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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25章 李家之怒(一)
    车子在京都的夜色中疾驰,像一颗沉默的子弹。

    

    李爱民坐在后座,车窗外的流光溢彩从他的脸上一一掠过,他却什么也看不见。他的手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指节白得发亮。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过鼻翼,流进嘴角,咸涩的,像这几十年来从未尝过的味道。他没有擦,甚至没有动。他就那样坐着,任泪水肆意流淌。

    

    副驾驶座上,秘书小张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他一眼,心里翻涌着惊涛骇浪。他跟了李爱民这么多年,见过他在会议上拍桌子骂人,见过他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见过他在压力面前纹丝不动。但他从未见过自己的领导流泪。那是什么样的消息,能让一个从不在人前示弱的铁汉子,在车里哭成这样?他张了张嘴,想问,又咽了回去。不该问的别问,这是他做秘书的第一条准则。

    

    车子在戒备森严的四合院门口停下。门楼上的灯光昏黄而温暖,照在朱红色的大门上,像一双沉默的眼睛。

    

    李爱民没有等秘书下车开门。他自己推开车门,几乎是跳下来的,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形,大步朝门里跑去。他的步伐很快,快得像是在逃命。经过执勤的武警身边时,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点头微笑,没有问“吃了吗”,没有拍着肩膀说“辛苦了”。他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就那么冲了进去,留下一道匆忙的背影。

    

    两个执勤的武警面面相觑。

    

    “李部长今天这是怎么了?”年轻的那个压低声音问,眼睛里满是疑惑,“怎么看起来如此着急,脸上……好像还有眼泪?”

    

    他从未见过那个温和可亲的领导如此失态。每次下班回来,李爱民都会和他们打招呼,有时甚至会停下来聊几句,问问家里情况,说说天气。从来没有架子,像一个普通的长辈。

    

    年长的那个武警皱了皱眉,目光望向那扇已经关上的门,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不该问的别问。做好我们该做的事就行。”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钢枪的手,不自觉地紧了几分。他也看见了那些眼泪。他比年轻的战友更清楚——能让一个正部级领导哭成那样的,绝不是小事。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李爱民穿过前院,快步走上台阶,推开正厅的门。

    

    门内,灯光温暖。李国华正躺在藤椅上看报,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报纸举得很近。他看得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国家大事。客厅的老式座钟在墙角滴答滴答地走着,茶几上的紫砂壶还冒着热气,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安详,像一个普通的、安逸的夜晚。

    

    李爱民站在门口,喘息着,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爱民,你今天是怎么了?”李国华头也没抬,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怎么风风火火的,成何体统?”

    

    他翻过一页报纸,目光依然停留在上面。几十年的政治素养,让他对“稳重”二字有着近乎偏执的要求。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沉着,都要冷静。这是他教给儿子的第一课。

    

    李爱民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爸……出大事了。明阳出事了。”

    

    报纸从李国华手里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老人猛地从藤椅上站起来,动作快得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人。老花镜歪在鼻梁上,他没有扶,就那么直直地盯着儿子,脸上的沉稳之色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什么?”他的声音急促而沙哑,“明阳怎么了?”

    

    “明阳今天和佳乐去产检的时候……”李爱民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在医院遭遇了枪击。王兵为了保护他俩,身中两枪。佳乐腹部中了一枪。明阳没事。目前两人都在抢救,情况不明。”

    

    李国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那种沉,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比这些都更可怕的东西——是肃杀。像一把尘封多年的刀,在某个深夜被人拔出鞘,露出了冷冽的、足以让任何人胆寒的锋芒。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身体里那个温和的、慈祥的、整天躺在藤椅上喝茶看报的老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从政治斗争中走出来的将军,一个曾经挥斥风遒的统帅。

    

    他没有哭,没有喊,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字一句地说:“马上打电话问问现在的情况。”

    

    声音不大,却像命令,像军令,不容置疑。

    

    李爱民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他的手在发抖,几次都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正要拨号,手机却先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郭雨航。

    

    他连忙按下接听键,又点了一下免提。他需要让父亲听见。

    

    “雨航——”他的声音急促而沙哑,“情况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那两秒,漫长得像两个世纪。

    

    然后,郭雨航的声音传来,沙哑、哽咽、带着深深的自责和悲痛:“领导……对不起。佳乐……和肚子里的孩子……都没保住。”

    

    “啪。”

    

    手机从李爱民手里滑落,摔在地上,屏幕碎了一道裂纹,像一条蜿蜒的河流。他没有去捡,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目光空洞地望着虚空。

