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鲁将马匹交给巡检司弓兵照看,主仆二人上来江堤,往西南边的草湾嘴而去。
“就是挨着海岳庵东边那个庄院,除了黄田荡,他在杨舍码头也有货栈,还捐了五条救生船,来往客商、本地百姓,都是感恩戴德。”
张昊顺着小鲁所指的方向望去,湾嘴江船穿梭,尼庵东边有一座大庄院,四周高墙都是虎皮石垒成,临江连港,甚是气派。
穿柳林上来大路,便见那庄院有两座门,一是车门,一是正门,两旁有上马石,四株槐树,门上有匾额,上书:一碧万顷。
庄门前拴着两条大狗,肥壮如牛一般,瞧见生人便呜呜狂吠,照看货物装卸的庄丁护院赶紧呵斥狗子,上前询问客人来路。
内外通传,不一会儿,罗龙文大步流星迎出来,抱手当胸欢笑道:
“下人来报,我还不信,没想到真的是老弟,快请!”
这厮貌似瘦了不少,瓜帽缎袍,员外打扮,身上那股江湖白纸扇味儿大减,二人寒暄着进来后宅花厅,奉茶丫环退下,张昊皮笑肉不笑道:
“罗大哥,我记得你还是戴罪之身吧。”
“嘿嘿嘿,你懂的。”
罗龙文毫无尬意,去茶几上首交椅里坐了,歪着身子压低声说:
“小阁老也回家了。”
这个家当然是江右分宜,张昊并不意外,只要不判死,就有各种办法狱外逍遥,这种事后世比比皆是,两天不见,人家孙小果又回来了。
“雷州鸟不拉屎,不是人待的地儿,东楼哥哥回家也好,话说回来,你在登莱捞钱不香么?
来黄田挣钱也就罢了,三天两头往我家跑个啥?你把我架在火上烤,是嫌自己死的慢是吧?”
“登莱市舶重开,闻腥逐臭者蜂拥而至,人多眼杂的,否则我何必把船只挂靠你名下嘛。”
罗龙文面现愁郁之色,装模作样的叹气。
对方是否恼怒,他并不在乎,张家妥妥的严党,谁不知道?全靠圣上保着罢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理得清,对方也有数。
摸出香烟递上,见他不接,自个儿点了,苦着脸说:
“自打胡部堂罢职闲住,树倒猢狲散,这官场我算是看透了,官再大也是虚的,银子才是实打实的,黄田港繁华,我来这边没别的意思,你放一百心,生意打理妥当我就回杭州。”
我信了你的邪!张昊端茶盏吹吹浮叶。
“你在搞海贸?”
“不是我在搞,大伙都在搞嘛,圣上乾纲独断,就近在登莱开海贸口子,又定下重税,朝堂那些人要是再不明白风向,就不配当官,狗贼们镇日价叫着百万漕工衣食所系,吾操他麻那个邪逼,哪个不知道海运既便捷又挣钱?”
罗龙文说着便是一脸的怨毒,恨恨道:
“傻子都知道,徐海叔侄和汪直都是徽商,徐阁老是江南最大的织坊主,他给胡部堂和小阁老扣个通倭的帽子,是贼喊捉贼!特么天天叫着杀倭,倭狗是哪个小逼养的?是齐白泽、是左玉堂、是徽商、是徐阶为首的江南士大夫!”
张昊喟叹,一副心有戚戚焉的模样。
“如今说这些还有啥用,东楼哥哥终究是输了。”
罗龙文瞥他一眼,阴恻恻笑道:
“世间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乎?
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老弟听我劝,振作起来,莫要做此灰心丧气之态,呵呵、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张昊心中一凛。
老茅给他说过,罗龙文做胡宗宪幕僚时,坑死徐海,害死王直,弄死茅海峰,战绩傲人,堪称胆大知兵,兼有经济之才,后又被严东楼倚为腹心,这种人说的话,不容他疏忽大意。
再者,胡宗宪甘心垮台么?决不!此人固然贪污受贿,私生活糜烂,污迹斑斑,可哪个官员不是如此?前提是你要获胜,国人向来以成败论英雄,成了一切都不是事,败了一切休提。
胡宗宪当初不仅巴结严嵩,还给朱道长献瑞献方,从未懈怠,可谓简在帝心,即便徐阶授意南京给事中陆凤仪,以贪污、滥征、结党等十大罪弹劾胡宗宪,朱道长不过是勒令其闲住。
而且严徐两党都明白,飞鸟尽才会藏良弓,在倭患没有清除之前,皇帝不会自毁良弓,因此,胡宗宪是严党翻身的希望所寄!
朱道长何时启用胡宗宪?
那肯定是兽潮爆发!
他悚然一惊,怪不得罗龙文把登莱产业挂靠老子名下,特么这厮搞海贸走私,决不是为了银子,而是为了通倭、为了引爆兽潮!
