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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登雪枝飞琼屑,日射冰檐闪虹霓。
吃罢早饭,舅甥俩一起出门,在广济寺附近作别,张昊拐去香烛街报馆。
“······,来报馆谈生意的外地客商太多,整日人喧马嘶,裘经理嫌这条街太窄,便把总馆搬去提塘公署附近,······”
老吴正说着,便听到外面楼廊地板吱呀作响,裘花笑已经眯眯进来了。
这厮戴着貂鼠暖耳,穿着天青色缎面厚棉袍,粗眉毛、细眯眼、大鼻头,长人中,五柳长髯,红白的肥脸盘子,彻底遮住了昔日戾气,活脱脱一个阔气的财主老爷。
裘花等老吴告退,笑道:
“听吏部郎官说又要京察,少爷进京也是为这事?”
张昊捧着白烟腾腾的茶盏摇头。
“我被谪丢官了,茅坤住哪?”
裘花皱眉,出门让跟班去楼梯口守着,过来几边坐下,歪着身子悄声道:
“他升了车驾主事,住在药王庙东边徽州会馆,起初三天两头跑徐府,胡宗宪死后,便再也不去了,连上值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兵部有四大清吏司,武选、职方、车驾、武库,车驾司掌卤簿、仪仗、禁卫、驿传、厩马等事,主事正六品,比员外郎的级别还低,用后世话说,算是车驾司的三把手。
张昊搁杯起身。
“老吴说你忙着办雅集?”
裘花跟着出屋说:
“办报离不开文人圈子,每年元宵诗会之类,报馆都是赞助商,我又拉了不少商家凑趣,少爷住我那边吧,内城办事儿方便。”
“住天海楼就行,你去忙吧。”
张昊走后门出了印刷作坊,步行去西城。
天海楼后院小楼依旧空着,枣树的枝丫光秃秃的,主干轮廓似乎又大了一圈。
中午和姚老四、石步川、白展堂等人一起吃顿饭,闲着无聊去厨房打发时间,下午后半晌,带个伙计挑上礼品,去东城唐老师家。
接待他的是唐家小师姐。
老唐把幺女一家子接到京师享福,家里还有一个出阁的大师姐、一个在府学念书的师兄。
晚饭时候,小师姐的老公到家,这位在通政司做吏攒,就是吏员,不过在百姓眼里,吏员也是官,可以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那种。
大明吏员充役九年,考满后,可以担任从七品以下的外府、外卫和盐运首领官,以及中外诸衙杂职官,如经历、照磨、司狱、典史等。
时下营求吏役者日众,衙门吏职却被少数人垄断,胥吏与师爷一样,形成一门产业,父传子,兄传弟,世代相传,常人想做吏员都难。
老唐很晚才一身酒气回家,师徒二人去书斋说话,张昊道明来意,请老师指点迷津。
“礼部忙大婚,吏部忙京察,刑部忙仓案,户工二部恨你入骨,兵部在选派海外官员,上上下下,哪件事与你无关?!”
老唐入座就喷了弟子一脸唾沫星子。
张昊摸了一下鼻子,暗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明白朱道长为何晾着自己了。
照唐老师所说,大佬们的怨恨不消,他休想复职,这其实是小事,关键在于皇帝,除非他乖乖交出海外利益,否则朱道长不会搭理他。
老唐望着这个弟子叹口气,点上烟卷说:
“我在徐府喝的酒,知道徐阶如何说你么?异类!他的意思很清楚,让我和你划清界线,从古至今,异类都是什么下场,不用我浪费唇舌,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再找我。”
异类就是与人不同的禽兽妖鬼,是时下对外族的蔑称,徐阶老狗这是挑拨离间,要让俺众叛亲离啊,不过话说回来,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自己是个臭鸡蛋,也怨不得旁人,张昊起身告辞。
“学生受教,天寒,老师早些休息。”
大街上车马喧嚣,灯火闪耀,灿如列宿,跟来的酒楼伙计要去雇轿,张昊摇摇头,他心里烦闷,一路步行,权当散心了。
官员谪罚一般有两种,一是谪迁,即降级,可以继续从政,二是谪居,将官员直接贬谪回家,永远或暂时与政治绝缘。
他的仕途完全取决于皇帝,当然,任何官员都是如此,他估计从此要和乌纱拜拜了,不过进京前他就做了最坏的打算。
拂衣归去水云间不行,说到底,还没闹到撕破脸的程度,太阳照常升起,日子依旧要过,次日一早他便去了徽州会馆。
见到老茅披头散发开门,张昊吃惊不小,这厮胡子蓬乱,眼角还有芝麻糊,衣襟上染着墨迹油渍,屋里酒气熏人,乱得不像样子。
“怎么一大早就喝酒?”
“压压寒气。”
老茅过去炭盆边坐下,拿起煨在火炭上的酒壶接着喝。
“你进京作甚?”
