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海市委一号院的夜,向来安静得像一潭深水。梧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轻轻摇晃,像水墨画里淡墨晕开的几笔。远处黄浦江的汽笛声隐约可闻,拖得很长,像叹息。
李爱国已经睡下了。床头柜上的台灯还亮着,照着半本翻开的《资治通鉴》。他每天睡前都要看几页,这个习惯保持了三十年,从基层乡镇到沪海市委书记,从未间断。书页上有些字被铅笔轻轻划过,旁边写着小字批注,密密麻麻,像他走过的路。
电话铃响起的时候,他正梦到年轻时在基层工作的日子。铃声很急,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伸手去够话筒,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妻子。吴桂芳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眉头微蹙,不知在梦些什么。她的鬓角已经有了白发,在台灯的光晕下泛着银色的光。
他拿起话筒,声音还有些沙哑:“喂?”
“大哥,是我。”电话那头传来李爱民的声音,急促、沙哑,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那不是平日里那个沉稳如山的二弟,倒像是一个被吓坏了的孩子。
李爱国坐了起来,心里闪过一丝不安。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话筒,声音压得很低:“爱民啊,这么晚给我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那一瞬间短得像眨眼,李爱国却觉得像是过了一辈子。他能听见弟弟的呼吸声,急促的、紊乱的、像是在拼命压制什么。
然后,李爱民的声音传来,哽咽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血:“大哥,明阳出事了。”
李爱国的身体僵住了。像被人点了穴,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手里还握着话筒。
“今天下午,他和佳乐在黔南省人民医院产检的时候,遭遇了枪杀。王兵身中两枪,现在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人还在昏迷。佳乐……佳乐她腹部中了一枪,医院全力抢救……还是……”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还是没救回来。她和肚子里的孩子,都没了。”
“什么?”李爱国的声音猛地拔高,像一头受伤的雄狮发出的怒吼。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青筋从额角暴起,蜿蜒如蛇。那双握着话筒的手开始剧烈颤抖,指节白得像骨头。他的眼睛瞪得浑圆,里面翻涌着愤怒、心痛、不可置信,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从未有过的恐惧。
这一声怒喝,把床上的吴桂芳惊醒了。她猛地睁开眼,看见丈夫坐在床边,脸色铁青,眼眶泛红,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她从来没有见过丈夫这副模样——沪海市委书记,向来沉稳如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可此刻,他在发抖。
吴桂芳的心猛地揪紧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但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床上,没有出声影响丈夫。三十年的夫妻,她太了解他了。能让他如此失态的,一定是天大的事。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背上,没有问,没有催,只是用掌心的温度告诉他:我在。
李爱国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像是在把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回去。他的声音变得低沉,低得像是在压抑一头即将挣脱锁链的野兽:“什么原因查清楚了吗?”
牙齿咬得咯咯直响,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刀锋划过冰面。
“目前还不清楚。”李爱民的声音还在发抖,但比刚才稳了一些,像是在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只知道明阳没有经过黔南省委批准,直接从滇缅调动警力端了一个犯罪窝点,缴获了大量毒品枪支,解救了十几名失踪的少女,还扣留了大量在里面消费玩乐的官员。因为这件事,宁卫国强行推动,对他进行了停职处理。常委会才结束几个小时,明阳便遭遇了袭击。”
李爱民的语速很快,像是在抢时间把这些话说完。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打进了李爱国的胸膛。
常委会才结束几个小时,明阳便遭遇了袭击。这句话在李爱国的脑海里反复回响,像钟声,像警铃。他的拳头攥紧了,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但他感觉不到。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又一个念头,像闪电在乌云中穿梭,照亮了那些他不敢去想、却又不得不想的可能。
“老爷子知道了吗?”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那种平静,比愤怒更可怕,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像火山喷发前的大地,像一头猛兽在扑向猎物之前的最后沉默。
“我现在正和父亲母亲往机场赶。爱军已经在机场等着了。”李爱民说。
“照顾好二老。”李爱国一字一句,像在立军令状,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我和你大嫂,马上赶过来。”
他挂断电话,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映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映出那紧咬的牙关,映出那铁青的脸颊。他的手还握着话筒,没有放下,像是忘了,又像是需要握着什么东西才能撑住自己。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那个在沪海市呼风唤雨的男人,此刻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老人。
