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婚礼还有三天。
横店艺人公寓五楼的走廊被快递堆成了年货大街。纸箱、木箱、泡沫箱、裹着三层气泡膜的不规则物体,沿着墙根排了七八米长,最高的摞了四层,最矮的塞在暖气管底下,差点被路过的保洁阿姨当垃圾踢走。
周曼蹲在地上拆箱。
美工刀。她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来的,刀片锈了一半,另一半沾着上次拆快递时粘上的胶带残胶。但好使。嚓嚓嚓三刀,胶带断了,箱盖翻开来。
里面是六瓶拉菲。
“又是酒。”周曼把发货单拎出来瞟了一眼,随手拍在旁边已经拆完的一堆发货单上面。那堆纸有小半尺厚了。
她把酒箱推到墙边,站起来捶了一下腰,膝盖咔吧响了一声。三十二岁的腰。蹲了四十分钟。
“林晚你给老娘出来搭把手!你他妈结个婚收的东西比搬家还多!”
没人回。
屋里静悄悄的。
周曼踹了一脚门框。
“林晚!”
房间里传来翻纸的声音。然后是林晚含糊的声音,像嘴里含着什么东西。
“在改第三稿的宾客座位表……李姐说秦瑶那边的人不能跟我这边的人挨着坐……”
“少废话出来干活!”
周曼弯腰去够下一个箱子。手伸到一半停了。
箱子堆的最底下,被两个装茶叶礼盒的大纸箱压着,露出来一个角。银灰色的。金属质感。跟周围那些纸壳箱子完全不一样。
她把上面的两个箱子搬开。
底下那个东西露出全貌了。
银灰色的恒温医疗箱。长方形。边角是圆弧的,铝合金外壳,表面有磨砂处理,摸上去冰凉。侧面贴着一个温度计标签,红色的温度线稳定在4℃。正面有一个六位数字的密码锁,转盘是不锈钢的,反着走廊日光灯的光。
箱子不大。比鞋盒大一圈。但看着沉。
周曼以为是高级护肤品。贵妇级的那种。需要冷链运输的面霜或者精华啥的,前两天萧飒就寄过一套LaMer,也是恒温箱装的,就是没这么大排场。
她拎起来。
比预想的重。手腕往下坠了一截。
“林晚!这箱子你来开!有密码锁!”
她把箱子拎进屋,随手搁在茶几上。茶几上已经摊了一桌子乱七八糟的东西:萧飒寄来的伴娘服设计稿、唐糖快递过来的两盒试吃版喜饼、还有一张被林晚画得跟战术布置图似的宾客座位表。
林晚从书桌那边转过来。嘴里叼着半根能量棒,还没咬断的那种。手上拿着圆珠笔和A4纸。
她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个银灰色的箱子。
然后看了一眼发件信息。
箱子侧面贴着一张物流标签。发件地址写着——市法医鉴定中心。发件人一栏写着一个“江”字,后面两个字被物流贴纸的胶水糊住了一半,但不影响辨认。
林晚嘴里的能量棒掉了。
啪。掉在地毯上。滚了一圈。
她盯着那行发件地址看了五秒。脖子后面那根汗毛立起来了。不是一根。是一片。跟割过的韭菜又长出来似的,齐刷刷的。
“怎么了?”周曼凑过来。
“法医鉴定中心寄的。”
周曼的表情僵了一拍。就一拍。然后恢复了。
“……江映月?”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三秒。
周曼率先开口:“她不会寄了个器官过来吧?”
“你闭嘴。”
林晚把箱子拉到面前。密码锁。六位数字。转盘上的数字从0到9,六个位置都停在0上面。
她想了一下。
输了自己的生日。
咔。锁开了。
周曼:“……她怎么知道你生日的?”
