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平瑄目光凝在程墨娘那有些羞臊的模样上,又轻轻瞥了一眼身旁的小卿卿。
她心头主意已定,笑眼间掠过一丝黠慧,缓缓站起身,语气温软自然。
“墨娘嫂子,这几日多亏你悉心照料,我本该好好谢你。只是我离家实在太久,心中记挂幼子,已打算不日便启程赶回觐京。”
程墨娘闻言,羞臊瞬间不现。
她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反驳,想要劝她身子尚未养好,怎能仓促动身。
可不等她话语出口,梁平瑄已先一步上前,轻轻握上她的手,紧着说话。
“我看今日天气晴好,想上街挑几样小玩意儿,给逍儿备份礼物。正好想跟你借卿卿半日,小孩子自是知道喜好些什么,有她这个小机灵在旁给我参谋,定然不会选错,你看可好?”
房卿卿一听见逛街,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立刻仰着小脸看向程墨娘,满是期盼。
程墨娘一怔,随即眼底漾开一层无奈笑意,对着一个劲朝她眨巴眼的女儿努了努嘴。
“什么参谋不参谋,分明是让这丫头捡了乐子,倒是不爱读书。”
梁平瑄会心一笑,低下头望向小卿卿,温柔开口。
“卿卿,愿不愿意陪梁姨娘出去逛逛?帮我给小……”
“卿卿愿意!”
梁平瑄的话还未说完,房卿卿已迫不及待地咧开小嘴,蹦跳着大声应下。
两人大人看着她这副急不可耐的模样,都忍不住低笑出声。
程墨娘随即转身,拾起桌上的托盘,将碗勺一一归置妥当。
“行,那梁娘子稍等片刻,我把这些收拾好,咱一道去。”
“不用麻烦嫂子。”
梁平瑄又抢先一步,轻轻牵起卿卿的小手,语气轻快柔和。
“我只与卿卿逛逛便好,选完东西很快回来。你留在这儿,正好等阿宸回府。他近日军务繁忙,回来你二人好好说说话,歇歇心神。”
这话里的撮合之意,明明白白,不曾遮掩。
程墨娘闻言,耳根唰地又红透了,眼神慌乱地闪烁着,轻声细语。
“梁娘子……你,你定是误会了……”
梁平瑄莞尔一笑,缓步走到她身侧,凑近她耳朵低声笑语。
“墨娘嫂子,我都叫了你几日嫂子,怎会误会呢?”
倏地被人戳破心思,程墨娘心头一跳,脸颊腾地烧了起来,窘迫得不知如何回应。
梁平瑄目光温柔地凝了她一眼,那眼神如同春风拂面,满是抚慰成全。
随后她便牵着蹦蹦跳跳,满心欢喜的房卿卿,转身走出了屋子。
一大一小走在阳光下,和煦的辉光落在两人身上,暖意正好。
房卿卿仰起小脑袋,轻轻向下拽了拽梁平瑄的手,好奇追问。
“梁姨娘,你刚才同我阿娘说的什么悄悄话呀?”
梁平瑄故作神秘,一副哄逗孩童的模样,煞有介事地开口。
“你都说是悄悄话了,自然不能告诉你这个小机灵鬼。”
房卿卿皱起小小的眉头,嘟起肉嘟嘟的粉腮,摇晃着她的手,软声撒娇。
“说嘛说嘛,梁姨娘,你就告诉我嘛。”
梁平瑄抽出手,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笑意盈盈,身心舒展。
她暗自欣慰,阿宸如今好不容易遇上墨娘嫂子这般温厚纯粹的女子。
自己在返觐京前,无论如何也要成全这一段难得的缘分。
宛州街头日丽风清,暑气淡淡氤氲在空气里。
这座边关重镇虽处处透着紧绷,沿街士兵来回巡逻。
可临街的货卖街巷依旧人声错落,吆喝声此起彼伏,虽不算喧嚣鼎沸,却也烟火十足。
两人慢悠悠在街上逛着,房卿卿小嘴不停,叽叽喳喳说着些趣事,逗得梁平瑄眼笑眉舒。
走着走着,她抬眼一瞥,便看见街角一间挂着布幌的童玩珠玉铺。
她牵着卿卿缓步走入,铺面不大,却陈设得趣意盎然。
架上摆着鸠车、银锁、陶球、九连环,各式各样形态可爱的小木雕,件件都讨孩童欢喜。
店铺掌柜见有客进来,连忙从柜台后绕出,脸上一副和气。
“夫人,想看些什么?尽管吩咐,这就给您拿。”
“不劳烦掌柜,我想自己先瞧瞧。”
梁平瑄笑着应声,在铺中缓缓踱步,目光忽然一顿。
架上几方木刻小件栩栩如生,小老虎威风凛凛,小骆驼憨态可掬。
这几样一下子戳中了她的心,伸手便要拿起那只木虎。
“诶……你们谁……”
“吱……砰!”