吴桂芳轻轻坐起来,走到他身边,把手搭在他的肩上。她的手很暖,很软,像春天的风。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李爱国抬起头,看着她。
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吴桂芳看见了一样她从未见过的东西——眼泪。她的丈夫,那个从不在人前流泪的硬汉,沪海市的市委书记,此刻眼眶通红,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睡衣上,一滴,又一滴。
她的心像被人用钝刀割开了一样疼。
“桂芳——”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马上穿衣服。我们马上去黔南。”
他顿了顿,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下一句话:“明阳和佳乐出事了。爸妈他们已经赶过去了。”
吴桂芳的手僵在他的肩上。她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满是不可置信,像是不相信这种话会从丈夫嘴里说出来。然后,那光一点一点地熄灭了,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明阳和佳乐出什么事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像是要把那个答案从丈夫嘴里拽出来。她的手从丈夫肩上滑下来,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嵌进他的袖口。
李爱国闭上眼睛,把那些从弟弟嘴里听来的话,一字一句地转述给她。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剜在她心上。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念一份判决书,念给自己听,也念给她听。
他说完了。
吴桂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眼睛还睁着,但里面的光已经灭了。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然后,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倒在丈夫怀里,放声大哭。
那哭声撕心裂肺,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着李爱国的心。她哭得浑身发抖,眼泪像决堤的河水,浸湿了他的睡衣。她的手死死地攥着他的衣襟,像是怕一松手,就会掉进无底的深渊。
“桂芳,桂芳……”李爱国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受伤的孩子。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怀抱很稳,像一座山。
他想起儿媳第一次来家里时的样子。那时的她还是一名老师,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叫他“叔叔”,声音甜甜的,像糯米糍粑。她给吴桂芳带了一条围巾,自己织的,针脚不太均匀,但吴桂芳戴了一个冬天。
他想起儿子结婚那天,儿媳穿着白色的婚纱,挽着儿子的手,站在他面前敬酒。她叫他“爸爸”,声音还是那么甜,但多了几分大人模样。他说:“佳乐,以后这臭小子要是欺负你,告诉爸爸,我收拾他。”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说:“爸爸,明阳不会欺负我的。”
他想起上个月,儿子打电话来给他,说他只有两个月要当爷爷了,声音里满是初为人父的喜悦。他当时正在批文件,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笑了很久。他跟吴桂芳说:“咱们要当爷爷奶奶了。”吴桂芳高兴得当天就去商场买了好几套小衣服,粉色的、蓝色的、黄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里。
那些小衣服,还放在柜子里。
“收拾一下。”李爱国的声音忽然变得平静,平静得像一块铁。他松开妻子,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他的动作很快,但有条不紊,像是在执行一项经过无数次演练的任务。
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床边的吴桂芳,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杀气。不是愤怒,不是悲痛,是一种冰冷的、沉甸甸的、像刀锋一样的杀气。
“我们马上赶过去。”他一字一句,像在宣判,“不管这件事是谁做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却每个字都重若千钧:“我发誓,我一定让他生不如死。”
吴桂芳抬起头,看着丈夫那张铁青的脸,看着他眼里那道冷冽的光。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拿出行李箱。她的动作很慢,但很稳,像是在做一件必须做的事。她把那些小衣服从柜子里拿出来,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放进行李箱。
五分钟后,两人站在门口。李爱国提着行李箱,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卧室。床头柜上的台灯还亮着,那本《资治通鉴》还翻在刚才那一页,吴桂芳睡的那一侧,被子还保持着掀开的样子。一切都很平静,很安详,像一个普通的、不会被任何人记住的夜晚。
但今夜,注定会被很多人记住。
他关上门。
院子里,司机已经把车开到门口。李爱国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拉开后座车门,让妻子先上去,然后自己坐进去。
“去机场。”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像一块沉入深海的石头。
车子缓缓驶出市委一号院,汇入沪海深夜的车流。窗外,城市的灯火依然璀璨,霓虹灯在夜空中晕开一片一片的光,像无数只眼睛,注视着这座不眠的城市。没有人知道,这座城市的市委书记,正在深夜里奔向机场,奔向一场未知的风暴。
吴桂芳靠在丈夫肩上,闭着眼睛,眼角有泪。她的手紧紧握着李爱国的手,像是怕一松开,就会失去什么。李爱国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一言不发。他的目光沉静如水,但他的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那团火,会烧到黔南。会烧到那个敢动他儿子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