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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的驿递系统有四大组成部分:会同馆、水马驿、递运所、急递铺。
京师曰会同馆,既是驿站的中枢机构,也是朝廷与番邦使团展开经贸和外交活动的主要场所,更是接待各地王府公差进奏人员、边疆少数民族上层人士,以及外国使节的国宾馆。
会同馆有南北二馆,北馆在澄清坊大街东,专门安顿:
各王府公差人员;辽东建州、毛怜、海西等卫女真;朵颜三卫鞑子;吐鲁番,撒马儿罕,哈密、赤斤、罕东等卫回回;乌思藏法王;洮岷、云贵、川蜀、湖广等处的土官人等。
张昊要去的是南馆,位于南薰坊玉河桥西街,这边安顿有:棒子、倭国、交趾等海外东西二洋来华贡使。
两馆都在城东南,他顺路回趟天海楼,路过厨院,听姚四嫂说裴二娘母女来了,吓了一跳,急慌慌往后宅跑,没看到幺娘从烤鸭房里出来。
祝小鸾和一群小丫头在井边洗衣,嗯、又是洗衣,听到角门那边脚步声,抬头欢喜叫道:
“老爷!”
“几时到的?”
张昊没看到撕逼场面,顿时松了口气,帮晓卉把水桶从井里提上来。
“幺娘呢?”
一边的菡蕊叽喳:
“大奶奶在前······”
说着望向角门。
张昊嘴角弯弯,一个国标微笑转身。
“姐姐,适才怎么没见到你?”
幺娘瞥他一眼,把围裙解了丢给小丫头,洗洗手上楼。
张昊乖乖跟进屋,抢着去炉子上提壶沏茶。
“我是来找你的,根本不知道她们北上的事。”
幺娘心塞,既因那对儿母女,也因公主。
“燕尔新婚,本该如胶似漆,害你们分开,我真是罪过。”
张昊笑道:
“姐,你怎么变得和宝琴一样了,等下我得去玉河馆,死了个棒子官生,与金德鉴有关,闷得慌咱们一起去。”
幺娘郁闷透顶,心说出去透透气也好,起身去里间换衣,忍不住恨声道:
“那个贱人嘴里奉承,心里其实在骂我,以为我看不出来,我明天启程去辽东。”
张昊抻开袍子给她套上。
“等天气转暖,咱们一块不好么?”
幺娘懒得搭理他,她看到裴二娘那个骚货就气不打一处来,贱人带来一大群丫环奴仆,见面就恬不知耻喊她姐姐,能把她生生气死。
张昊递上香茗,给她挽髻戴巾插簪。
“公主最多在我弟弟那边住上十天,去西苑朝见谢恩毕,她只能回公主府,到时候我把她忽悠瘸了,咱们一起去辽东。”
幺娘皮笑肉不笑。
“这么多莺莺燕燕,丢下她们,你就不怕头上长点绿?”
张昊想起守活寡的沈斛珠,心里不是个滋味。
“姐,我现在是悔之晚矣,只能保证再也不会犯贱,对了,莫愁她们呢?”
“小的在厨房,老的去镖局取行李。”
幺娘放下茶蛊起身,出屋便看见莫愁腰里系着围裙坐在井边,又是恨怒心头起,酸楚胆边生,一阵风下楼,径直去车马大院。
张昊抱住扑过来的小妻子,暗叹情多累自个儿,奉上甜言蜜语一箩筐,再三保证,办完事一准儿回来陪她。
玉河南馆临街大门敞开,周边是服色各异的衙门差役,三五成群,一看就是粗大事了。
马匹寄存在旁边一家店铺,张昊和幺娘大摇大摆入内。
“票帖呢······”
一个门卒正要阻拦,被旁边眼毒的同伴一把拽住。
所谓衣冠上国,礼仪之邦,服饰就是权力和等级的标志,张昊穿着布袍棉坎肩不假,可他腰间的玉佩就是身份证。
驸马冠服配饰与候爵相同,他若是穿公服戴七梁冠装逼,只要是一品之下者,撞见他,要么退避三舍,要么给跪。
“你,过来。”
张昊停步,朝那个眼力不赖的门子招手。
“叫啥名字?”
