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咚!~”
沉沉的三更鼓声在雪夜里遥遥荡漾开去。
州城街心钟鼓楼上,报时的阴阳小学生打完更鼓,急急钻进值房,双手捧书,缩在火炉边接着看话本,只见临川山人写道:
“长篙横梗起,砸碎幽潭冰,唧唧复唧唧,行船至江心,既无采莲意,亦不摘香菱······”
小学生不由得暗道有内涵,忽地听到笃笃敲门声,赶忙藏起名着《花荫露》去开门,啊的一声,被外面那个蒙面来客吓得惊呼倒退。
“妖人帅府在哪?”
张昊左手拇指一挑,插在腰间的长剑打剑鞘里铮然弹出一截,刃泛寒光,好不骇人。
“爷爷别杀我,在东察院······”
小学生跪地叩头如捣蒜,哭啼啼再抬头时,那人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徐州有两个察院分司,东察院正德元年改为道台衙署,就在鼓楼东街,张昊蹿房越脊,飞身上了刑狱高墙,绕过狱神庙,迅速蹲了下来。
飘琼乱洒,扑簌簌打在身上,透过纷扬雪幕,只见正厅挂着棉帘子,槅扇上灯烛透亮,屋里有咳嗽的声响,都半夜了,狗贼们仍在议事。
两个带刀的家伙缩在厅外廊下柱子旁边避风,西厢房有几间屋子亮着灯,应该是赵古原亲兵。
大好的包饺子机会,不容错过,他溜着墙根跃上房顶,悄无声息飘下檐廊,探手立毙一人,回风舞雪般疾掠,又掐住了对面那人的喉咙。
西厢房里,十多个汉子或坐在炭盆边取暖,或围在桌边掷骰子,冷风忽地灌进来,有人骂骂咧咧扭头,看到来者黑衣蒙面,惊呼大叫。
“有刺······”
“呜······”
张昊好似索命阎罗,出手不留情。
不过是瞬息之间,凌乱的烛火重又恢复原状,又是一股冷风灌进屋子,光影里,尸横一地。
雪急风严,掩盖了所有动静,张昊扫一眼漆黑紧闭的门子房,手中长剑迸寒光,通身黑衣挟朔风,杀气四溢转去正厅,挑帘入内。
厅上的贼人更多,而且都是头头脑脑,张昊狞笑一声,掣剑上翻分花,挨个杀去。
人似疾风,身影倏忽来去,剑如毒龙,精光飘飖东西,直杀得尸横遍地,血流成渠,都是嗓哽眼连动脉齐断,连惨呼之声都发不出来。
“你是何人?!”
赵古原缩在角落里,退无可退,骇然地瞪着那个只露出一双眼睛的人,额汗涔涔。
“宋鸿宝已死,你下去也不寂寞。”
“是你!?”
“是我。”
张昊抬手,剑出血飙。
他和此獠无话可唠,若是把大明犁一遍就能解决问题,他早就造反了,岂会轮到这种货色。
去案头翻了几份公文,当即模仿赵古原笔迹,开具通关过卡文书,从尸身上摸出印章盖上。
又去厢房找了一身赵古原近侍的衣帽,穿戴妥当,脚尖点地,纵身上了房顶,直奔南城门。
像徐州这种冲要之地,四门都有瓮城,城中空无一物,入内则四面受敌,如瓮中之鳖。
瓮城外又有弧形月城,里外几道城门互相错开,只能缓慢地迂回而进,无法长驱直入。
另外还有千斤闸门,一个人玩不转升降机关,没有赵古原的手令,他根本打开这道门。
而且城墙上每隔百米,凸出城墙之外有敌台,凸出城墙之内有铺房,即守城士卒哨所。
角楼、箭楼、敌台、铺房、瓮城、月城、暗门、暗道等等,构成一个完整的防御体系。
因此,倪老鬼听到“夺门”便缩了卵子。
不过大厦总是从内部崩坏,赵古原依托内应,又有他故意纵容,这才占了州城。
若是从外攻城,即便没有正规守军,单单百姓来守城,也需要填进去无数人命。
他不敢去东门,生怕那些守卒认出他,来到南城门,顺利的见到守门头目。
这厮正在喝花酒,怀里搂个娘们,醉眼迷离,接过手令,询问怀中人:
“上面写的啥?”
