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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68章 微服私访
    “吁~!”

    周淮安一声轻喝,勒丝缰甩镫下马,腰刀摘下来递给门子,快步进来巡盐部院。

    站在公廨廊下的江长生看见,进屋道:

    “老爷,周局长回来了。”

    正在滔滔不绝的庞统勋闻声住口,这才察觉手中的茶盏已凉,搁杯起身道:

    “学生啰嗦起来没完没了,老爷恕罪······”

    “无妨,你提的建议很好,回头写个条陈送来。”

    张昊开写手令递过去。

    “下地方办事身边没人不行,去缉私局调一队差役听用。”

    庞统勋精神为之一振,接过手令作揖,信心满满道:

    “卑职必不负抚台所托!”

    周淮安侧身给庞统勋让路,进屋递上一份清单说:

    “物料暂放抽份厂丙字库,刘大使签收,税务局的人告诉我,这位大使急着要调离扬州。”

    张昊冷笑,河海之争是神仙打架,这个姓刘的工部大使岂会不明白局势,而且又是个狼贪之徒,生怕被他揪住小辫子,把小命交代了。

    抽份厂是工部下属税收机构,一般设于全国物流节点处,收取竹木柴草等物料,统称竹木抽份,用于漕船制造、水利工程、土木营建。

    除了两京抽份竹木厂局,各地大厂有三处:太平芜湖、荆州沙市、杭州城南税课司,工部或内府派人负责,地方点派胥吏和夫役协助。

    朝廷乏财,便把实物抽份改为折银,油水相当丰沃,因此滋养了大批的贪狗饿豺,他让税务局派人驻厂监管,那些鸟人焉有不怕之理。

    扫一眼周淮安送来的清单,上面列有铜铁、生漆、桐油、角筋、黄蜡、白麻、翎毛、鱼胶等兵工物资,都是滁和等州送来的演戏道具。

    “金属物料就不要带了,今晚装船,明日卯时我在老柳渡等你。”

    “老爷也去?”

    张昊默默颔首,在巡抚面前,一个小小的泰州卫指挥不值一提,他想顺路回家看望奶奶。

    周淮安收起清单,临走问道:

    “听说袁英琦来了,人在哪儿?”

    “淮北,曹云那边缺人,他去正合适,没歇脚就走了,长生呢?把他叫来。”

    值日吏房靠墙码放一堆藤箱,都是两淮几十个盐场的卷宗,南宫甫托庞统勋捎回来的,江长生叫来隶役,挑上文书卷册去签押院。

    一群在院中觅食的麻雀闻声惊飞,大小女人都搬去后面小园,这里终于清净了。

    前衙水房隶役送来开水,江长生泡壶茶放案头,一一打开藤箱,将卷宗分类装柜。

    在房顶聒噪的麻雀见院中无人,接二连三返回地面,正厅里,张昊时而翻阅,时而凝思。

    当务之急是改造盐田,夯实滩场基础条件,提高灶丁薪金福利,兴建义学运学,让灶户有甜头、有盼头、有奔头······

    槅扇窗光影斑驳,悄无声息的变幻着,圆儿一阵风跑来,拿手在他眼前晃晃。

    “又在发呆,少爷、吃饭啦~”

    “我待会儿就回去,别拽呀······”

    张昊架不住她拉扯,起身伸个懒腰,钥匙丢给她,出来新开的角门,便是深深的巡更车马道。

    后面的小园其实不小,进来水瓶门,大厅五间,东西陪厅各三间,左右各有厢廊五间,都是闲置的空房,一个丫环坐在值房里犯困打盹。

    大厅后为二厅,旁边亦有小屋,箭道甬路通东西二院,有亭池楼轩之类,游廊曲折,隐约能听到回廊外边,芭蕉丛后有人唧唧哝哝说话。

    圆儿松开他手退后几步,从花格窗望去,两个丫环光着屁股在小解,忍不住捂嘴偷笑。

    张昊拉着她小手往揽秀阁去。

    他记得那个大的丫环叫采菽,小的叫采艾,宝琴搬来这边园子,把之前送还沙千里的丫环,又要了回来。

    采艾蹲在芭蕉旁淅淅沥沥小解,一边的采菽光着屁股系汗巾,嘟囔说:

    “这个月不知为何,月事来的不济。”

    采艾仰脸笑道:

    “莫不是偷吃水果坏了肚子?你跟着七奶奶真是享福,咱家有什么好的总是先由着她享受。“

    采菽打下掖在腰里的裙子叹气。

    “跟着七奶奶有甚么好,稍不小心就挨打,没想到又被送来这边,总算是松口气。”

    “我也没想到还能回来。”

    采艾起身缠系汗巾,拾掇里外裙子,蹙眉道:

    “四奶奶给我这条裙子太长了,下边垂累一堆,还得求着采萍姐姐帮我改改。”

    采菽帮她把裙腰卷起来,说道:

    “琴奶奶赏我的红缎足有一尺,能裁十数双鞋面,只要你帮我洗衣,我做好了就送你一双。”

    “好呀,你别赖皮。”

    采艾欢喜答应,二人转出花荫分手,一个去值房,一个去厨院。

    揽秀阁里乐曲悠扬,青钿挽着袖子,在廊下逗弄架上的虎皮鹦鹉,见他过来,笑道:

    “沙家七奶奶送我这小畜生怕是认生,死活不肯开口。”

    张昊侧身探头,瞄一眼里屋,珠帘后热闹的紧,嫣儿在调弄银筝,一班小优儿有人吹笛子,有人打檀板,有人拉弦索,有人咿咿呀呀扭来扭去,唱的是时下流行的戏曲《胭脂笺》。

    靠北有屏风一架,宝琴斜倚在一张圈椅里,一支脚蹬着脚凳,一支脚曲在椅子上,裙子遮不严,露出葡萄色纱裤,月白扣身衫袖子揎的太高,玉镯垂腕,十指春葱带着六个宝戒。

    张昊缩回脖子去逗鹦鹉。

    “屋里吵吵个不停,它哪里敢开口。”

    宝琴见圆儿进屋,趿拉上鞋子出来,眯眼瞅瞅中天的太阳,揽住他胳膊对婉儿道:

    “今日乔迁新居,放你们去前面高乐,我和你爹就不过去了。”

    又能喝酒了,金玉欢呼一声,拉着圆儿便往前面跑。

    张昊洗洗手,挑珠帘进来,室内香焚宝鼎,花插金瓶,博古架上古玩琳琅满目。

    转过屏风,靠窗是一架床榻,两头书柜桌椅齐全,上榻拉开绣帘,盘腿靠在窗边张望,一群大白鹅在曲池荷塘上欢歌,笑道:

    “难道是香山那群鹅?”

    宝琴坐榻边褪掉绣鞋,攀住他肩膀张望。

    “那群鹅白白便宜了妈妈,我倒是想把它们运来。”

    掌厨的采藻带着几个丫环送来酒菜,食盒打开,辽东金虾、干蒸肥鸡、水晶膀蹄、凉调羊肉、炮炒腰子、松子拌粳米饭,顷刻摆满榻桌。

    “别急着喝酒。”

    青钿盛饭递过去。

    “先垫垫。”

    宝琴自顾自饮了一杯,调笑道:

    “真是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儿。”

    青钿懒得搭理她,夹了鱼块吃,问他:

    “徐妙音干嘛留下一个家丁?”

    “宝琴知道呀,干嘛不问她?”

    张昊把半碗饭填进肚子,见宝琴腻过来,只好嘴对嘴吃了她渡来的酒水。

    宝琴下筷子夹个肉片喂他,对青钿说:

    “周淮安他们扮作客商,要去泰州查案,少不了徐家人帮衬。”

    青钿不再过问,见宝琴坐他怀里,并肩叠股缠在一处,红着脸嗔道:

    “琴丫头你能不能正经些?”

