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
莫愁见他进屋,丢开纸牌迎上去,好似玉燕投怀一般,数日不见,如隔三秋,她开心坏了。
裴二娘粉面上的喜色旋起旋灭,还没站起来,又坐下了,小郎君脸色很不好,不是憔悴,而是冷淡,几乎不加掩饰,让她心里泛起了嘀咕。
内宅太大,下人太少,她的身份明摆着,担心人多眼杂,一直没添置奴婢,结果连个里外通传的人都没有,方才说的话不会被他听去了吧?
祝小鸾、柳如烟纷纷离座,叉手松松抱拳,置于身体左侧,下蹲道万福。
“自己家,不必拘礼,都坐。”
张昊扫一眼柳如烟,眉秀而长,眼光而溜,面如傅粉,唇若涂朱,姿色绝佳,既与裴二娘母女有旧,想必也是业内人士,入座道:
“柳姑娘,周淮安在哪?”
柳如烟把背得滚瓜烂熟滴故事细说端详,缠绵悱恻情节只撇取浮皮,擦掠而过,惊险危急桥段则感动得她中途几度垂泪,哽咽难言。
张昊对这个“花魁落难逢侠客“的爱情传奇莫得一点兴趣,假惺惺安慰几句,起身道:
“嫂子暂且先住下,等周大哥回来再说,你们接着玩,前衙还有些公务要打理。”
“夫君饭时别在大伙房吃,妾身给你包饺子。”
莫愁送到垂花门,望着祝小鸾跟着去了前面,娥眉渐渐蹙起,她也察觉小郎君神色有异了。
张昊进来签押大厅,一屁股坐进圈椅里,冰冷的眸子里写满了疲惫,唉声叹气道:
“你家二奶奶到底甚么意思?”
祝小鸾道:
“二奶奶中秋前回了金陵,四奶奶回了江阴,只有三奶奶在家,送柳如烟来扬的是军校,三奶奶觉得此事由老爷处置最好,其余没说甚么。”
张昊挠挠脸,原来是我把事情想复杂了,埋怨道:
“说好的中秋过来,结果都不在乎我,她们早晚也要来淮安,你就留在这边吧。”
祝小鸾称是,将茶具洗刷一番,取了绿茶沏上,端去案头搁下,忍不住又道:
“老爷,有件事好奇怪,柳如烟认识五奶奶,见到她欢喜得要不得,五奶奶她们、嗯?好像有些害怕的样子,看奴婢的眼神也不大寻常。”
“你倒是有心,莫愁出身青楼,自然不愿意外人提起,路途辛苦,去歇着吧。”
张昊头也不抬,翻看阮无咎父子的供状。
阮家父子受不住东厂酷刑,一口气供出来大小近百个官吏,其中就有构陷沈祭酒的前任知府范槚,地方官涉案是必然,常盈仓除了中枢下派的官员,还需要地方官吏辅助,互相监督。
而且阮无咎和赵师侠是结拜兄弟,二人因分赃不均闹翻,赵师侠以手中罪证相要挟,阮无咎找孟化鲸相助,害死赵师侠,却没找到罪证,这份证据到底存不存在,也许得问问裴二娘。
天色渐暗,莫愁先后来了两趟,第三次过来时候,眼睛有些红肿,明显哭过。
张昊叹口气,收拾一下回后宅,听晓卉说浴汤备好了,径直去了澡房。
莫愁去取换洗衣服,默默服侍他梳洗一番。
晚饭气氛沉闷,莫愁食不下咽,见他喝了半碗粥便起身,眼泪扑簌簌滚落。
“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除了哭还会个啥?”
裴二娘低声骂女儿,气呼呼把碗筷顿桌上,起身去起居室,进屋就扑到他怀里,放声大哭。
“不哭会死啊?有话好好说!”
张昊推开她,见莫愁同样是哭啼啼进来,气呼呼去妆奁台前的绣凳坐下。
“是不是孟化鲸让你们来的?”
裴二娘抽泣道:
“好弟弟,姐姐没骗你,起初我只想找个靠山,逃离群玉楼,没想到乐呵三告诉我,你是漕督,还威胁我······”
莫愁突然怒叫:
“你到现在还隐瞒?!”
裴二娘尴尬道:
“饭要一口口吃,坎要一道道过,我怕他一时接受不了。”
张昊笑道:
“玉蜻蜓的事?”
“你怎么知道?”
裴二娘惊得张嘴瞪眼,急忙解释:
“玉蜻蜓是家母给我的,这世上再无第三个,我娘说另一个在我兄长手里,那晚摸到你荷包里的玉蜻蜓,所以就领你去了翡翠院,后来趁机偷看一眼,确定是我放在赵师侠棺材里的玉蜻蜓,好弟弟,你、你不会嫌弃我吧?”