霎时,伴着店铺掌柜一声戛然而止的惊呼,紧接着便是突兀的闷响传来。
店铺的木门,竟被人莫名合上。
一瞬之间,内外隔绝开来。
阳光被挡在门外,铺内光线骤然一暗,瞬间昏沉下来。
梁平瑄拾起那木虎的手忽然顿住,不明所以地转头望向木门方向。
“咔哒……”
伴着一声轻响,门栓被死死扣紧。
只这一眼,梁平瑄便身体僵怔,眼中的震惊显露无疑。
门边逆光之中,一道高大黑影正朝着她缓步而来。
那人一身寻常百姓装束,头上宽檐斗笠压低,将面容遮住。
虽不显锋芒,可那宽阔挺拔的身姿,便自带威凛压迫,熟悉得让梁平瑄震骇漫上心头。
那身影步步逼近,梁平瑄呼吸一滞,眸光颤抖,脑袋里难以置信地冲出一个名字,金述!
她身旁的房卿卿全然不知何事,只是睁圆眼眸,一脸懵懂。
“梁姨娘,怎么关门了……”
梁平瑄眉目一敛,倏地捂住房卿卿的小嘴。
她根本无暇细想此人如何出现在此,只能强压惊惶,竭力维持镇定。
那沉稳压迫的脚步声始来,阴影在地面缓缓蔓延,将她一点一点笼罩。
梁平瑄不住缓缓后撤,又不动声色地将卿卿往自己身后藏去。
她同时眼角余光扫过店铺四周,渴望能寻到一丝生机。
可视线一紧,却见柜台旁掌柜,在昏暗之中满脸惊恐,被一看不清脸的人用刀抵着脖颈。
刹那间,梁平瑄心底一丝侥幸断裂,恐惧骤凝而来。
转瞬,那道高大身影已走到她面前,整片黑暗将她笼罩。
那人缓缓抬起手,手指捏住斗笠,轻轻一掀,露出一双沉如寒潭的眸子。
顷刻间,那张让她深入骨髓,爱恨交缠的面容,如鬼魅罗刹,赫然出现在眼前。
金述原本以为,再次见到这个背叛私逃的女人,定会怒火攻心。
可此刻真切地看见她,那凝着的怒意竟莫名渐散,一时万般思念翻涌而至。
近一年了,他有多想她,有多念她。
哪怕,哪怕这般情况相见,也是幸事。
自那日收到统泽城密报,他惊觉居延塞关前那莫名心悸并非错觉。
随后立刻派人暗查宛州,果然,她人就在此处。
索性他不惜以身犯险,混入敌国腹地,只为找她。
“阿瑄……”
金述带着思念般,沉沉唤出她的名字。
可这声音,哪怕这般沉静的声音,都让梁平瑄呼吸困顿的锁在喉间。
她强撑心神,冷声质问。
“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是觐朝宛州,靖锐军驻守城池,是他金述的敌国边境,他竟敢如此大胆,这般闯入!
金述眼角微微一抽,她一开口,便满是敌意,瞬间将他心头那点暖意浇灭。
他脸色一沉,锐利的目光从她脸庞掠过,语气邪肆,压迫反问道。
“那你……又怎么会在这里?”
梁平瑄闻声,神色森冷,心底的惶然化作恨意,冲上心头。
“你说呢?我不在这儿,难不成在戎勒等死?”
她愤然幽声,明眸锐利,死死盯着眼前男人,浑身仿佛生出刺一般。
话音落下,她身体不住微倾,将身后的房卿卿护在自己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