那门卒猴着腰,惴惴不安道:
“回侯爷,小的冯韬奋,大伙都叫俺狗尿。”
幺娘笑笑的斜一眼张昊。
张昊嘿嘿一笑。
“狗尿是吧,知道沈希文的尸身在哪么?知道就行,前面带路。”
狗尿赶忙头前引路。
“侯爷,走这边近些,尸体还在易市南边的院子里,老爷们都在那边。”
“沈希文不在太学念书,来南馆作甚?”
“每年元宵节会同馆都要赐宴,听说是专门请假来赴宴,人家有票帖,又是那些棒子的亲戚,俺们哪能阻拦呀,侯爷别怪俺多嘴,南馆和北馆不同,住的都是棒子,门禁若是管得严,他们便去礼部哭闹,督馆老爷也是没办法。”
张昊嗯了一声,狗尿说的是实情。
四夷贡使至京师会同馆,五日放出一回,允许其游玩贸易,平时门禁制度是只进不出。
不过棒子本就是友善近邻,加上倭寇犯东南,朝廷厉行海禁,棒子和琉球也就成了唯二的朝贡国,棒子使臣出行自然愈发自由。
路过会馆易市,幺娘惊叹。
但见广场开阔,足以驰马,一圈儿全是商铺门面,大概是出了命案,铺子全部关着门,可以想见,平时这里的交易会有多兴旺。
“在馆中贸易怕是不用交税吧,白吃白喝有钱赚,是我也要赖在这里不走。”
馆内互市是旧例,藩国朝贡领赏之后,礼部委派官员选送铺户,持货入馆开市五日,收取五分税课,不过那是国初的事,选派、限时、收税、督查,各项制度如今都是一纸空文。
这就是大明的外交,为怀柔外夷、为上国尊严,收取些微外国贡品,却要付出赏赐品、接待费、送迎费,既无意义,也得不偿失。
一路穿廊过院,到处可见优哉游哉的棒子,张昊的火气越来越大,特么自家子民都没得吃,却要好吃好喝供着夷类,这得多少民脂民膏啊!
“侯爷,就是这里。”
狗尿见院里都是官员,停步不敢进去。
院门外有两个军校在抽烟闲聊,都是白皮靴子,看来锦衣卫也来人了,张昊从茄袋里摸出一疙瘩重约五六钱的银子丢给狗尿。
“去忙吧。”
“小的谢侯爷赏。”
狗尿喜不自禁,趴地上磕了个大头,美滋滋而去。
那俩锦衣卫军校对对眼,等二人进去,吊梢眼的叽歪道:
“咱京师总共才几个小侯爷,带个女人到处遛跶,这哪家的?”
另一个道:
“你问我我问谁去!”
“管他是谁也不应该这时候来这儿,盯着点,我去知会大哥一声。”
吊梢眼甩了烟头,按刀往西边飞跑。
张昊进院,官吏们纷纷侧目,都在打量他腰间悬挂的玉佩,个个惊诧不已,有人反应过来,这位不是侯爷,是新晋驸马张砍头!
“嘘~,是张砍头。”
“你见过······”
“就是他,小声点。”
“他来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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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这位是哪家的侯爷?”
“张耀祖的大儿。”
“他身边那位莫非是五公主?!”
“肯定是啊,公主今年二十多了吧,那眼神是寻常人么,坏菜矣······”
“昨日才大婚,怎么会?”
“小心无大差,快回衙门知会部堂,公主来玉河馆了,快快!”
