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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长路远,赶到绵绵板升已是三更半夜。
次早久违的太阳钻出云层,雾蒙蒙像一个发霉的圆饼,毫无生气,觅食的人们从雪原上冒了出来,好似蝌蚪一样,黑麻麻涌来涌去。
大板升城门口人流密织,街上煞是热闹。
路过油饼街,只见那些香烛店门外都挂着“售罄”的牌子,估计黄智峰带回老拔都战死的消息已经传开,办丧人家太多,香烛供不应求。
那吉府上车马盈门,都是闻讣后带着供品前来祭奠和助葬的大小部落头目。
张昊随大流,跨过门口那堆浓烟滚滚的干草牛粪。
大院立着一个树稍留枝叶的松木神杆,奴仆穿梭往来,在堂上悬挂神幔,摆设各类供品。
黄管事双目红肿,与一个腰束铃铛,衣着花哨的老萨满在廊下说话,见他过来,遥遥抱手。
给知客打下手的刘富贵引路,过来后宅,同样人满为患,妇人尤多,个个愁云惨淡。
估计那吉妻子比吉的娘家人都来了,这些人最担心的是财产归属问题。
那吉是俺答汗三儿黑台吉的独子,生父英年早逝,被爷奶抚养成人,成婚后生了一个女儿,没有儿子,依照习俗,那吉的一切,多半会归属继承汗位的辛艾,那吉妻家部落根本没有自主权。
净室内,那吉面目如生,躺在床上犹如睡着,只是锦被下的胸腔塌了。
张昊洒了几滴泪,跟着小刘出屋,过来跨院一间厢房,刘富贵不无伤感道:
“那段山路确实险峻,可别人都安全过去了,偏偏那吉的马匹受惊。
老萨满、还有汉人郎中,都验过尸身和马匹,除了摔伤,并无异常。
恰台吉听说是苦兔撺掇那吉北上,暴怒之下,把苦兔牙齿都打掉了。”
他说着不由得掉泪,张昊没吱声,小刘跟了那吉这么些年,主仆二人显然相处的不错。
“今早有人发现侍卫头领阿拜死在屋里,大伙愈发怀疑台吉是被人暗害,不过阿拜是台吉亡父的心腹,没人相信他会加害台吉,如今大伙人人自危,生怕黄管事查不出真凶,让我们殉葬。”
“那吉出事时,身边可有扯力克的人?”
小刘摇头。
“在场之人黄管事审问过,那几人都看到了,马匹突然受惊,眨眼就摔下山崖。”
“那匹马可在?”
“还在杂院,老爷怀疑有人在坐骑身上做了手脚?”
张昊默默点头。
想让马匹受惊不难,伺候过喵汪的都懂,动物一旦在谁手里受过虐待,记仇和恐惧是必然。
他细问事发之际,在场人员的表现,很是无语,那吉身边的侍卫,居然半数都是明国润人。
其实那吉还有妾室,一个重金购买的汉女,鞑子离不开汉奴,否则河套不会有今日之鼎盛。
小刘取来干草,按他说的,把当时在场人员的站位复原一下,瞬间回过味来。
“难道是谷应泰这厮在捣鬼?”
“此人什么来路?”
“他是潘云弟子,算得上丰州老人,丘富死后,潘云这些人成了赵全手下,谷应泰武艺好,被那吉留在身边,可赵全为何要加害那吉?”
张昊不清楚赵全的用意,却知道这个狗汉奸野心极大,否则不会建议俺答汗割据三晋。
那吉死掉,一票觊觎汗位者最开心,尤其辛艾、扯力克父子,能得到那吉的所有财产。
这份令人垂涎的遗产,无论板升、作坊、田亩、牧场、矿场,全都是汉民的血泪浇灌。
赵全是河套汉民大头领,指使谷应泰杀掉那吉,加剧右翼内乱,便可以加固自己地位!
