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嗒……”
凌晨五更,天还未亮,万籁俱寂。
西幽苑屋舍的门锁,在沉沉夜色里,被准时打开。
梁平瑄本就睡得极浅,半点风吹草动都能将她惊醒。
更何况这声响,日复一日,但准时准点,她便也习惯了。
那来的是每日一次,替她清理里间净房的哑婆。
哑婆又聋又哑,是这冷寂禁地里,唯一能踏入这西幽苑屋舍的人。
“吱……”
木门被轻轻推开一线,夜空里的皎月倾泻,一束冰冷月光,直直照进屋内。
梁平瑄睁开眼眸,耳畔听着那哑婆轻手轻脚地迈入里间净房,行动恭谨,生怕惊扰到她。
倒是同每日给她送餐食和用物的那两侍女作派,截然不同。
梁平瑄心下一沉,泛起一丝涩意。
她无声自嘲,金述还真是‘周到’,连一个收拾她屋舍之人,都要选个不能听,不能说的。
这几个月被幽禁,这个又聋又哑的婆子,竟是她唯一见过的人。
也许是这个原因,让她多了一丝荒谬的亲近。
梁平瑄缓缓坐起身,手指探入衣领,那凉凉的指尖一触及,脖颈便泛起一阵颤栗。
她将脖颈上,挂着的那枚梁宸给她的白玉菩萨,摘了下来。
白玉带着她的体温,贴着掌心,透过丝丝缕缕的温暖。
一时,里间很快响起窸窸窣窣的清理声音。
哑婆动作熟练,用香灰炭灰覆在清器亵器之上,仔细收拾妥当,换上干净的,转身便要往净房外走去。
哑婆刚踏出净房,便猛地撞见立在跟前的梁平瑄。
“砰嗒……”
一声闷响,哑婆吓得浑身一抖,手中器具相撞。
梁平瑄微微蹙眉,连忙对着她比了个抱歉的手势,大概也是不对。
她则又轻轻抬手,抚上哑婆胸口,好似帮其顺气一般,安抚其受惊心绪。
哑婆则更是大惊,吓得慌忙后退一步。
她哪里敢让金尊玉贵的小阏氏,碰自己这双手整日污秽之人。
可梁平瑄却轻轻握住她的胳膊,微微沉了沉,示意她先将手中东西放下。
那清明眸光,凝上了哑婆头顶挽着的一支木簪,在月光下掠过一抹弧光。
哑婆神色不安地朝门外瞟了一眼,虽门口无人,可院落大门外,却守着两名侍卫。
谁不知道,这西幽苑里关着的,是兰氏王亲口下令,禁言禁见的小阏氏。
她即便又聋又哑,也知道这其中厉害。
梁平瑄瞧出她害怕,不再没用寒暄,便直接将手中那枚玉菩萨,倏地挂在了哑婆颈间。
哑婆只觉颈间一凉,不由垂眸望去。
月光洒在那白玉之上,散出一层温润柔和的柔光,洁净得像被月光凝成。
她心头一惊,不明白小阏氏为何要给自己这般贵重之物,慌忙将手中器具搁在地上,伸手便要摘下玉坠。
梁平瑄却按住她的手,不让她取下。
她另只手一把拆下哑婆头上那支木簪,簪头刻着戎勒的祈福兽物。
自前些时日,她一夜未眠,起身时正巧碰到哑婆,发现其头上那支木簪,她识得。
她于戎勒时日已久,知道这草原上,戎勒妇女只有家中孩童重病缠身时,才会佩戴这种木簪,为亲人借自己的命寿而祈福。
借寿命的木簪,饶是骗子,也不敢胡戴。
但若到了佩戴这借寿命的木簪之时,怕她家中孩童,已濒临绝境了。
否则,不到万不得已,又怎会戴这般邪物。
梁平瑄在哑婆眼前晃了晃那支木簪,又拍了拍她胸前的白玉菩萨。
“这个……玉菩萨……可……换钱,治病……”
实在比的困难,还是忍不住开口。
但又因她许久未同人说话,喉咙干涩发紧,声音自然艰涩难听,便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不过,就这般往外蹦字,哑婆凝着梁平瑄的嘴巴一张一合,倒是看懂了。
她虽听不得说不得,但能在近处,识得口型。
哑婆看懂意思,慌忙双手交叉,在胸前用力摆手,不停比划。
这般贵重东西,她一个低贱侍妇,万万不能要。
梁平瑄虽看不懂完整手语,却也明白她的推辞。
她摇了摇头,缓慢而坚定地开口,伴着笨拙的手势。
“我知道……你家中……小辈……生了重病。这东西……在我这儿……浪费。倒不如……救人一命……来得值得。”