张昊想起那具恶臭尸骸,再看这位娇滴滴美妇,腹中草泥马蠢蠢欲动,好在他上辈子入伍,经历之事常人难以想象,对此倒也没啥心理障碍。
“赵师侠手里,到底有没有仓廒官员的贪腐罪证?”
“有、有!被他妻子藏了起来,那女人太奸猾,说什么也不给我。”
裴二娘露出得意之色,说着就腻歪上去,不安分的爪子习惯性游走起来,犹如识途老马般钻入了衣襟之内,坐在他怀里卖弄说:
“放心好了,她母子都在我手里捏着。”
张昊脑补一番,觉得自己明白了。
孟化鲸指使裴二娘母女,色诱赵师侠,但裴二娘一心想脱离孟化鲸掌控,半路暗中截胡,藏匿赵师侠妻儿,将其视作最后的底牌。
“那女人在哪?”
“在乡下,我也是被逼无奈,才拿她做护身符,前日见到柳如烟,把我吓坏了,好弟弟,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呜呜······”
裴二娘搂着裙裾跪地上,泪涟涟恳求。
“孟化鲸拿我娘威胁我,好弟弟,救救我娘吧······”
“为何不早说?孟化鲸死了,我上哪找你娘?!”
张昊气得想踹这个蠢娘们一脚。
“死了?!”
裴二娘抱着他腿爬起来,又去他怀里坐下。
“好弟弟,狗贼真的死了?”
莫愁捏着手绢,泪盈盈的美目瞪得溜圆,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这厮狗胆包天,纠集人手劫皇杠,死得不能再死,赵师侠妻儿在哪?”
“她在赤晏庙上岗村,放心好了,跑不了她。”
裴二娘眼泪巴巴,哀求说:
“好弟弟,我娘在苏州法华庵,求你赶紧派人去救救她吧。”
“法华庵?她······”
张昊瞠目结舌。
“你娘是尼姑?!”
裴二娘委屈点头。
“我从未想过要再见她,可她终究是我娘啊。”
两件事都不能拖,张昊去趟亲兵大院,回来见裴二娘泪涟涟拿着玉蜻蜓摩挲,不知是思念母亲,还是在想念赵师侠,气得他掉头就走。
莫愁追上去拉住,眨着清幽的眸子哀戚道:
“夫君,你不要相信外面的风言风语,赵大叔其实是好人,一心要帮我们母女脱离苦海,结果被孟化鲸害死了······”
张昊无话可说,只想一个人静静,捏着鼻子安慰她两句,去签押厅处理前段积累的公务,忙到更深,索性就在这边凑合一夜。
早上是祝小鸾送的饭,江长生随后过来。
“老爷,赵师侠妻儿昨夜便找到了。”
“带过来。”
张昊喝口茶,听见动静抬头。
进来一个拎包袱的妇人,三十来岁,白净丰润,粗布衫裙,身边还带个虎头虎脑的孩子。
“不用跪,去那边坐。”
交代收拾盘盏碗筷的祝小鸾:
“拿些点心过来。”
那妇人拉着孩子跪地不起,未曾开言便泪如雨下,呜呜咽咽,哭丧一样唱道:
“老爷,民妇男人是好人啊,可他就那么不明不白的死了啊,民妇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啊,老爷你可要给他做主啊······”
那个小孩不知所措,也跟着他娘大哭。
张昊头大如斗。
“别哭了,听裴二娘说,赵师侠有那些贪官罪证,可是在你手里?”
那妇人红着眼睛把包袱解开,捧上一个书袋。
“民妇男人让我把这些账本藏起来,说仓场有人捣鬼,牵扯许多官员,这是掉脑袋的事,可他没有丁点办法,也没人能帮他······”
“起来,坐下说话。”
张昊绕案去茶几边坐下。
小江取出书袋里的包裹,解开油纸麻绳,将几本册子递上。
张昊翻开一本,上面有某年某月某仓进出、某人相请、某某与会等,乍看犹如流水账。
所录之事,有赵师侠亲自参与,也有所见所闻,毛举缕析,一目了然,让他暗喜不已。
“这些证据,牵涉仓场大批官吏,大嫂为何相信我?”
那妇人擦一把眼泪,搂着孩子道:
“民妇住在赤晏庙刘姥姥家,听她家大儿说,那边收秋粮,每米一石折钞二贯,此外还要交水脚钱、车脚钱、口食钱、蒲篓钱、竹席钱、沿江神佛钱,加一起要多交九百文,民妇男人说,这边连年受灾,朝廷其实免了农户不少纳粮。
可官吏照旧征收,全被人私下分了,今年秋里却大变样,粮局没收粮食,派出所在编保甲,说是给欠收农户发补贴粮,大伙都说遇见青天大老爷了,民妇娘俩的命是裴二娘救的,躲藏不是长久之计,若信不过老爷,还能相信谁呢?”
