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霍雅小姐的感受呢?”
在令人窒息的沉寂之中,白发的斯普林少女陡然发问。
她的声音并不大,却像一柄敲打在冰封湖面上的锤子,瞬间击碎了自我沉溺的悲壮氛围。
糖豆背后的雪白蝠翼几不可察地微微抖动了一下,显示出她内心的一丢丢紧张——毕竟,她正在介入一位神明与其最虔诚主教堪称禁忌的对话。
“凯撒阁下,你考虑了那么多——关于信仰的纯粹,关于对其他信徒的公平,关于自我存在的‘玷污’……但是,你考虑过霍雅小姐的感受吗?”
“霍雅小姐真的希望你……以这样的方式,通过否定自己的存在,甚至是以‘赎罪’的名义结束生命,来‘成全’你所认为的‘纯粹’吗?”
糖豆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她的态度已经昭然若揭。
——说这么多,看似在维护信仰的圣洁,在考虑他人的公平,本质上,无非也是在用更自我感动的方式逃避那份让他恐惧和无法承受的来自神只的“特殊”情感,逃避面对这份情感可能带来的一切真实而复杂的后果。
这是一种精神上的“自杀”,以此逃避情感上的难题。
凯撒的身体明显地震动了一下,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
他猛地转头,第一次真正将目光聚焦在糖豆身上,那双碧蓝的眸子里充满了惊愕、茫然,以及一丝被猝然戳破心事的狼狈。
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嘴唇翕动,却发现自己惯常的、基于教义逻辑的辩词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或者说,他刻意回避了这个角度。
在他的认知里,女神是完美的法则,是慈悲的象征,她的“感受”应该是恒定、超越个体情感的,怎会与他个人的存亡直接挂钩?
他的行为,应该是为了女神的“事业”(信仰的纯粹)更好,这难道不是一种更高层次的“考虑”吗?
“我……我不想让女神为羔羊困惑。女神的目光应当专注于更宏大的救赎,而非……被我这卑微信徒的琐碎烦恼所牵绊。”
这是他最后的防线。
然而,就在这时,那个一直依偎在他肩头的灰金发女孩儿,动了。
“可吾已经在困惑了,凯撒,我的主教。”
霍雅近乎叹息般地说道。
她终于抬起了头,灰金色的发丝滑落,她看向凯撒,那双曾经在神国俯视众生、在人间悲悯垂怜的眼眸,此刻燃烧着令凯撒灵魂战栗的炽烈光芒。
“不要跟我说所谓的这是为了信仰的纯洁——信仰这东西,从来就不‘纯洁’,凯撒。凡人所信仰的,无论是神只、先祖、力量、金钱、抑或是某种理念,其内核,无非是‘有所求’。”
“他们信仰我,祈求我的庇护以在乱世存活,祈求我的力量以战胜强敌,祈求我的馈赠以改善生活,祈求我的祝福以求得心安……这很正常,这是信仰最原始也最真实的动力。‘有所求’,并不可耻,它构成了信仰与尘世连接的纽带。”
“但是,你,我的主教。”
霍雅的目光紧紧锁住凯撒,那眼神里有审视,有追忆,有疼惜,也有终于看清真相的了然,“在我漫长的观察中,你很长一段时间里……是【无所求】的。
你虔诚地信奉我,并非为了世俗的利益,并非为了力量的赐予,甚至最初,可能也并非为了寻求庇护。
你没有向我祈求过具体的财富、权柄或胜利。
你向我倾诉,向我祷告,将你内心的痛苦、迷茫、挣扎、乃至那些在现实中无法展露的脆弱,毫无保留地袒露。
你只是需要一个绝对安全、永恒倾听、并且能给予你纯粹温暖回应的‘存在’。而我,回应了你。”
“而吾眷顾你,亦有所求。”
霍雅坦然承认,没有丝毫神灵的矜持,“你有强大的圣光亲和,灵魂纯粹而坚韧,是千年难遇的璞玉。值得我投入巨大的资源和关注去培养。
我将你向我所欣赏、所期望的方向引导——成为一个慈悲与力量并存、能够真正在人间践行圣光意志的领袖。
在这个过程中,我塑造你,影响你,甚至……有意无意地,让你对我的依赖日益加深。
我并未真正征求过你的想法,没有问过你是否愿意承受这份‘特殊’,这份随之而来的、远超常人的重压与孤独。”
“对此,我对你道歉,凯撒。为我单方面的‘塑造’,为我未曾顾及你可能因此背负的痛苦。”
“不,女神,您无需……”
但霍雅没有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她眼神一凛,之前那略带歉意的柔和瞬间被不容置疑的强势所取代。
仿佛刚才的剖析与道歉只是为了此刻更彻底的“行动”所做的铺垫。
她猛地站起身来!
在凯撒尚未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时,一只纤白却蕴含着难以想象力量的手,如铁钳般精准而有力地钳住了他的脖颈!
“呃!”