    

    李国华的身体猛地一晃,像一棵被暴风雨摧残的老树。李爱民下意识地伸手扶住父亲,感觉到那双曾经扛过枪、挥过拳的手,此刻在微微发抖。

    

    “爸……”李爱民的眼泪终于决堤了,声音里满是悲痛。

    

    李国华站在那里,被儿子扶着,目光落在地上那张报纸上。报纸的头版,是某地经济发展的报道,配着一张笑脸盈盈的照片。他看着那张笑脸,忽然觉得格外刺眼。

    

    “我孙媳妇没了……我重孙子也没了……”他喃喃地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不再是那个叱咤风云的华夏政治人物,不再是那个让无数人敬畏的老人,只是一个想要享受天伦之乐的迟暮老人,一个刚刚失去了至亲的普通爷爷。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几十年的政治生涯,让他已经忘记了怎么流泪。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座即将崩塌的山。

    

    “爸——”李爱民轻声哭着,扶着父亲的手在发抖。

    

    这时,里屋的门开了。赵桂芳走了出来,穿着一件素色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看着客厅里两个泪流满面的男人,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她走到丈夫身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爱民,出什么事了?你和你爸怎么都哭了?”

    

    李爱民看着母亲,看着她那双依然明亮的眼睛,看着她脸上那些岁月的痕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妈——”他终于挤出两个字,然后声音就碎了,“佳乐没了……她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了……”

    

    赵桂芳愣住了。

    

    她的手还搭在丈夫的胳膊上,身体却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她的眼睛还睁着,但里面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了。然后,她开始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像刀子一样割人心的哭泣。她捂着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棉袄上,一滴,又一滴。

    

    “妈——”李爱民上前一步,扶住母亲的肩膀。

    

    赵桂芳靠在他身上,哭得像一个孩子。那个已经七十多岁的老人,那个曾经跟着丈夫走南闯北、经历过无数风雨的女人,此刻只是一个失去了孙媳妇和重孙的奶奶,一个心被掏空了的母亲。

    

    客厅里,只有赵桂芳的哭泣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荡。

    

    良久。

    

    李国华终于动了。他缓缓地、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转过身,看着儿子。

    

    “爱民啊。”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那种平静,比哭喊更让人心碎,“给你大哥大嫂打电话。另外,马上联系爱军,调一架军用飞机。我们马上去黔南。”

    

    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坚毅得像一块铁:“现在明阳最需要的,就是有人陪在身边。”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还在哭泣的妻子,伸出手,握住她满是皱纹的手:“走,老婆子。就让我们两个,一起去黔南。”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冷厉起来,像刀锋划过冰面:“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我李家的人。”

    

    赵桂芳擦干眼泪,抬起头,看着丈夫那张苍老却依然坚毅的脸。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两个老人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地走出四合院。他们的步伐很慢,却很稳。门外的灯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棵并肩站立的老树,根深深扎在土里,枝干伸向天空。

    

    李爱民跟在身后,手里握着手机,一个接一个地拨着电话。他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像是在布置一场战役。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风中沙沙作响。墙角的那丛菊花,在夜色中开得正盛,金黄的花瓣上沾着露水,在灯光下闪着微光。夜风穿过院子,带着秋天的凉意,也带着某种说不清的、让人不安的气息。

    

    大门口,两个执勤的武警依然站得笔直。他们看见李国华和赵桂芳互相搀扶着走出来,看见李爱民跟在后面,脸色铁青。那个年轻的武警忍不住低声说:“你感受到了没?李老身上的那股气势……”

    

    年长的那个武警目光直视前方,嘴唇几乎不动,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感受到了。那是杀气。”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握着钢枪的手,又紧了几分。他们俩都知道,真的发生了天大的事情。否则,这两位从不在深夜出门的老人,不可能同时离开这座四合院。

    

    车门打开,两位老人弯腰钻了进去。李爱民坐在副驾驶,秘书坐到了另一辆车上。车子缓缓启动,驶出那条安静的小巷,汇入京都的车流。

    

    窗外,城市的灯火像一条河流,在夜色中流淌。车内的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李国华握着妻子的手,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目光沉静如水。但他的心里,有一团火在烧。那团火,很快就会烧到黔南,烧到那个敢动他李家的人身上。

    

    赵桂芳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眼角还挂着泪。她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念叨什么——也许是那个没来得及出世的重孙,也许是那个永远闭上了眼睛的孙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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