林晚没回答这个问题。江映月知道的事情多了。那个女人在法医鉴定中心待了快六年,什么信息查不到。
掀开箱盖。
冷气先出来的。不是普通冰箱那种潮乎乎的冷。是医用恒温箱特有的、干燥的、带着一丝消毒液残味的冷。白色的冷气从箱盖边缘溢出来,在茶几表面散开,像干冰的效果,但没那么夸张。
箱子内壁贴着医用级保温棉。银灰色的,反光。
中间。一层定制的黑色海绵衬垫。海绵上面开了模,一排五个凹槽,每个凹槽的形状都不一样。
手术刀。
五把。
刀柄是罕见的哑光黑。不是喷漆的那种黑,是材质本身的颜色,像被碳化过的金属,表面有极细的防滑纹路,摸上去大概跟砂纸差不多。刀柄的末端刻着编号,从1到5,银色的数字嵌在黑色的金属里。
刀刃泛着蓝光。
那种蓝不是涂上去的。是钢材淬火之后自带的氧化色,在恒温箱的冷气里显得幽幽的,像一小截冻住的天。每一把刀的刃口都薄到近乎透明,对着光能看见刀锋后面东西被切割扭曲的影子。
德国Hauptner系列。法医圈的顶配。
林晚认识这个牌子。去年写刑侦剧本查资料的时候翻到过,一套的价格在国内市价能买两台iPhone。
刀的旁边,海绵衬垫的右上角,还有一个单独的小凹槽。里面嵌着一个小玻璃瓶。医用级的棕色玻璃,磨砂瓶盖,容量大概50毫升。瓶身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黑色签字笔,字迹跟刀刻似的——
“10%甲醛溶液(福尔马林)”
林晚的喉结滚了一下。
周曼从林晚肩膀后面探头看了一眼。
手里的一次性纸杯捏变形了。水差点洒出来。
“操。”
一个字。周曼往后退了半步,像箱子里装的不是刀而是条活蛇。
箱子底部。海绵衬垫的
白色的。普通的A5纸,大概是从法医鉴定中心的打印机旁边顺手撕的。没有信封,没有折叠,就那么平平整整地搁在最底下。
林晚把纸条抽出来。
江映月的字。
她见过。上次在鉴定中心采风的时候,翻过江映月写的尸检报告。那个字跟她这个人一模一样——冷硬,瘦削,每一笔都像是用解剖刀刻出来的,横不弯,竖不歪,撇捺收得干脆利落,不带一丝拖泥带水。
纸条上两行字。
第一行:“刀柄材质防滑,适合你这种容易出汗的人切菜。”
第二行:“瓶子里是医用级福尔马林,可以永久保存有意义的东西。比如,悔意。”
林晚把纸条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的时候后背在冒汗。
第二遍看的时候汗都冷了。
“切菜”。
江映月说这套德国进口的、法医专用的、蓝光刀刃的顶级手术刀——是给她切菜用的。
还有福尔马林。“永久保存有意义的东西。”林晚的大脑开始自动补全这句话后面没说出来的部分。保存什么?悔意。什么悔意?谁的悔意?保存多久?永久。
她忽然觉得这套手术刀比沈知意那方刻着“落笔无悔”的砚台还吓人。
砚台至少是文房四宝。这是——利器。
周曼已经走到了房间的另一头,靠着窗户,跟茶几之间隔了一张沙发的距离。
“你朋友是不是有点问题?”她的声音不太稳。
“……她就这样。”
“这样是哪样?送结婚礼物送手术刀和福尔马林?她下次是不是要送你一个解剖台当梳妆台用?”