凯撒闷哼一声,被迫抬起头,对上了霍雅那双此刻燃烧着熊熊金色火焰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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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再是悲悯的神性之光,而是带着怒意、占有欲以及决心的火焰。
前段时间,与福尔特家那对性格各异却都极具行动力的姐妹——雪莉与雪兰——深入交谈之后(内容涉及如何“管理”不听话的眷属或重要之人),霍雅其实明白并接受了一个简单粗暴却往往有效的道理:
不要给你所珍视、所喜爱的对象太多的可能导致其陷入死胡同的“选择权”,尤其是在你本身占据绝对主动和优势地位的时候。
当道理讲不通,当对方沉溺于自我构建的悲剧逻辑时,有时强势的干预和不容置疑的宣告,远比无休止的劝说更有效。
“凯撒。”
霍雅的声音恢复了神只的空灵与威严。
“羔羊在……羔羊……有罪。”
凯撒呼吸困难,但他依旧下意识地吐出忏悔之词。
“现在不是纠结你有没有罪的时候!”
霍雅打断他,手指的力道恰到好处地既让他感到压迫,又不至于真正伤害,“另外,有没有罪,该受何种审判——吾说了才算。明白吗,凯撒?
只有吾,霍雅,有资格审判你。即使是你自己,也没有这个权力!”
“另外,你是不是忘了你的身份?嗯?”
她的指尖微微用力,迫使凯撒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她的话语上。
“你是我的主教。我,霍雅·卡瑞恩,自亘古流传于现世、执掌火焰、光明与希望的古老信仰,最有用也最重视的主教。没有之一。”
“你生,是我的人;你死,灵魂也将归于我的神国,成为我的天使。你的存在,从灵魂到肉体,从过去到未来,都属于我信仰体系的一部分,都属于我。”
她微微凑近,金色的眼眸仿佛要直视到凯撒灵魂的最深处:
“我,允许你死了么?”
这个问题如同惊雷,炸响在凯撒混乱的脑海和这片动荡的梦境空间。
“还是说,凯撒主教,你这个主教的地位,已经高得不得了了,比我这个赋予你地位、给予你力量、塑造你道路的女神,还要高了?!
高到可以擅自决定自己的终结,来决定什么对信仰‘最好’,来决定……该如何‘处理’我对你的情感?!”
说完这番话,霍雅掐着凯撒脖颈的手,才微微松开了些许力道,给予他一丝喘息的空间,让他能够消化这石破天惊的宣告。
看着凯撒剧烈咳嗽的俊美面庞,霍雅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
她彻底明白了该如何“处理”这个陷入死胡同的主教。
“吾不由得怀疑,是吾近日的……过于‘人性化’的纵容才导致了你的任性,让你产生了可以独自决定如此重大事情的错觉。”
她另一只手也抬起来,轻轻抚上凯撒的脸颊,动作带着神只的温柔,却也有着不容反抗的掌控意味。
“我的凯撒,我的主教,我想,是时候……对你再进行一场深刻的教育了。关于你的归属,关于我的意志,以及关于……你擅自寻求‘解脱’所需要付出的‘代价’。”
圣者(或者说,终于展露出神明真正决断一面的女神)这般说道。
然后,她微微偏过头,朝一直站在不远处亚历克斯和糖豆点了点头
下一秒,不等亚历克斯夫妇回应,也不给凯撒任何反应或挣扎的机会,霍雅周身爆发出璀璨却不刺眼的纯金色光芒,那光芒瞬间包裹住她和凯撒。
他们离开了这个由凯撒痛苦构建的梦境空间。
只剩下亚历克斯和糖豆站在这片因为神明力量介入和主人意识被强行带离,而开始崩解的空间里。
强劲的海风都减弱了许多,海浪声也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糖豆眨了眨眼睛,脸上还残留着刚才那幕“女神强掳主教”带来的震惊,她有些懵懂地转向亚历克斯,小声问道:
“这……就算是,解决了吗?”
“也算是……解决了吧?”
他摸了摸下巴,语气有些微妙,“啧,我还以为霍雅那老……咳咳,那老资历的神只,会再矜持一下,再多讲点道理,或者玩点感化救赎的戏码。
毕竟是个活了十几万年的‘老家伙’,脸皮和套路应该很深才对。”
他耸了耸肩,揽住糖豆的肩膀,带着她向相对稳定的空间中心走了几步,避开一块正在剥落、化为光点的悬崖岩石。
“不过这样也好,简单,直接,有效。倒是省了我们接下来许多力气和口舌。
按照我预设的‘原计划’,如果我们先找到凯撒的核心意识,恐怕得在这里跟他好好‘较量’一场。
打一场‘王道热血’的嘴炮剧情,用亲情、友情、责任、还有他未竟的理想去轰炸他,指望他能忽然‘觉悟’,重新点燃对生的希望。”
“当然,现实不是英雄史诗的话本子,现实往往不跟你讲那么多逻辑和铺垫。”
“不过……”
“嗯?不过?”
“不过我现在有点担心另一个问题了。”
“凯撒那孩子的小身板……还有他那颗刚刚经历信仰崩塌又被迫接受‘神之爱’的脆弱心灵真的能扛得住一位压抑了十几万年孤并且决定不再‘矜持’的圣光女神那积攒了漫长岁月的……嗯,‘热情’与‘关照’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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