张昊怕老茅上值去了,赶个早,腹中空空,让跟随的伙计去街上买些熟食,拉椅子坐下道:
“说了怕你笑话,我被罢职了。”
老茅哈哈大笑,笑到最后,只剩下悲声,仰头往嘴里倒酒,叹息道:
“汉代悲飞将,秦人泣杜邮,谁问胡军门,功成殡一杯!”
张昊理解老茅的愤懑。
李广和白起都因功高遭嫉而被逼自裁,胡宗宪也是功成自杀,老茅又何尝不是遭谗被谪,壮年闲居,幸被胡宗宪延为左膀右臂,荐为福建按察副使,这是粉身难酬的知遇之恩。
“时也,命也,斯人已去,先生节哀。”
老茅红着眼珠子恨恨道:
“人走茶凉,一点不假,生平受军门羽翼呵护之辈,尽皆噤声避匿,徐阶老狗连蒋洲、陈可愿他们都不放过,全都发边充军!”
张昊道:
“严嵩杀夏言、徐阶杀严嵩,你觉得胡军门若是入阁,会放过徐阶么?”
老茅喷着酒气叫道:
“你知道当年的境况么?不结交严嵩,还打个屁的仗啊!”
张昊苦笑点头。
严嵩弄权,官以私进,政以贿成,内忧外患之际,想要有所作为,绕不过严嵩这个门槛,就像唐老师,不拍严嵩马屁,根本不可能起复。
他打开伙计提来的油纸包,啃着火烧问:
“胡军门家人肯定要跟着遭殃,你安排人没?”
老茅颓然点头。
“明年我把家人也送去海外。”
张昊深感欣慰。
徐阶下手太狠,似乎要把胡宗宪的幕僚赶尽杀绝,老茅岂能不怕,把家人送去海外,自然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要一条路走到黑。
唐老师昨晚告诉他,朝廷要点选一批文武官员前往南洋,如此一来,他在海外干的事,要不二年就要露馅,这是他找老茅的目的。
二人商议了个把时辰,张昊赶去镖局,密信送出,返回天海楼,带上礼物,又去看望姥姥和大舅,晚上便在姥姥家歇下。
从腊月底到开年,他每日不是去西家喝酒,就是去东家听曲,天天都有人送请帖,这是没办法的事,虽然仕途失意,但是他的名气和身价不减反增,大明活财神的地位无人能撼。
随手撒钱向来他的交际习惯,只要是上赶着奉迎伺候之辈,无论贵贱,统统有赏,高兴了还会送人骚点子,甚至有人根据张大财神酒后画的草图,造出了自行车,京师为之轰动。
“嗯?甚么车?”
西苑玉熙宫谨身精舍,斜卧在长白山虎皮榻上的嘉靖丢下手中那份奏疏,好奇问了一句。
滕祥勾头憋住笑。
“万岁爷恕罪,奴婢实在忍不住好笑,张昊醉酒胡写乱画,一个龙游商花高价,将这幅画从朱时泰手里买了下来,雇人造了两个车轮子,拿链条连起来,先靠人推着飞跑,然后两脚蹬踏板,车子就走起来了,惹来不少人跟风仿造,那些傻子们摔得头破血流,依旧乐此不彼。”
“看来这个小兔崽子一点都不急啊。”
嘉靖呵呵冷笑,伸脚下榻。
滕祥赶忙给龙脚套上靴子,虚虚的搀着去玻璃窗边,今日大年初二,一大早就出太阳了,殿脊墙脊的积雪映射着午后暖阳,耀眼生花。
“张耀祖去见他儿子没有?”
滕祥道:
“没有,进城就过来禁门候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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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点点头。
“这父子两个的性子还真是天差地别,叫过来吧,把弹劾张昊的那些奏折也抬来。”
京师元旦后,无论官贵庶人,镇日价都在为拜年贺岁忙碌,寒冬里洋溢着喜庆升平景象。
张昊初一便跑到姥姥家磕头讨赏,跟着祭拜王家的先祖,忙乎一天,姥姥拉着不让走,只好在这边住下,混到初二,还说要去老管家那边呢,王家的亲友呼啦啦来了一大群。
东厨具肴馔,杀鱼烹猪羊,今日共相乐,延年寿千霜,我明宴请开席一般是巳时,一直吃喝到申末,一顿饭要花费三四个时辰。
张昊挨到下午,喝得晕头转向,被大舅家的表妹砚秀搀回房,歪在床上,迷迷糊糊和喂茶的丫头说了几句话,不知不觉睡着了。
不知何时被表妹摇醒,睁眼见屋里点着灯。
“几时了?给我沏杯茶,好渴。”
“晚饭的点儿,姑父来了,正和我爹说话呢。”
砚秀让身边丫环去倒茶,扶着他坐起来,笑嘻嘻去他脖子里嗅嗅鼻子。
“表哥,你身上好香。”
“死丫头片子是不是偷偷占我便宜了,找打。”
张昊忽地愣住,姑父?
“我父亲来了?”