张昊心里五味杂陈,本想问一下妇人可还有亲属,留意到她粗布大衫交领下是绫袄,再看那个红扑扑的孩子,打消了询问念头,赵师侠在本地应该有产业,否则此女早就设法逃跑了。
“大嫂,山阳县开棺验尸,发现赵师侠是他杀,此案我会追查到底,还你一个公道,你去县衙,领回骨殖重新安葬,我派坊区派出所的人送你,只管安心回家,没人敢去找你麻烦。”
“青天大老爷啊,我那可怜的夫啊······”
那妇人搂着孩子跪地叩头,嗷嗷大哭,双手随着叩头扬起落下,又唱了起来。
正在吃点心的孩子哇的一声,也跟着嚎开了。
江长生赶紧进厅劝说,带上泪巴巴的母子二人离开。
张昊去柜中取来算盘,一边翻看赵师侠的流水账,一边拨打算珠。
粗略算出淮安水次仓的真实钱粮出入,他对“当官不如为娼(仓),为娼不如从良(粮)”这句老话,又有了深刻滴理解。
大明国初税额总数接近3千万石,大约分为三份,一留存地方,二支边,三运抵中枢。
不过漕河最大的运输承受能力,每年约4百万石,剩余6百万改为钱币缴纳,即金花银。
这笔钱大约1百万,也就是说,每年要北上运输4百万石粮食,以及1百万两白银。
这只是理论上的数字,实际上,国课收入每年都在下降,原因很多,无非天灾人祸而已。
人祸即加征,比如常州武进,正额5万多石,加征2万5,还有白银千两,丝麻等实物。
在苏州府,一些额外征收加起来,是基本税额的数倍之多,不过此类极端事例比较少。
这意味各地百姓缴纳的国课多少不一,征收混乱和过度征收的借口,正是漕粮运输耗费。
换言之,地方官每年都在额外加征,国库收入却在不停减少,百姓负担在持续加重。
貌似不可思议,其实很正常,大明官吏薪俸低,贪墨是常态,官吏巧立名色,大搞浮收。
譬如两淮灾区蠲免赋税,但地方官欺上瞒下,照征税粮,管理水次仓的官员同样贪污有道,上下包庇,实收虚出,大肆侵吞国资。
运河沿途关卡的官员搞钱更容易,靠往来的船只收费自肥,其实就是变相敲榨,横征暴敛,这是公开的秘密,也是不成文的规矩。
烧仓案发许久,上面却无动静,并非不重视,而是涉案部门和官员太多,大佬们既要保护小弟,又要给圣上交代,保谁弃谁,难免撕逼。
说穿了,官员是特权阶级,惩罚罪官,是为了维护统治阶级的内部秩序,因此刑罚与行政处分混淆,违法与违纪不分,这就叫礼法合一。
我明自有国情在此,即便他手握赵师侠这几本流水账,也无法左右烧仓案的最终处理结果,他要做的不是铁面包青天,而是趁机捞好处。
“老爷,袁掌柜来了。”
江长生见他点头,出来院子,给站在值房抽烟的老袁示意。
袁掌柜进厅施礼,把本地河运上市公司的卷宗递上。
“阎家名下有三家公司,已通过税局审核,马上就要在大公楼交易所上市,老爷,市场被阎家瓜分,等黄淮河运上市,我怕股票卖不动啊。”
“宋绳武作恶多端,岂能招摇,让他改个名字。”
张昊简要翻一遍卷宗,把昨夜赶制的几份通告草稿丢过去。
“看看再说。”
袁掌柜一目十行看完,眉花眼笑道:
“官衙公开招标这个法子好,大伙明码标价,公平竞争,谁也不能仗势承接官仓生意、欺行霸市,妙啊。”
“我来淮安只办三件事:公平、公平、还特么是公平!”
身兼裁判的张拳师大言不惭,他心里有数,这世上莫得公平,自古如斯,永远如是。
纵观天朝史,商人从来就不能摆脱对官权的依赖,进而建立一支独立力量,孕育出资本主义,过去不会,将来也不会,但这是人民之幸。
朝廷垄断主要资源,商人通过官府才能获得特许经营,阎家哪怕成立一百家公司,没有他这个漕督许可,不但赚不到钱,还得倾家荡产。
这也是大明富豪多是大官之因,他需要中央集权,也需要商人阶级,并不希望阎家破产,相反,他希望阎家赚钱,前提是跟上他的节奏。
此类新兴商人越多越好,江河不择细流,汇聚成川之时,那将是一个崭新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