张昊找到老黄,把自己的用意告知,得到对方许可,让人叫来留守绵绵板升库仓的王好文。
“把那匹马拉去万马堂,不准有任何磕碰,顺路去刀刀板升雇个最好的屠夫。”
“鄂啰啰······”
正厅那边响起古怪的唱腔,张昊脑海里闪出一幅非洲土着人狂歌滥舞的画面,好奇的过去瞅瞅,可惜厅堂里拉上了神幔。
里面有人鸣拍板,有人摇鼓,还有铃铛乱响,能看见萨满的影子在帐幔上晃来晃去,手里好像还擎着神刀。
鞑子葬礼遵从萨满教习俗,贵族领主死亡以棺木装殓,与生前所爱的仆妾、良马、衣服等,一并埋在野外。
葬礼时,萨满跳神,祈祷亡者灵魂升天的环节必不可少,至于开法会诵经之类,那是喇嘛和白莲教的把戏。
从大元到如今,鞑子上层社会中,喇嘛与萨满的斗争从未间断,右翼三万户信仰更乱,白莲教也掺和其中。
俺答汗的丧葬至今未办,一是闻讣的各部落首领尚未到齐,二是萨满、白莲、黄教在争夺丧事主持权,都想以此来提高教派的影响力。
回到绵绵板升,屠夫朱大肠已经到了,张昊道明用意,让其“解马”。
这厮挥动牛耳尖刀,上下舞动,手掌朝这儿一伸,肘子往那边一顶,动作轻快灵活,只听得一片沙沙沙的皮肉剥离之声。
“老爷,颈项这几处淤血颜色与别处不同,你看此处,至少是五天前受的伤,绝非摔伤。”
朱大肠说着用牛耳尖刀划开白筋膜,露出里面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血块,顺马脖子的肌理熟练的割下去,又发现一处皮下淤血。
“老爷你看,有三寸深,可能是锥子之类的物件所伤,不剥皮外面看不出伤口。”
张昊抓把雪擦擦手上血水,情况如他所料,有人故意对这匹马施虐。
可以想见,当这匹马走到险峻处,看到施虐者出现,或做出相同的施虐动作,不惊惧才怪。
马匹的受虐之处全在脖颈,小刘还原的侍卫站位图中,谷应泰恰巧就在马匹的正前方。
让王好文看赏,告诫朱大肠:
“知道这匹马是谁的吧?”
朱大肠攥着赏银连连点头。
“那颜老爷被这匹马害死,小的奉命把它千刀万剐!”
王怀山跟进屋说:
“老爷,赵全从中作祟是好事。”
张昊也做如此想,此事暂时不能转告老黄,见机行事即可。
闲着也是闲着,带上供品去大板升洪台吉苦兔府上,祭奠其阵亡的父兄老拔都、那木尔。
当夜在苦兔府上住下,次日继续打酱油,快中午时,苦兔二哥布延的信使过来,说是大成、丙兔偕同索南大喇嘛快到了,让苦兔去迎接。
“滚!”
苦兔鼻青脸肿,醉醺醺歪在炕上,眼睛红得像个兔子,继续灌酒,张昊盘坐一边陪饮。
喝到后半晌,二哥布延的信使又来了,要苦兔即刻进宫,又得了一个“滚”。
“告诉二哥,我们马上就去。”
打发走信使,张昊苦劝苦兔。
“大伙进宫多半要商议那吉的事,比吉大姐也希望你能替她主持公道,再说了,兄弟一场,你忍心那吉的孩子跟了扯力克?”
“我不答应!”
苦兔一轱辘爬起来,差点栽地上,张昊赶紧扶住,喝叫备轿。
惨白的太阳早已消失不见,天色昏沉,宫城里灯火通明,十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
多亏有苦兔傍身,否则张昊真进不来。
金銮殿重檐屋顶,琉璃黄瓦,装饰瑞兽,汉白玉台基和栏板雕刻龙凤,梁枋与斗拱青绿色,柱子和墙壁为朱红,赵全秏时数年,为俺答汗修建的这座皇宫,称得上庄严壮丽。
殿内温暖如春,金底青蔓绕枝缀花波斯毡毯铺地,左右靠墙三足兽炭盆成排,面南背北的宝座空荡荡,诸部首领东西两列据案盘坐,或窃窃私语,或抽烟吃茶,嗡嗡声一片。
张昊坐在布延身后的金心绿闪缎褥团上,左右扫视,大多都认识,瞅一眼对面首座那个秃脑门扎辫络腮胡大汉,小声问旁边的苦兔。
“那是大成台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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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兔布满血丝的红眼珠乜斜过去,怪笑道:
“那是大成可汗!”