砚秀点头,摸摸他脑门。
“还在迷糊?等下给你做碗解酒汤。”
张昊的酒意瞬间就没了,大年初二,父亲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有蹊跷。
匆匆穿上靴子,伸手插进表妹抻开的棉袍袖子里,接过丫环送来的茶水喝了。
兄妹俩过来正厅,没见到人,砚秀纳闷道:
“方才还在这里,可能去了书斋。”
进圆门上来游廊,张昊溜到亮着灯的窗边,侧耳去听,父亲正和大舅说他的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斜眼见表妹捂嘴偷笑,一个暴栗敲她脑门上,直起腰,迈着四方步进屋。
“大舅坐呀,自家人客气啥。”
“你们父子聊吧。”
王大舅给妹夫点点头,瞪了女儿一眼,出屋关上门,顺手牵羊,拧住女儿耳朵便走。
“哎呀~爹爹、疼疼疼······”
屋里的正牌儿张老爷看到儿子便火大,端起茶盏呷一口,压压火气说:
“知道我为何进京么?”
“父亲,我又不是神仙。”
张老爷的火气一下子就窜上来了。
“我就知道你不是做官的料,看看你都干了些甚么!”
张昊告饶。
“父亲且息雷霆怒,让我做个明白鬼也好,大老远的,是不是圣上召你来的?”
“看来你心里都有数。”
张老爷放下茶盏,叹息道:
“我被罢官了。”
“······”
张昊雅蠛呆住,狗皇帝在搞甚么?还讲不讲江湖规矩了,祸不及家人啊!
不对呀?他打量父亲脸色,怒色是有,但是离火冒三丈还差得远,这不正常!
“真罢官了?”
张老爷闭目颔首,忽然潸然泪下。
“圣上、圣上······”
张昊心里一疼,心说父亲也是官迷,我对不起他啊,卟咚跪地上。
“父亲,孩儿不孝、你打我吧······”
话音未落,只听父亲颤声道:
“圣上优恤勋臣,咱家复爵了······”
吾操!复爵?老张家复爵啦?!
张昊直接懵逼当场。
在我大明,获封勋爵,便意味着取得了至高的尊贵身份,以及经济待遇,此乃无上殊荣和巨大利益,正所谓:武胄之贵,惟勋与戚也。
自打成祖册封靖难和平定安南功臣后,终诸帝之世,仅有一次大封,即英宗封爵夺门的功臣,随后大规模以及多人次的勋爵册封极少。
归根结底,爵位者,权物也,宁缺毋滥,以示有尊,封爵是极为珍重的旷世之典,是少数帝王腹心亲信,才能享受的高级综合性奖赏。
因此勋臣家族为袭爵明争暗斗,老张家两支不和,也与爵位有关,他爹貌似对爵位无感,另一支却想复爵,奈何不是嫡长,衔恨至今。
他晃了晃神,急道:
“蔡国公?!”
张老爷重重颔首,咬牙切齿道:
“蔡国公!”
张昊糊涂了,君无戏言,给老张家复爵,分明是莫大恩宠,可他做贼心虚,依旧怀疑朱道长居心叵测,这真不是瞎担心,狗皇帝有前科。
嘉靖进京登基当年,为安抚报答文官集团,被迫册封王阳明为新建伯,坐稳帝位后,又取消了王阳明这条野心狼的爵位世袭、以及岁禄。
“父亲,圣上到底是何用意?天上不会掉馅饼啊!”
他说着爬了起来,感觉口渴难耐,端起父亲的茶杯抽干。
“何意?瞅瞅你干的好事!从中州到淮上,你可算过杀了多少官员、得罪了多少人?”
张老爷说着便泣下,哽咽道:
“弹劾你的奏疏堆成山,看得我心惊胆战,若非圣上垂怜、孽子!你要害死全家老小啊。”
张昊垂头耷耳,心头黯然,充溢着愧疚、委屈、痛苦。
张老爷摸出帕子擦拭泪水说:
“爵位是你弟弟的,我可能要去宗人府做事,至于你······”
爷俩的眼神撞在了一起。
父亲泪水泫然,目光里,满满的居然是歉意?张昊瞪着大眼珠子,满满的都是震惊。
他脑子里一团乱麻,宗人府是管理皇家宗室事务的机构,父亲凭什么去宗人府?而且弟弟做国公不合礼法,我是不是还在醉酒?
“父亲、文远继爵,我呢?”
“你、圣上说、这个,要把嘉善公主许给你,你别激动,听我说······”
晴天霹雳、晴天霹雳啊!
狗皇帝大摆迷魂阵,特么暗戳戳备了一个叫做“驸马”的金枷玉锁,在这儿等着老子呢!
大明的驸马公主不讲男尊女卑,单讲君为臣纲,只有希翼一夜暴富的屁民才想做驸马!
对他这种光明俊伟的人杰而言,尚公主意味着这辈子功业权势绝缘,逍遥自由无望矣!
人生至此,除了一死,夫复何求?
特么辛辛苦苦十多年,老子岂是为了做甚么辣鸡驸马,张昊一蹦三尺高。
“好男儿岂能雌伏、士君子定要高飞!不展凌云志、空负八尺躯!我宁死不做赘婿倒插门,叫那个狗皇帝死了这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