林晚没接。
她把纸条放回箱子里。盖上盖子。密码锁按回去了。咔。
然后摸出手机。
打开微信。找到江映月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林晚发的请帖照片。江映月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跟上次通知结婚时的回复一模一样。
林晚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三秒。打了两个字。
“谢谢。”
发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绿色的对话气泡在屏幕上安安静静地待了大概四秒。已读。
然后江映月回了。
不是文字。
一张照片。
林晚点开。
解剖室。白色的瓷砖墙,无影灯从上方打下来,光是冷白的,把一切颜色都洗褪了半度。不锈钢解剖台占了画面的大半,台面擦得能当镜子用,反着无影灯的光。
江映月的手。
照片只拍到手。从手腕到指尖。骨节分明的、修长有力的手。戴着浅蓝色的无菌乳胶手套,手套绷得紧紧的,指节的轮廓清晰可见。右手握着一把手术刀,刀刃朝下,刃口上反着一小截冷白的光。
左手按在解剖台上。
台面上有什么东西。照片的角度切掉了一半,只露出一个边缘——白色的、覆盖着什么的边缘。
没有文字。
没有表情。
就这张照片。
林晚盯着屏幕看了五秒。
她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和之前处理顾清寒消息、苏小小消息时的操作一模一样。
但这次不是因为害羞或者不知道怎么回。
是因为——
那张照片上无影灯的冷白光,隔着屏幕都能让人后脖颈发凉。
周曼在窗边偷偷瞄了一眼林晚的表情,又缩回去了。
“我不想知道她回了什么。”
“你不想知道。”
“我真的不想知道。”
安静了几秒。
走廊里保洁阿姨拖地的声音传进来。拖把在瓷砖上刮着,哗——哗——有节奏的。
林晚把那个银灰色的恒温医疗箱搬到了书桌角落。跟萧飒寄来的伴娘服设计稿、唐糖的喜饼试吃装摆在一排。
画面从左到右:蕾丝边的设计稿,奶油色的喜饼盒,银灰色的医疗箱。
正常、正常、不正常。
林晚坐回椅子上。拿起圆珠笔。继续改那张宾客座位表。
圆珠笔尖碰到纸面的时候,她的视线飘了一下,飘到茶几那边。恒温医疗箱的密码锁反着一小截光。
她把视线拽回来了。
在A4纸上写了一行字。
“江映月——单人桌。”
想了一下。
把“单人桌”划掉了。改成“角落位。远离甜点区。”
又想了一下。
加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着:“桌上不放刀。”
周曼凑过来看了一眼,嘴角抽了两下没忍住,扑哧笑了一声。
“你这宾客安排比排地雷阵还讲究。”
林晚没理她。
手机又震了。
不是江映月。
群消息。“林晚渡劫委员会”。
唐糖发了一张照片。新出炉的翻糖蛋糕试作品。正红色。三层。最上面那层的装饰是两个小人的翻糖人偶,一个穿着红色马面裙,一个穿着红色西装,手牵着手。西装那个小人的手里还捏着一朵巴掌大的糖花。
“晚晚姐姐,你看看这个造型行不行!秦瑶姐姐的裙子我参考了上次量体时候的马面裙版型哦!”
后面跟了六个爱心和一个比心的自拍。圆脸。梨涡。身上的围裙沾了一块奶油。
周曼扫了一眼,开始打字。在群里回复。
“蛋糕OK。但别再叫秦瑶了。她比你大两岁。叫嫂子。”
群里安静了三秒。
苏小小冒出来了。
“那我叫什么?”
语音。三秒。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
周曼没回。
萧飒回了。
“叫Guest。伴娘团编外人员。”
苏小小发了一个委屈巴巴的表情包。
林晚把手机放下了。
她看了一眼窗外。横店十一月的傍晚,天色暗得早,五点不到太阳就开始往下掉了,橘红色的光从楼群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书桌上那个银灰色的医疗箱上面。
铝合金的外壳被夕阳染了一层暖色。
但她知道箱子里面是冷的。
四度恒温。五把蓝光手术刀。一瓶福尔马林。
和江映月那句“比如,悔意”。
林晚拿起圆珠笔,在宾客座位表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方框。方框里写了“江”字。
方框画得很重。圆珠笔几乎把纸戳穿了。
然后她在方框旁边标了一个注释。
“此人随礼送刀片。正常。勿惊扰。”
“AWSL超话实时动态”
“L”:江映月结婚礼物送手术刀和福尔马林。我把这条消息看了十遍。我每看一遍就确认一遍自己没产生幻觉。手术刀。福尔马林。结婚礼物。这三个词是怎么出现在同一个句子里的。法医的世界我不懂。我永远不懂。但说实话。那句“永久保存有意义的东西比如悔意”。我哭了。我是真的哭了。
“L”:你们别光看刀。你们看密码。密码是林晚的生日。江映月用林晚的生日当密码。这什么意思。意思是这箱子从始至终就只允许一个人打开。从法医鉴定中心到横店。跨了半个省。四度恒温。只给一个人看。林晚你知不知道你被多少人搁在心尖上了你。
“L”:林晚在座位表上写“此人随礼送刀片正常勿惊扰”。我截图了。我存了。我要把这个当传家宝传下去。婚礼当天谁坐江映月旁边我给谁烧香。角落位。远离甜点区。桌上不放刀。林晚你是安排婚宴还是布置犯罪现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