这厮瓮声瓮气说话,毫无顾忌。
两边部落头目闻声纷纷侧目。
布延恶狠狠扭头,恨不得一拳锤死这个幺弟。
张昊感觉左手边有一道刺眼的目光射来,扭头呲牙给白头翁扯力克笑笑,苦兔年纪虽小,却是扯力克叔叔,白头翁再恼火也莫得办法。
“大汗驾到~!”
随着大内总管杨芳的公鸭嗓扯开,殿上顿时一静,接着便是一声冷哼。
众人齐刷刷望向发声之处,正是西海王庭的话事人,已故大宗王济农的长子——大成台吉。
辛艾锦帽貂裘从后殿转出来,虽然干巴老朽,但是身后还跟着三位大国师,倒也气势十足。
那三个神棍中,一个是黑瘦的黄帽喇嘛,四十来岁,应该是宝音口中的上师索南大喇嘛。
另外一个肥胖者是赵全,一袭儒袍,满脸出天花留下的麻点子。
年纪最大的老头锦缎袄裙,张昊在那吉府上见过,乃右翼三万户的大萨满阿哈玛。
辛艾见有人起身施礼,有人端坐不动,眼中闪过一丝阴戾,延手有请身边的国师入座。
索南大喇嘛还礼,去左边大成下首盘坐,老萨满去右边首座,赵全则去扯力克旁边坐下。
辛艾去汗位上坐了,甫开口张昊便傻眼,鞑子的语言他听不懂。
这里是我大蒙兀儿王庭,人家才不会说汉话惯着他,不过殿上的气氛他察觉到了,很诡异。
辛艾话语方落,阴着脸的大成没吱声,一个粗壮的黑脸汉子突然站起来疾言厉语。
此人便是俺答汗二子,驻牧大小松山的辛艾二弟——丙兔台吉,看样子就差手指头戳着辛艾的鼻子破口大骂了,而且还有人帮腔附和。
辛艾老脸变色,抓着宝座扶手的鹰爪青筋暴绽,右首一个头领起身大骂丙兔,扯力克也跳起来猛怼,场面相当的火爆,恨不得掏刀子。
老萨满阿哈玛突然高喝,也不知道说了些甚么,众人愤愤住口,互相怒目而视,不甘的坐下。
辛艾颤颤的点支帝国炮,说话间突然泪下如雨,霎时之间,殿上不少人跟着大哭起来。
张昊看一眼苦兔,这小子也在哭,估计是说起俺答汗、老拔都、速把亥了。
毕竟我大蒙左右两翼,也不过号称四十万众,右翼二十万众,扣掉妇幼老迈,青壮精锐一下死了七万余,你教大伙如何不伤心嘛。
殿上悲声渐渐变小,应该是说到了俺答汗的丧礼,三大国师轮流起身发言,赵全满嘴流利的蒙语,一副谦恭模样,看来是争不起。
葬礼之事显然敲定了,因为众人说着说着,都望向了长孙扯力克。
苦兔也摇摇晃晃站起来,边哭边说。
黄管事更是扑到辛艾的宝座前,跪地痛哭流涕。
说着说着,殿上便七嘴八舌,人声鼎沸起来,辛艾暴怒大喝。
众人瞬间为之一静,黄管事接着哭诉,大伙无不露出震惊之色。
张昊苦于听不懂鸟语,急得抓耳挠腮。
只见黄管事朝殿外喝叫,不一会儿,披甲侍卫押着一个五花大绑、满脸血的家伙进殿。
那家伙哭啼啼陈述,殿上众人齐齐望向扯力克,苦兔嗷的一声窜起来,扑过去抱住扯力克疯狂输出,眨眼就把对方揍得鼻血乱飙。
辛艾戟指厉声咆哮,披甲侍卫们冲进殿,将二人分开。
扯力克极力分辨着什么,众人却漠然而视。
大成台吉冷笑起身,看一眼脸色灰败的辛艾,转身便走,不少人随之起身,丝毫不把辛艾放在眼里。
“报~,可汗,满头领和钟金哈屯来了······”
大内总管杨芳快步进殿,扯着地地道道的金陵话嚷嚷着什么,没人鸟他一眼。
跟着大成离去的人还没走到殿外,不约而同的停住脚步,无数双眼珠子齐刷刷随着踏上台阶的那个美人移动,咕咕咚咚,听取口水声一片。
殿上突然变得极其静谧,针落可闻,但是没人理会跪地叩拜的满四在说啥,大伙满目满心,都是那个绝世独立滴大美人。
