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的晨雾就像一个梦,浑厚、沧桑,笼罩了坊厢鳞次栉比的楼宇和牌坊。
雾中锻炼不好,不过那是指后世,我大明的雾中没啥化工毒素,连灰尘颗粒都莫得,张昊见后衙丫环领着小焦过来,收势去洗漱。
“老爷,豫烟办事处来人,问你何时有空。”
张昊擦擦脸进屋,穿上长袍,又在外面套个棉坎肩,土鳖、咳,亲民气息顿时就出来了。
“走,去街上吃饭。”
街市人影幢幢,店铺大多还没开门,十字口烟火气扑鼻,挨门逐户摆着早点摊子,张昊来碗鸡杂鸭血胡辣汤,啃着油炸包子去会馆街。
“小的昨日得知老爷过来,因此让人去递个话,没想到老爷这就来了。”
矮胖的马福临闻讯急急来到前院,引着进来客厅。
诸衙的门子皂隶全靠贩卖消息捞油水,老马得到消息很正常,张昊候着奉茶丫环退下,问道:
“奸细揪出来了?”
“是,奸细是前年雇的一个本地后生,身家清白,谁也想不到,这厮早就入了教门。”
张昊端茶抿一口,沉吟不语。
他的摊子铺得太大,镖局这块一直是杨云亭兼管,奈何这厮南渡北游,忙着区域扩张,打造十三省一体化金融和物流网,同样无法顾及微观层面的人事问题,换言之,遍布各地的镖局,实质是金风细雨楼附庸,说是一盘散沙也不为过。
物流管理与银楼系统必须切割了,在他眼中,物流之重要性,不输金融,后世所谓的全球化,其实就是世界物流的一体化,大蝇的日不落霸权形成,最重要的因素决非什么工业革命,而是航运,离开海上物流系统,大蝇啥鸡扒也不是。
同理,没有物流系统就没有军事后勤,他的灭虏复套大计便是痴人说梦,看来得给汪继美去信,张氏物流公司CEO,也只有这厮能胜任。
“还有事没?”
“上月十三行庞管事来开封,自来火是他带来的,说是转交老爷,人已经去了三秦。”
老马唤人拿来一个小匣子,打开呈上,里面一排六个精致的煤油打火机。
“叮。”
张昊取一个拨开上盖,火石星子嚓嚓四溅,橘红的火苗腾起,合上盖子,又是一声脆响。
手感很是不错,外壳华丽闪亮,犹如白银,不过纯银太软,这是合金,汽灯都造出来了,打火机更简单,真的没啥技术含量。
老马一面吞云吐雾,一面翘起大拇指说:
“老爷,这物件太奢侈了,小庞说火机灯芯用菜油打不着,只能用石脂提炼的煤油才能一点即着,他去三秦就是为了扩建石脂厂,西北石脂颇多,没想到炼出的煤油恁神奇。”
“前汉书中,称石脂甚肥可燃,百姓用其照明、膏车轴,商人用其制墨,即所谓延川石墨,松墨不及也。”
张昊一副淡然口吻,石油代表什么他有数,能源是社会命脉、文明基石、人类生存和发展的物质基础,油管子必须握在自己手里。
他心中的魔鬼蠢蠢欲动,汽油加橡胶名曰凝固汽油弹,红烧倭狗最妙不过,其实不用橡胶,换成糖加三勺,烧烤效果也是杠杠滴。
老马压低了嗓子道:
“小庞送来的货物颇多,分批运往三秦了,还有一批海外长绒棉种,足够中州明年推广所用。”
张昊点点头,大明种植的棉花是短绒棉,纤维太短,纺织艰难,长绒棉相反,容易纺织、节约成本,他不由得想起幺娘,思之怅焉。
“丁振宜可在开封?”
老马笑道:
“挖窖纺织可行,那些老西一窝蜂成立公司,即便没资格上市也要抢地盘,丁会长如今好不风光气派,全家老小都接来了,岂会舍得离开。”
张昊问了丁振宜住址,带上小焦来到宣平坊丁家大宅,等了一袋烟的工夫,丁振宜匆匆从会馆赶回来,两人相偕出城。
天下藩封数汴中,开封是媲美两京的大都会,即便城厢郊区大街,也是人流熙攘,食宿杂货等店铺排门挨户,生意兴旺不亚于城内。
丁振宜新建的织机厂在西郊,一个穿着蓝布棉袍、脚蹬平底黑布鞋的管事引着来到车间。
“叮叮咣咣!”