廊下、院子里的人顷刻少了一大半,只剩下几个主事的,你望我、我望你,都是惶恐不安。
院里的房屋都是单层,有倒座房、正房、厢房,即四合院,上房里有人在争吵,西边一间厢房外有顺天府衙役守门,应该是凶案现场,幺娘迈步入内。
里间的帘子被人拽掉了,桌椅器具井然,榻上躺一具年轻人的尸体,盖着带血的被褥,看上去像是熟睡一般,估计仵作早已勘验过。
张昊掀开被子,伤口在腹部,身上、枕褥、衾毯,到处都是血迹。
那些铺盖寝具,有绿纹锦衾、红纹锦褥、紫纹锦重褥,还有绵毯、锦枕。
出屋去隔壁房间瞅瞅,同样是锦绣铺盖,一如死者房间所用。
他的脸上犹如落了一层寒霜。
我天朝从古至今,乃至后世,特么对待外夷,比对待国人还亲,美其名曰怀柔远人,义在羁縻。
这一招,是历代朝廷,针对番邦的主要政治制度,先用军事等手段威慑控制,比如征讨交趾,次用财货册封等手段安抚怀柔,结果交趾还是丢了,即便朱道长重新夺回,也有名无实。
怀柔羁縻制度源于秦汉,盛于唐宋明,直到满清改土归流结束,国家大一统耗时两千多年,前人种树后人乘凉,满清是个捡果子的,八国联军进中国,五千年财富文明卖了个底朝天。
国家鼎盛时使用怀柔羁縻,若不能同化,如同养虎为患,我大明便是最佳的例子,国初永乐帝尚能威震八方,到如今,倭狗犯海疆、鞑子侵北疆,上国颜面貌似还在,
棒子们是大明的遮羞布,每年圣节、冬至、千秋节,渡鸭绿江,历辽阳、广宁、山海关,抵京朝贡,往返四千余里,即便有驿站无偿供给,依旧艰辛,但是他们不辞劳苦,马不停蹄。
幺娘拉扯他袖子使个眼色,张昊出屋,只见廊下恭恭敬敬侯着十来个官员。
“谁主事?”
一个穿着六品袍服的官员作揖。
“下官两馆提督黎明表,拜见驸马、公主。”
幺娘笑了。
“案子问明白了么?”
黎明表头也不敢抬。
“下官正在调查,刑部尚未来人。”
幺娘又笑了,这人可能和刑部有过节。
“锦衣卫、顺天府、兵马司的人不顶用?”
黎明表咬咬牙,索性直言:
“诸衙互相推诿,下官无能,只能等刑部来人。”
幺娘粲然失笑,这人和诸衙都有过节。
“锦衣卫也不管?”
黎明表深吸气道:
“殿下,那些人不是来办差的,恰逢其会而已,他们是大通事郭云异的人。”
缩在人后的一个便服胖子脸色大变,扑地跪下道:
“殿下,黎明表故意污蔑小人,小人正在配合查案啊!”
黎明表扭头鄙夷道:
“你查的甚么案?”
又有一个儒袍老头上前,俯首作揖说:
“殿下,下官太学绳愆厅监丞崔世召,一早赶过来,只看到他们来回推诿,除了朝鲜使臣,无人关心沈希文之死。”
幺娘心生厌恶,若是在海外,她早就下令剁了这些只会内斗的尸位素餐之徒,冷笑一声,甩袖走了。
张昊急道:
“你去哪?”
“回去!看到这些酒囊饭袋我就恶心。”
“卟卟咚咚!”
