”

    张昊无语,只好把腰身再弯弯,做足谦卑姿态,老东西还在傲娇呢,来香山好像多委屈你似滴,没有俺,不信你这辈子还能咸鱼翻身!

    成品院在北区,车间大多铁将军把门,当然是临时放假,免得老茅看见大场面浮想联翩。

    甲字号车间领班阿芝大姐亲自示范,教老茅做药包,称药、布线、加料,层层捆扎包裹。

    老茅跟着阿芝团圈转,每道工序都要细问。

    阿芝机械的重复生产工序要求,回答不上来的张昊补充。

    中午下工的哨子响起,老茅抱着自己一丝不苟做的药包,顾不上吃饭,要去南区试药。

    试验区有山地、旷野、城墙、屋宇,老茅亲自把药包埋好,钻进地洞里点燃引线。

    少顷,就听轰隆一声巨响,身下地皮传来震动,烟雾腾空,砖石飞溅,下雨似的。

    老茅匆匆跑去埋药处,硝烟风散,旧城墙多了一个缺口,他呆立片刻,感慨道:

    “好霸道的火雷子,莫说血肉之躯,从此往后,天下再无固若金汤可言了。”

    张昊暗翻白眼,成品区诸车间用料,根本不是黑火药,不过爆炸药依旧来自黑火药,后世小学生都懂,有硝石就有硝酸,有硫磺硝石就能搞出硫酸,硫酸和硝酸的主要用途是啥不用说。

    在火药坊吃过午饭,老少两个少不了一番深入交流,这老头不愧是杀得人头滚滚的人物,讲起战阵用兵,让他佩服之极,甘做好学生。

    话语投机,越扯越远,扯到了濠镜夷人。

    老茅对番邦货物很感兴趣,尤其是眼前这个小学生的生财之道,最让他着迷。

    这小子自制一款胰子,水一冲,像兰花一样芬芳,香肌润肤,让女人疯狂,上市就断货。

    酿的岭南春也是极品,酒商都疯了,各种冒牌货满大街,嗜好金华酒的士大夫唉声叹气。

    这小子还是一枚吃货,自诩“江南清馋,无过于余”,天海楼诸般招牌菜因此风靡天下。

    机会难得,探讨生意经的机会岂容放过。

    老少两个海侃畅聊,天色不觉已黑,酒菜送来,张昊舍命陪君子,殷勤劝酒。

    酒干菜残,张昊已摸到对方的软肋。

    老茅貌似奴仆成群,家大业大,其实是驴屎疙瘩外面光,被削籍为民,也就没了特权,家道日衰是必然,既然财主家里没余粮,那就好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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