车间里木屑纷飞,刨花飞扬,这里不是纺织作坊,而是专门制造纺织所用器具的木匠作坊。
打制纺织机器其实不难,不过普通百姓力有不逮,北纺会为了在北地推广纺织,也是下了血本,专门建厂请匠师,统一打造。
参观罢成品车间,丁振宜让人叫来一个纺织娘,女子叉手见礼,坐在纺车前转动纺轮,棉线从她左手里飞快地转了出去。
一把棉纺完,张昊接着观摩织布,眼前是个结构稍微复杂的纺织机,他打小就见过,名叫腰机,能织葛苎、棉布、罗绢、轻绸等。
那女子有条不紊,在框子上把线一根根竖着排好,奇数线和偶数线分开,分别绑在前方的一根棍子上,随后施礼坐下。
她把奇数线提起,在空隙里扔过一根带线的梭子,再把偶数线提起,梭子扔回来,面容严肃,身腰手脚配合严谨如一。
纺织娘不是好像,而是实实在在做着一件神圣的事,张昊喟然叹息,感慨万千。
眼前的纺线,竖叫经,横叫纬,排线叫组,纺造叫织,框架为纲,上下线头为纪,把纪缠在上下两根木棍上叫系,提起奇偶线叫做综。
经纬、系统、纲纪、纠结、续断、规律、组织、综合等等,我中华家的文词由此而来。
一根根的棉线纵横交织,最终变成布匹衣服,变成文字和文明,何以华夏?此之谓也。
纺织是系统工程,从丝棉变成布绸,要经过许多手续,丝绸用蚕丝,那就需要缫丝机将茧丝抽出,合并成生丝,架上花机织成绫罗绸缎。
标布用棉花,牛筋为弦的弹弓弹花,随后把绒毛搓成一节节短线,再连接成长线,架上纺车,拖拖拽拽,纺成棉纱,然后才能用以织布。
他睡过沈斛珠后,才知道齐白泽的真正家底,云锦是御用贡品和出口奢侈品,江南织造局却要看齐白泽的脸色,因为云锦是提花机织造。
提花机和后世芯片的性质一样,这世上,拥有提花机的人寥寥无几。
即便后世科技发达,提花机仍和上千年前一样,没有丝毫改变,也无法用任何机器代替。
而齐白泽手里有数百台云锦织机,这就是老狗屹立至今不倒的底气。
张昊让小焦赏了纺织娘十两银子,出来车间,外面风很大,吹得袍摆猎猎翻飞,灰蒙蒙的天空不见日头影踪,其实已经快晌午了,笑道:
“北方其实也能纺织嘛。”
丁振宜察言观色,一边让人去备宴,一边引路前往客厅,陪笑说:
“北纺会各家公司搞的其实是家庭手工生产,除非建起老爷说的控温保湿工厂,否则只能算小打小闹,没法与南边的丝绸产业匹敌。”
张昊嗯了一声,对方的话,勾起他念兹在兹的工业革命,难免思潮起伏。
可惜没有产业人口,产业革命便无从谈起,只有实现大规模机械纺织,才能把日益增长的人口,从传统农业中分离出来,形成产业人口。
关键是工业流水线生产的动力,不但纺织离不开蒸汽机,机床、锤锻、冲压、冶炼,都靠它驱动,这个玩意其实不难造,一个锅炉罢了。
丝绸是大明海贸拳头产品,不缺相关技术和工匠,制造并改进纺织机械不难,机械纺织到来的那一天,特么不动枪刀就能收割全球财富。
但各类机械离不开辅助材料橡胶,提炼煤油汽油也要橡胶做存储器,否则极易挥发,奈何南洋胶园七年后才能割,铁业合作社也才起步。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老子等得起!这般想着,瞅一眼同样野心勃勃的丁振宜,进厅笑道:
“一步步来嘛,来年合作社要在中州推广种植长绒棉,北纺会与怀庆公社的合作前景广阔,我给那边打个招呼,具体事宜找老焦去谈。”
“小人能有今日风光,全赖老爷抬举。”
丁振宜喜不自禁,亦颇感动,拱手深深作揖。
二人入座正聊着,小焦匆匆进厅说:
“老爷,蔡巡抚的亲兵寻来,要你速速回衙。”
张昊不明所以,只得辞别丁振宜,打马赶回抚署。
“快换衣!随我去迎天使。”
老蔡背着手,在大堂月台踱步转圈圈,见他回来,忙不迭催促。
我大明的天使肯定莫得翅膀,只是无卵罢了,张昊笑道:
“老抚台,你去不就得了,何必拉上我。”
老蔡急得跺脚。
“毛副宪来了!报信驿卒走有半个时辰了,你快些!”
吾操,顶头上司来了!