妇人秋波斜溜,笑着说了,那头目拍拍她屁股,趔趄着起身,打量张昊,纳闷道:
“云大哥手下我都认识,兄弟面生啊,城外送的是啥?”
张昊抓起桌上酒壶灌一气,顺手去盘里拿个油腻腻的蹄髈撕咬,呜呜道:
“谁知道送的啥鸡扒玩意儿,我跟陈先生混,明日好像要大战,都在议事呢,赶紧着。”
那头目喝叫手下:
“郭小四!带这位兄弟去接货。”
张昊跟着小四跑上登城马道,转到月城,问守卒要了灯笼,提起来晃了三圈。
远处很快就露出一点火光,同样晃了三圈。
张昊啃着蹄髈催促:
“快快!别让官兵发现了。”
不一会儿,便听得楼下城门开了,一群推着小车的人冒雪而至,张昊把蹄髈递给郭小四:
“去
那厮啃着蹄髈美滋滋跑下楼,咋呼道:
“都麻利点,别磨蹭!”
“咋会恁多?”
一个胖袄外套锦袍的守卒说着突然瞪大眼,雪幕里又钻出好多人,黑乎乎一眼望不到头,个个都是毡帽胖袄,痴呆道:
“是、是官兵······”
“从贼造反的是你们上司,怨不得大伙,这会儿投降还来得及。”
张昊望向一个举起三眼火铳的军头。
瓮城那边已经传来惨呼尖叫,城外密密麻麻的兵马涌向月城,城头的守卒,还有远处跑来的巡城卒,全都惊呆了,甚至有人哭嚎起来。
一队骑兵冲上登城马道,一分为二,沿着东西城墙疾驰,一路大呼小叫:
“漕督老爷有令!投降者免死!”
“老爷!”
一个亲兵带队跑来,禀道:
“南门守卒都降了,黄六鸿他们去内城了。”
“通知下去,审讯的事交给郑虎臣,公安局只管清户籍编保甲。”
张昊脱下贼人衣饰,下城楼上马,直奔内城。
次日不见雪停,反而下的更紧,刘绪挑着货郎担子,冒雪转到东郊。
他发现有百姓在关卡进进出出,试着过去,竟然无人阻拦。
转去城厢大街,好多铺子都开了门,他进来一家杂货店讨口热水,这才得知,官兵昨夜就进城了。
来到东门外,透过密织雪影,城门依旧紧闭,也许师父昨晚已经出城,那些蠢人哪能捉到师父,这般想着,转身便走,他突然定住了。
四目相撞,刘尊荣看到对方眼中的惊恐,心里腾起一股快意,好整以暇摸出烟卷噙住,打着火镰子,狠狠嘬了一口浓烟。
“就知道你娃子会来。”
“咚。”
刘绪放下货郎担子,打怀里摸个糖果剥了填嘴里,忽然转身便跑。
老刘吐掉烟卷,解开斗笠一把甩开,撒丫子疾追。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城厢街巷里你追我赶。
刘绪跑出街巷,感觉两腿稀软,扭头见对方还在后面,不提防脚下打滑,一跟头栽倒。
爬出来没跑两步,身子忽然飞了起来,拳脚雨点般的落下,疼得他抱头惨叫。
老刘喷着白烟咆哮:
“小庆是不是你杀的?!”
刘绪吐口血水,喘着粗气点头。
“小凤和孩子在哪?”
“不知道,她怀了孩子,多半是死了。”
刘绪脑袋上又挨了一脚,忽然感觉不到疼了,翻身摊开四肢,呻吟着瞪视白茫茫落雪的天空,泪水汹涌而出,他不想死,却活不成了。
“嘡!嘡!嘡!······”
急促的铜锣声由远而近,一个老头领着十多个丁壮往这片菜地围来,大叫:
“妖贼,还不弃械投降!”