她抓着哑婆,知晓哑婆还是不敢收下,便又比划着说了一句。
“我也不是……白给你,以后……说不定我……亦有求于你。”
她说着不过是想让她安心收下罢了,亦觉得自己多积一份善德,对积身罪孽,总是好的。
又况且,这此下救的是一孩童,便也让她不由希望,自己积下德行,亦能覆在逍儿身上。
哑婆紧攥着胸前温凉的玉菩萨,眸光倏地染动泪光,抬眸望着梁平瑄。
这么久,哑婆还是第一次,敢这样抬眼直视,细细瞧眼前女人。
月色清辉静落在梁平瑄面色,素白如玉,眉眼轮廓,依稀瞥见一抹女人曾经的惊艳动人。
只是如今被幽禁磨去几分锐气,脸颊消瘦,下颌清锐,眉宇间凝着淡淡憔悴,多了些病态美人的沉静。
哑婆心中翻滚,感激得几乎要跪下去。
她家中唯一孙儿如今卧病在床,药石昂贵,还差一大笔钱,甚至要远赴中原觐朝才能寻到对症之药。
可家中早已捉襟见肘,如今更是走投无路。
她一把年纪,还要入这统泽城,靠收拾污秽赚些银钱。
小阏氏这一枚玉菩萨,于她而言,真是雪中送炭,贵人送来的救命之物啊。
哑婆不再顾忌什么规矩尊卑,又听得小阏氏日后或许有用得上自己的地方,终于含泪收下,对着梁平瑄躬身行礼,一拜再拜。
梁平瑄则舒出一口长气,浅涡微莹,被幽禁的时光里,今日,自己终不是个无用的废人。
——
时光流转,悄无声息已漫过几日。
窗外天地一片苍茫,朔风卷着雪沫飞舞,一应白茫茫,竟下起了今年戎勒的第一场大雪。
梁平瑄立在窗畔,连日平静的神色也微微一动,目光凝在窗纸之上。
纸窗朦胧,透光不清,只能隐约辨出外头一片素白,大概雪景轮廓。
唯有簌簌轻响,那白絮雪花打在窗纸上,晕开深浅不一的斑驳雪影。
她便心下判断,这雪势颇大。
只手指缓缓抚过冰凉的窗棂,眼底那点微澜,渐渐沉下,神色也随之艰涩一滞。
原来,她如今身陷此地,连好好赏一眼落雪,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咚、咚、咚……”
几声轻缓的敲击自木门处传来,梁平瑄神思抽回,清明一瞬。
她缓缓抬眸,心中了然,想来又是到了每日固定的用膳时辰。
可下一瞬,预想之中,从木门下方递进餐食的小活板,却没有动静。
反倒是一阵清晰的咔哒声,门锁,竟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吱……”
霎时,木门被倏地推开,一阵寒风裹着簌簌飞雪,猛地涌入,吹得帐幔轻扬。
梁平瑄眉头一蹙,这般异常!
刹那间,只见迈步而入的竟是侍女阿逐。
她身后还立着另外两名面生的侍女,三人一同停在她不远处,齐齐躬身行礼。
“小阏氏万安。”
梁平瑄眸光一肃,紧了紧手心,心头涌上一片迷茫。
她没有一丝许久未见熟人的欣喜,反倒沉坠不安,一股焦灼翻涌而上。
“小阏氏万安……”
阿逐是金述的女侍,只听金述一人指令,她一至,必是带着金述的命令而来。
可她这些时日,一直被幽禁在此,哪里又惹到他?
梁平瑄心间起伏,眼眸直直凝上阿逐那双肃静的眸子,一言不发,静候下文。
阿逐亦悄然抬眸,飞快望了她一眼,心口竟不由一颤。
几月未见,小阏氏竟苍白憔悴一般,眉眼间尽是疲惫沉郁。
阿逐压下心头微动,再度垂眸,恭敬沉声。
“小阏氏……还请让奴婢们梳洗打扮一番,后随奴婢前去穹明宫。”
“何事?”
梁平瑄岿然不动,身姿依旧挺直,神色却愈加深沉凛然,语气冷意翻飞。
阿逐双唇动了动,迟疑一瞬,只觉得难在小阏氏面前开口。
可毕竟不能隐瞒,便如实禀报。
“大阏氏如今已有孕一月,又恰逢戎勒初雪大祭,再加之前方戎勒大捷,可谓三喜。兰氏王有令,命小阏氏一同前往穹明宫,参与庆贺。”
“什……么……”
梁平瑄闻声轰然,整个人僵怔地立在原地。
她脑中一片空白,窗边风雪呼啸,也无法掩盖那耳畔幽然之息。
兰黛……有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