邸报上说都察院大佬李宪卿告老还乡,毛恺很可能会升任正堂官,张昊岂敢马虎,拔腿往后院飞奔,急急套上官袍,跟着老蔡打马往北门疾驰。
朝堂大佬驾到,通往延津的安远门例行管制,官兵疏散行旅,禁止闲杂人等由此门出入。
张昊策马过吊桥,穿过城厢集市,看见十八里铺的驿丞业已带着驿卒、轿夫,以及一顶蓝呢大轿在郊亭外迎候,说明毛恺车驾还没到。
除了驿站人员,此外再无别人,毕竟毛恺是宪臣,出行制度尤其严苛,他和蔡巡抚出城迎接说得过去,其余官员就算想来也没那胆子。
侯了盏茶时间,远处一群马队渐驰渐近,五骑军校在前,接着便是一辆二轮轿马车,随后的马上是一个穿着飞鱼服的中年人,再后面六人可能是文吏,其中还有个老道,最后面是三十多个随从,有亲兵,也有道士。
那个穿飞鱼服的想必就是黄绣,方才老蔡告诉他,此人是司礼监大太监、东厂督公黄锦的弟弟,锦衣卫指挥同知、特加右都督衔。
自打老朱大杀开国武勋,五军都督府便江河日下,如今五军府权利尽归兵部,都督之类的官职,也成为一种表明身份待遇的加衔。
天使里面为何还有杂毛老道?张昊一头雾水,还没来得及询问,老蔡已迎了过去。
带队的军校近前下马抱拳道:
“总宪老爷感了风寒,一路又不肯耽搁停留,至今未愈,因此不便下车。”
老蔡忙让亲兵回去传医官候着,马队中一个随从掀开车轿门帘询问,张昊狗颠屁股似的凑上去卖乖,只见老头病歪歪斜靠轿厢,瘦脸发黑,双目无神,忙叫声副宪,对旁边那个随从道:
“我看坐轿最好,不能在车上颠簸了。”
说着不管三七二十一,摘乌纱递给那个随从,弯腰钻进车厢,搀着动辄气喘吁吁的上司下车,驿丞亲自打开轿帘,张昊扶着老头坐进去,连连摆手,四个轿夫不敢耽搁,抬上大轿飞奔。
张昊戴上乌纱帽,见老蔡在和黄绣等人客套,近前团圈作揖,又朝黄绣弯腰。
“下官失礼,都督海涵。”
“张御史客气。”
黄绣抬手还礼。
“进城再说吧。”
马队泼喇喇入城,穿过抚署外镇静牌坊,张昊下马甩开缰绳,也不搭理其余人,过前后堂,往后衙疾走如飞,急着去上司面前刷好感。
毛恺卧在床上,盖着厚被,间或呻吟出声,显然是心气一松,彻底撑不住了。
郎中正在开药,张昊过去摸脉,四诊只做了望切二诊,又看了郎中开的药方,点点头递还。
老蔡、黄绣、老道、还有个文绉绉的老头,四人随后进来,关心几句,先后退下,只剩下抚、按二人候在床前。
毛恺询问几句便疲倦的闭上眼,喘息着叮嘱蔡巡抚一句,微微点点头。
蔡巡抚恭敬告退,床前便剩下张昊一人,这就是内外远近之别。
出任巡抚者,一般兼领都御史衔,说是都察院的人不为过,不过巡抚常驻地方,已非临时性差遣,因此给了主抓监察的巡按崛起之机。
张昊不等上司询问,把自己的工作简单汇报一遍,见老头哼哼着,双眼似要睁不开,赶紧出来询问药煎好没,又跑进屋劝道:
“副宪,公事自有卑职代劳,养病为重,至少也要安心休息一晚吧?”
见老头闭着眼颔首,殷勤掖好被子,叫丫环进来,再三叮嘱一番,这才往前衙二堂去。
经老蔡介绍,张昊得知那个文气老头是钦天监周监正,老道是龙虎山张天师,当时就悟了。
毛恺、黄绣、周监正、张天师,这他喵的就是传说中滴——铲王气别动队!
时人迷信风水,伊王因此受妖人蛊惑迁陵,朱道长更迷信,否则不会几十年如一日修仙。
洛阳享名神都、开封国初是陪都,诸王合伙谋逆,朱道长岂能不惊惧,为保帝位,必须派人去毁掉洛阳和开封的风水。
至于风水王气如何铲,张昊觉得和破坏环境是一个道理,巍峨大树砍掉,雄伟建筑扒掉,挖山填湖、寸草不生就对了。
这么一想,登时再无陪聊兴趣,托词去看护上司,去后宅瞅瞅毛副宪,已服药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