彤云接烽烟,飞雪暗长天。
张昊坐在卫署官厅上翻阅公文,案头的卷宗几乎将他埋住,听到亲兵唤他,头也不抬。
“说。”
“老爷,赵古原弟子刘绪被刘尊荣捉住了,当时东城厢甲长也在场。”
张昊揉揉眉峰,想起自己尚欠刘尊荣一笔账,对了,这厮还揪出一个潜伏灾民安置点的妖人头目,加上活捉刘绪,功劳着实不小。
“把刘尊荣带来,还有,城中清查出来的从匪地痞即刻发往海州。”
那亲兵迟疑一下,提醒道:
“老爷,不算叛军,单单从匪百姓便不止万人。”
“叛军暂且不管,其余无论是谁,尽数充军宁古塔。”
张昊接着看战报,昨夜大军进城,几乎没遇到甚么反抗,敌我伤亡总数不过百人。
左所千户刘征是官职最高的伤员,这厮冲杀东门中了一箭,从臀部穿过,被钉于马鞍之上。
其实赵古原占领州城也没有死多少人,军头们贯彻他的命令,不用担心承担失陷城池的罪责,自然不会拼了命与贼人死磕。
刘尊荣很快就到了,中午请这厮吃顿饭,送上一顶徐州河东公安分局大头目的帽子,写份手令,让他去茶城灾民安置点报到。
河东水灾、河西动乱,缮后工作极其繁琐,此外还得给朝廷汇报工作,宋赵二獠授首之事,尚需单独上密疏,他忙起来就忘了时间。
“盖宋鸿宝者,湖广云冈人,行商四方,流寓淮扬,潜至湖岛,诈称有黄巢遗金十二窖,愿与从者分享,又称子丑年天有大灾,鬼将啖人,捐资自投者给朱符可免,我呸,你可真会编。”
罗妖女弯腰站在一边,歪着脑袋看他在灯下书写。
她梳着金丝鬏髻,搭配的珍珠额箍莹莹生辉,穿着琵琶袖交领白绫短袄,外罩皮毛坎肩,无动于衷,又去咬他耳朵,气呼呼道:
“白日办公也就罢了,回来也闲不住,我看你是做官做傻了。”
张昊书写不停,嘴里说道:
“你不也没闲着么,霓裳她们哪去了?”
罗妖女忍不住嘴角弯弯,这么好的扩张机会,她岂会放过。
“人家还不是为你着想,城里恁多人被你发往边荒,乡下教民还不要吓死,总得安抚一下吧。”
张昊搁笔叹气,拥住坐怀里的罗妖女。
赵古原占据徐州,若非被他拿捏得死死滴,城内外的百姓可以说是应者云集,并非百姓痴傻、邪教魅力大,而是另有内因。
百姓根本不在乎甚么狗屁教义,也得不到丁点钱权,只是为了一口饭、一身衣,这才跟着东家大哥、西家大姐一起去挣命。
说到底,什么粽饺、皿煮、滋油,都是忽悠傻波一,只有民生才是真真切切,这是最大的政治,也是朝廷施政的最高准则。
可这个世道,人命贱如蚁,谈何保民生?于是释道、罗家、宋赵之流有了出头之机,满嘴都是救苦救难,一肚子花花肠子。
罗教坐大不可避免,严打镇压治标不治本,人家大不了潜水换个马甲,肿么办呢?
“发什么呆,陪我双修。”
罗妖女拿镇纸压住书桌上信笺,挥袖熄灭灯烛,拥着他出来书房。
院中雪花在廊下灯影里飞舞,皑皑漫地,张昊锁上门,揽住她腰肢说:
“雪下个不停,明日我得去河东瞅瞅。”
“先过了我这一关再说。”
次日依旧飞雪茫茫,张昊上马,走弘儒桥去河东,茶城不远,半个时辰就到了,过来西郊灾民安置区,不让亲兵跟随,他需要微服私巡。
路上人来人往,来这边的灾民基本都被动员起来,挑担推车,帮着官府往灾区运送物资,都是干劲十足,甚至可以说是兴奋。
在他看来,这些人是饱受灾难的幸存者,然而这就是底层人的生活,虽一生苦熬,但不需要他人的看法,毕竟活着就是幸福。
“爹爹!”
“爹~!”
张昊路过派发糖果的帐篷,看到好多孩子在这边投掷雪球玩耍,闻声扭头,见是妞妞和毛毛扑过来,赶紧蹲下来,一左一右抱臂弯里。
“爹爹,你是来接我们的么?”
“爹,我想吃饼干儿。”
张昊喜当爹,别提多美了,逮住红扑扑的小苹果就亲,忽然听道一个女子含恨怒叫:
“张昊!”
他猛地一愣,不知为何,眼泪唰的就下来了。
“爹,你怎么哭了?”
“笨蛋,爹爹肯定是想娘了。”
碎影重重的飘雪里,远远站着一个披着斗篷的女子,是幺娘!
可是那张让他日思夜念的俏脸上,布满了寒霜,亮晶晶的眸光中,含着盈盈欲滴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