那美人生的长挑身材,戴红色皮沿笠帽,披石青色貂裘,大红五彩妆花紧袖袍,耳坠金环,颈挂七宝珍珠项链,金镶玉革带系束小蛮腰,上挎碧玉刀,俏生生一双白底鹿皮靴。
再看那肌肤胜雪的脸儿,黑鸦鸦的鬓儿,翠弯弯的眉儿,红馥馥的嘴儿,直隆隆的鼻儿,粉浓浓的腮儿,端的是有容乃大,丰姿高挑,英武华贵,诚可谓虏中女品之绝代者也。
可怜滴望门寡钟金公主看一眼那位年老貌丑、眼珠子发直的接盘侠辛艾台吉,黯然垂眸,蹁跹近前拜倒,俯首微扬嘴角,口称大汗,叽里咕噜。
辛艾几欲离座搀扶的丑态,落在殿门口大成眼中,有若实质的怨毒目光刺向胆敢违背他意愿,带钟金过来的沙匪大头领满四,怒冲冲甩袖而去。
殿上众虏的哈喇子流啊流,张昊的心里乐开了花,默默给钟金点了个赞。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此女现身,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按照大蒙兀儿习俗,这位尚未成亲便死了老公的大美人不用守寡,而是由长子辛艾接棒。
可惜辛艾太弱鸡了,觊觎汗位的家伙们绝不容许辛艾拱了这颗大白菜,辛艾这回死定了。
美人的身体是权力的春药,也是权力的角逐场,从来如此,永远如是,说不得,今晚就是俺答汗右翼三万户政治和军事大风暴的前夜!
苦兔踹开侍卫,踉跄着要走,张昊赶忙搀住他,出宫的路上城询问一番。
原来黄管事抓的人是扯力克心腹卜迪,卜迪供认扯力克有心谋夺那吉的封地。
“就这?谁不垂涎那吉的封地嘛。”
“那吉出事前卜迪找过阿拜!”
火冒万丈的苦兔一把推开他,拱进轿子大叫:
“回去!”
张昊不跟醉鬼一般见识,火速来到那吉府上,让人叫来小刘。
“黄管事怎么把卜迪抓了?”
“北上扎营时候,有人看到卜迪找过阿拜,黄管事就动手了。”
“看见卜迪和阿拜来往的人肯定不少吧?”
张昊见他点头,着实哭笑不得。
这完全是捕风捉影嘛,阿拜、卜迪,分别是那吉和扯力克的心腹侍从,一起行军,彼此之间岂会没有来往。
众人皆知,那吉死掉,受益最大的便是扯力克父子,赵全先让人杀掉阿拜,再诬陷卜迪,这一招硬是要得。
只要卜迪承认自家主子扯力克心怀不轨,杀害那吉这坨泥巴,就算是落在扯力克裤裆里了,不是屎也是屎!
至于卜迪和阿拜做了甚,真的没人在乎,就像没人在乎六爷到底吃了几碗粉,辛艾、扯力克父子在劫难逃!
刘富贵苦兮兮道:
“老爷,黄管事其实心里有数,扯力克是被人诬陷的,他不过是借机发泄恶气罢了,我们逃不脱殉葬的下场。”
“放心吧,接下来少不了一场火并内斗,他留着你们还有用,带我去见比吉。”
张昊去后宅,主要是安慰那吉的妻子比吉。
之前比吉让他给苦兔递话,他估计这个女人想让苦兔当接盘侠。
正和比吉一块吃饭说话呢,小侍女过来说万马堂来人找他,吃罢饭过来前院,王怀山道:
“杨云亭在大青山庄院,说是有急事。”
张昊有点小惊讶,杨云亭这厮潜水多年,突然冒泡,估计没啥好事。
非常时期,城禁森严,便让王怀山去找老黄开条子,却见门子跑来,说是赵驸马府上派人来请。
他心里登时犯起嘀咕,狗汉奸想做乜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