    “我和自己男人宴饮取乐,怎么就不正经了,今晚让给你好了,省得日思夜念,急着破瓜。”

    小淫妇!青钿玉面红如赤霞,甩开宝琴拉扯的爪子,下榻穿上鞋,转过屏风走了。

    “干嘛老是欺负她。”

    张昊见她脸颊晕红,鼻尖鬓角冒出细密汗珠儿,眉宇间有一团活泼泼的喜气,笑道:

    “你今日倒是开心。”

    “徐妙音那个贱人走了,叫我如何不开心。”

    宝琴躺他怀里撒娇。

    “亲亲,我还想喝酒。”

    水晶盘内高堆水果,张昊拿个冻梨,被她拨开,只得执壶斟酒,碧玉杯中满泛佳酿。

    “我要去泰州,顺便回家看看。”

    宝琴情绪低落下来,黯然道:

    “我就不去了,奶奶心里有没有我,我一清二楚,只要你心里有我就好。”

    张昊叹口气,俯首怜取眼前人。

    前边筵席将散时候,青钿过来揽秀阁,二人还在胡天胡地,红着脸催促两个家伙赶紧收拾一下,丑样子被丫环们看见就不好了。

    张昊下午没去办公,一直陪着宝琴,晚间去青钿屋里歇下,交颈效鸳鸯,锦被翻红浪,雨未歇云未收,宝琴带着嫣儿婉儿笑嘻嘻闯进来。

    “青丫头,滋味如何?”

    宝琴爬上床去拽被子,青钿缩在他怀里,羞得不敢抬头,张昊帮着青钿去夺被褥。

    “先前说好的不来捣乱,王宝琴你怎么不讲信用!”

    “是说好的呀,我耽误她破瓜啦?哎呀,死丫头不会还是完璧吧?我不信猫儿不吃腥,待我来验验,嫣儿快来帮忙!”

    宝琴说着便扑上去,几个人顿时闹成一团。

    是夜,几番枕上联双玉,红灯帐底卧鸳鸯,比翼连理鸣琴瑟,扬州斜月梦一场。

    张昊寅时末出城,在老柳渡候了一会儿,货船如期而至,三艘舟楫先入运河,随后拐进盐河,径往东边泰州而去。

    次日夜宿河镇,一早进州城,周淮安老夜不收了,张昊做个甩手掌柜,带上江长生去逛街。

    城里城外游玩一遍,回货栈天色已昏,楼堂里说书的、唱曲的、饮酒的,闹哄哄人满为患。

    候在柱子边雅座听书的周淮安盯着过道口,看见二人回来,扬手招呼。

    张昊过来坐下,接过大碗茶喝一口。

    “有情况?”

    周淮安嚼着茶馓左右撒么一眼,低声道:

    “上午我和丁钩儿去几个商行转一圈,戴家生意是戴裔煊大儿戴之永在打理,不过戴之永好像出了点事,掌柜的说明天才能给信儿。

    下午丁钩儿领回来一个叫于陵的小校,有快枪,这厮嘴太严,非要见正主,等了两个时辰也不说走,看样子不但有货,还急着发卖。”

    丁钩儿是周淮安手下,铁蛟帮余孽,一直在瓜洲渡混饭,和死鬼王干娘是同类货色,专做阴私买卖,还别说,这号人就是好使。

    张昊起身去后院,上来吱呀作响的楼梯,就见丁钩儿坐在房门口抽烟,看见他慌忙叫声小官人,打屋里出来一个扫帚眉瘦巴丑汉。

    “可是于大哥?劳你久等,实在抱歉。”

    张昊抱手见礼,延手让进屋,兴奋道:

    “听下人说于大哥手里有鸟嘴铳?”

    于陵的扫帚眉登时皱成一团,望向丁钩儿,显然是很不满意。

    丁钩儿摸出香烟让一支。

    “老交情了,于老弟你还信不过我?小官人不在乎你们那些屁事,放一百个心好了。”

    于陵点上烟坐下,上下打量张昊,眼神落在那双细腻白嫩的手上,确实是富家子无疑。

    “听老丁说赵公子是海右人?”