一股狂怒自他心中腾起,直窜顶门!
党争、从来都是党争!
大明的灭亡,也是毁在这些只会内斗的畜生手里!
怒火旋起旋灭,他心里只剩下呵呵。
胡宗宪在江南靠着提编法养兵,这个收税方法主要是吃大户,徐家作为整个松江最大的地主、作坊主,估计没少被胡宗宪提编。
夺人钱财如杀人父母,惦记胡宗宪去死的,不止一个徐阶,而是江南士绅。
胡宗宪是兵部左侍郎,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总督江浙、南直隶、胡建、江右等处兵务,天下第一总督的资历,一旦翻身,将接收严嵩所有的政治遗产,此人虽然不是庶吉士出身,谁又能保证,胡大帅不会是下一位胡阁老呢?
徐阶宁死、也不会放过严东楼和胡宗宪!
他回忆前世记忆,闹不清楚徐阶是如何弄死小严和老胡,只知道二人确实死在徐阶手里。
那么眼前这位白纸扇的计划,肯定是失败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泰州算的那一卦,原来应在这件事上。
真真是想不到,泰州卫指挥吴克己通倭案,会在此时峰回路转。
显而易见,罗龙文之所以要在黄田码头建据点,绝逼是为了吴克己的军火!
郑铁锁已驻军琉球,倭狗的物资通道被他堵死,除了去大明和朝鲜两国抢劫,别无他法,罗龙文搞走私,对倭狗而言,不啻雪中送炭。
他忽又想起幺娘,妻子这会儿应该在吕宋吧?等南风起时,就要回来了。
身边这么多女人,怕是要把她气坏,摇摇头,甩开这些杂念,漫声吟道: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从今若许闲乘月,柱杖无时夜叩门啊。”
罗文龙坐在一边喝茶抽烟,并没打扰他,闻言心中大畅,明白他想通了,放下茶盏笑道:
“圣上早晚要启用胡军门,柳暗花明自不待言,办法总比困难多嘛,老弟可还恼我?”
“你说呢?我的仇人已经够多了,你哪里去不得,偏要来江阴,特么生恐别人不知道我是严党。”
张昊冷哼,所谓人的名、树的影,罗龙文看上了他张小花的流量,死死滴蹭上他不放,一心要把他按在严党这个粪坑里,共同对抗徐党。
“齐白泽入伙了?”
“他有上市公司,货物又被十三行包销,不愿派人出海,老弟放心,此事不会牵连你。”
罗龙文又点上一支香烟,严党的帽子是对方当初主动戴上的,一辈子休想摘掉,除了一条路走到黑,还有别的选择么?笑道:
“崇明公司包下江南白粮运输,河运派怕是炸窝了,真不知道徐阶老狗要如何安抚,哈哈哈哈哈······”
张昊忽地一愣,大怒道:
“盛可大是你的人!”
罗龙文暗道言多必有失,大意了,装傻充愣说:
“盛可大是谁?”
“少特么给老子来这一套,至少盛天则是你的人,你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张昊简直怒不可遏。
罗龙文之所以盘踞江阴,是便于在大江中游招募亡命之徒,联络各方势力,如此,并非单纯为了走私恁简单,而是一石数鸟!
这厮随时都能切断漕运,以此打击政敌,左右朝堂,实现其政治野心,此人心机之深沉,用意之歹毒,当真刷新了他的见闻!
罗龙文见他盛怒难熄,赶紧掐灭烟头,离座郑重作揖,诚恳道:
“老弟千万原谅则个,当初我也是被逼无奈,才会行此下策,如今见到老弟以一人之力,便让朝堂那些酒囊饭袋们束手,也算是放心了。
盛可大之辈与我素未谋面,铁蛟帮作恶更与我无关,我只是借力打力,老弟放心,这种事以后不会再有,在下所言句句属实,不敢相欺。”
江湖、朝堂、官商、兵匪,一团乱麻,张昊心里乱糟糟的,迫切需要理理头绪,拂袖起身,依旧是一副怨气四溢的模样,气冲冲道:
“我过来,原本是要与旧友喝一杯的,罗大哥,你太让我寒心了,告辞!”
罗龙文作揖告罪不迭,再三挽留不住,望着主仆二人不顾而去,夹着烟卷嘬一口,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进来大门止步,对身边仆人道:
“下江不是有人捕到鲥鱼了么?带上冰,送去张家。”
后宅内,江方舟在丘壑玲珑的假山鱼池边,观赏水中金鲤,听到脚步声,转身拢手叫声先生,跟着进来东院朝南的三间花厅。
正厅待客的茶水已撤下,丫环端着茶具、灰缸、痰盒进来里间,屏风后靠窗是一架楠木榻,江方舟脱鞋登榻跪坐,给老师点上香烟。
“我见狗官气坏了,先生为何要告诉他实情?”