廊下官员跪了一地,都吓坏了。
张昊一点也笑不出来。
凶案事小,牵涉衙门却多,而且诸衙之间矛盾重重,吏治糜烂如斯,难怪京师治安这么差。
这位两馆提督黎明表,不过是礼部主客司的一个小主事罢了,正六品,职责是总理两馆事务,将四夷使臣的意见上传,并提出处理建议,监督会同馆的中外互市贸易。
国子监绳愆厅监丞崔世召,则是我大明最高学府的政教处主任,正八品,参领监务,凡师生不轨之处,都能纠举,在校的朝鲜国留学生死在会同馆,肯定要过来查问。
至于会同馆通事,也就是翻译,在馆约束贡使,引领贡使朝见,还要伴送贡使返程,莫得品级,吏员而已,地位虽卑,职责却重。
所谓大通事,职衔全称为:御前答应大通事,这个职位一般由都督、都指挥、指挥等武官担任,统辖十八处小通事,总理来贡四夷、来降夷人,牵涉夷情的大小事务,要及时上奏朝廷。
不过大通事一职,早被朱道长废除,也就是说,郭云异只是个翻译,要听命黎明表,二人可能有积怨,黎明表因此恶意称其为大通事。
张昊搀扶崔监丞起身,尊老爱幼,向来是他的美德,让人搬椅子沏茶,请国子监崔监丞坐下,扫一眼众人,开言道:
“案涉太学官生,总要给崔监丞一个交代,既然顺天府、兵马司的人都在,案子还是要查的,来人,把死者亲朋带来,地上凉,都起来。”
黎明表爬起来,踌躇片刻,心下一横,近前作揖道:
“驸马,可否借一步说话。”
见对方点头,跟着进来上房,压低声道:
“卑职力主查案,郭云异竭力阻拦,还指使锦衣卫恐吓朝鲜使臣,意图压下此事。”
张昊笑道:
“如此一来,岂不是对你也有利?”
黎明表面容扭曲,苦大仇深道:
“驸马有所不知,馆中奸弊丛生,尤其是通事弊端,上任提督拿这些通事没办法,只好告病,下官若放任郭云异去做,便威信尽失矣!
此类人仗着精通夷语,经商买卖、旷废本职不说,还勾结在京在外军民等,与朝贡夷人私通往来,贩卖赃私禁物,唆诱夷人为非作歹。
开市之日,除非卑职死守易市,否则等卑职离开,硝黄筋角便贩卖如故,卑职倘若下令闭市锁馆,郭云异就唆使朝鲜使者去礼部上告。
那些朝鲜译官、仆役等辈,与馆中班值、馆夫、牙子等关系匪浅,协同私贸,拖延归程,长期居留,致使馆务繁剧,开销大增······”
张昊摆摆手不让他再说,这位估计是豁出去了,否则绝不会给他抖搂苦水,问道:
“南馆有多少棒子?”
“棒子贡使每年往来频繁,不提圣节、冬至、千秋节遣使,其余庆慰谢恩并无常期,越冬缘故,馆中现住有二百一十九人。”
张昊听裘花说过这个数字,貌似只有七批朝贡使团,不算多,但是总人数不是这样算的。
朝廷有规定,辽东驿站起送京师的使团人数仅限三十,然而来回几千多里,一路穷山恶水,猛兽强盗,即便有驿站帮助,三十人的使团上路也是送死,何况还要运输贡品和贸易货物。
所以每批使团的人数,最少也会超过百人,如此一来,至少有上千棒子在大明各地,从事走私贸易,这些人都是社会的不安定因素。
“郭云异我来收拾。”
黎明表愣了一下,一揖到地。
张昊转身出屋。
两馆十八处通事,有八十多人,包括馆中其他官吏杂役,可能没有一个手脚干净的,除掉一个郭云异,并不能改变会同馆的糟糕现状。
大明驿站系统,本是兵部车驾司职掌,会同馆因为牵涉四夷朝贡,礼部也来插一脚,黎明表便是礼部主事,通事郭云异却是兵部委任。
朝鲜留学生被杀,牵出会同馆的主事和通事之争,实质是兵礼二部的利益之争,否则郭云异一个没有品级的通事,岂敢和上司打擂台。
棒子走私、官吏内斗,归根结底,源头在于腐朽落后的贡贸制度,还有禁海政策,对他来说,废除朝贡制度不现实,开海也得慢慢来。
不过瓦解并摧毁棒子国的朝贡贸易,对他来说,一点都不难,而且也很有必要,届时会同馆互市一片萧条,兵礼二部还争个鸡扒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