    张昊让周淮安去叫桌席面来,翘腿坐下,笑眯眯道:

    “在下阳谷县监生,家里开有生药铺子,临清大码头也有几个店面,这二年标行每年都要南下,进些布匹绸缎回去发卖,去年犯太岁,一批货半路被贼人劫去,因此就想弄些鸟铳傍身,丁大哥原本说在瓜洲就能买到,结果来了个铁面巡抚,这事儿就黄了,又介绍俺来这边问问。”

    “原来如此。”

    于陵点头,铁蛟帮完球了,否则丁钩儿不会来这边,便从桌下拎起一个小包裹,解开是两截铁器,递上一截小臂长短的铁管说:

    “你瞅瞅这个咋样,我这快枪不比鸟铳孬。”

    张昊接过来,打量这根枪管,上面没有铭文,管身短而薄,口径斜曲,工艺极其低劣,拿枪头组合到枪管上,掂量一下,大约十来斤。

    所谓快枪,就是即能当火器,也能当长枪使,当然,他手里的玩意儿还差一根木柄做枪杆,三个部件组合起来,便是冷热两栖滴快枪。

    若是把枪头夹在两支枪管之间,再装上木柄,便是双筒快枪,又名夹靶枪,在边军中相当普及,尤其是将官亲兵精锐,几乎人手一杆。

    “于大哥,多少钱?”

    于陵狠嘬一口烟卷道:

    “既然是丁大哥介绍的,我收你一两银子。”

    “鸟嘴铳呢?”

    于陵斜一眼丁钩儿。

    “鸟铳最少也要五两银子,而且还不好弄,你若是相不中快枪,我还有连珠炮,只收你三两银子。”

    “哦?”

    张昊兴奋搓手。

    “于大哥,连珠炮可是神器啊,你带了没?”

    于陵点点头,把六合一统帽、也就是瓜皮帽取了给丁钩儿。

    “你带上去客栈对面点心铺子,问问核桃酥啥价钱,要压半价。”

    “高,实在是高!”

    张昊摆手让丁钩儿赶紧去,见伙计送酒菜来,起身给送菜伙计腾地方。

    “有幸结识于大哥,我这趟总算没白来。”

    俩伙计速度摆上酒席,清一色的大盘大碗,都是炖烂的硬菜,整鹅、整鸭、鲜鱼、羊头、肚肺、烧骨秃、劈晒鸡、肥猪肉,喷香扑鼻。

    于陵估计这笔生意八九能成,咽着口水道:

    “劳小官人破费,着实承情,回头我请客。”

    “好说,于大哥快请!”

    张昊盛邀于陵上坐,尚未来得及斟酒,便听得楼道地板咯咯吱吱作响,丁钩儿随同一个年轻人,抬着柳条箱子进来。

    年轻人解麻绳扒开稻草,露出一个约有半人高,粗如小腿的小型火炮,也就是手炮。

    张昊打小就在老沙的守御所玩过这家什。

    手炮是一种小型子母炮,由一门母炮和若干子炮组成,子炮即后世所谓定装弹,可以轮流装填发射,因此射速非常高,被称作连珠炮。

    他装模作样抱着掂量一下,大概二十多斤,没有一把子膂力真格玩不转它,示意周淮安把灯烛拿来,只见炮管上铭文是:

    泰州卫,教师徐阿柱,习学军人李原保,铳筒重二十二斤六两,正德十年二月乙丑日造。

    张昊没想到,打开案情突破口会这般轻易。

    铭文清晰记录了火铳的承造时间,以及使用者师徒的姓名,不过生产机构和生产者却没有标注,譬如类似“宝源局造”之类的字样。

    这说明手里的连珠炮是地方卫所铸造,可惜的是,正德十年时,吴克己不可能在泰州卫。

    于陵见他盯着铭文皱眉,赔笑说:

    “小官人,这是个样品,随后不会有铭文。”

    周淮安冷笑道:

    “我家老爷田连阡陌,米烂成仓,赤的是金、白的是银、圆的是珠、光的是宝,巡抚巡按都与我家老爷相交,府县官更不消说。

    只要你的货好,价钱贵些无所谓,若是没有铭文,你能保证质量?当我不知道你们惯会偷梁换柱,弄些粗制滥造的货色糊弄人?”

    于陵顿时就寒了脸。

    “你出得起价,我就拿得出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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