“咱们摊子铺的太大,不可能瞒住他的。”
罗龙文歪靠被褥上,愁眉不展道:
“他处处树敌,全靠圣眷护持,可惜圣心难测,严阁老就是前车之鉴,帮我就是帮他自己,再怒又待怎地,还不是要与我合作。”
江方舟深以为然。
“先生,吴克己催促定金,给还是不给?”
罗龙文揉着深皱的眉头,良久不语,他脸上皱纹不多,却深,尤其额上和眼角的几道,形似刀刻,鬓角那几丝银发白得扎眼。
“济世,你替我去一趟扶桑如何?”
江方舟吃了一惊,心说难道老师恼我在泰州不务正业,要把我赶走?
罗龙文见他迟疑不决,笑了笑,望向窗外落日夕阳,怅然吟道:
“想当年,五峰老船主,运筹图王取霸,云涛烟浪,翻输范蠡扁舟,验前经旧史,嗟漫载,当日风流,哎~,斜阳暮草茫茫,尽成万古遗愁,呵呵呵······”
他禁不住心酸长叹,唤丫环取酒菜来,任由江方舟斟上,两杯酒下肚,心绪稍稍敞快些。
“为师明白你的担心,倭寇并非你想象中的样子,除去一小部分真倭之外,大多是沿海百姓,所谓倭患,不过是拥有私人海贸势力的士大夫,与天家朝廷的博弈而已。
市舶司主持的朝贡海贸,基本上无利可图,私人海贸却相反,正如你在宁波所见,官市难开,私市难止,齐、左此类人豢养的家奴人等,出了海是盗,进了港才是商。
眼下倭国被战乱所困扰,生灵涂炭,经济凋敝,各地大名急需大明的各种物资,昔日五峰船主在倭国的尊荣就不说了,即便西夷番鬼,也因善造火器,备受大名青睐。
九州大名离不开海贸,红毛夷看穿了一切,以贸易为饵,迫使他们改信入教,当年肥前领主大村纯忠在横濑浦开港,我亲眼看着这厮跪在夷僧面前,乖乖的接受洗礼。
鹿儿岛大名岛津贵久,因冷淡夷僧,丢掉了与夷人的贸易,其后献上无数美女黄金,才换取佛郎机商船来航,海贸中利润最大,人人眼红的,自然是军械,以及原料。
红毛夷不肯断了自己生意,当然不肯教小矬子造炮,大明不缺匠师,仿照佛郎机炮易如反掌,按说不缺火炮,实际呢,当年王江泾一战,靠着百姓捐银,才造炮百余。
军卫烂透了,东南倭患最凶的时候,商人照样收购倭寇抢来的货物,再把军械卖给倭寇,一门炮吴克己要价百两,并非狮子大开口,只要卖到倭国,价值黄金五百两。”
江方舟激灵灵打个颤抖,惊得说不出话来,他知道海贸暴利,却想不到竟然疯狂如斯!
罗龙文叹息了一声,抽干杯中酒道:
“火炮被倭子称为国崩,即便叫价千两黄金,一心要做天下人的大名也是愿意买的。
你以为大明官绅窖藏和内府金花银,是打哪来的?倭国号称金银岛,岂是浪得虚名。
咱们筹备的货物,单是军械便价值巨万,遑论其余,你去九州,会被倭子当神供着。
你得出海见见世面,胡军门重新被圣上起用那一天到来,你凭此资历,还愁前途么?”
江方舟再无忧虑,俯跪大礼拜下。
“先生再造之恩,弟子铭感五内,此去必不辱使命!”
罗龙文颔首称善,坐起身拍拍手,对进来的丫环道:
“去把野梨小姐请来。”
未几,丫环带着一个玲珑娇媚的女子绕屏风过来,那女子万福道:
“野梨拜见主人。”
罗龙文指着江方舟道:
“以后他就是你的主人。”
那女子闻言瞪大眼,泫然欲泣说:
“大人,你要弃我于不顾么?”
“沧溟几度变桑田,惟有虚空独湛然,已到岸人休恋筏,未曾渡者要须船。”
罗龙文喟然长叹,凄然道:
“你一心要回家,可是我暂时去不了扶桑,莫哭,济世是我的弟子,把你交给他,是因为他会替我送你归家,勿虑也。”
又交代江方舟说:
“野梨是我故交之女,送她归家之事,为师就拜托你了。”
“弟子敢不遵命!”
江方舟慨然应诺。
罗龙文安慰野梨两句,示意丫环带她退下,对江方舟道:
“她是有马家贵女,被大村家掳走,卖到香山,幸好遇见我,她六岁登上家督之位,虽说地盘不大,但用咱大明的说法,纳粮十万石,也是个上县知县,对她好些,去倭国能派上用场。”
江方舟顿开茅塞,对老师的深谋远虑愈发佩服了,俯首跪而再拜道:
“弟子必不负先生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