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横店下雨了。
不大。毛毛的那种。细得肉眼几乎看不清,但落在脸上能感觉到,密密麻麻的,像有人拿着一把喷壶对着天空嗤嗤嗤地按。
街边挂满了红灯笼。从影视城东门一路挂到海神酒店,三百多米的距离,两边的行道树上绑了红绸,红灯笼吊在红绸的灰蒙蒙里一团一团地亮着,像一排没睡醒的红眼睛。
林晚坐在马上。
对。马。活的。四条腿那种。
暗红色的状元袍。李姐定的。说是秦瑶亲自挑的款式,“既然是她娶你,你就穿状元袍骑马接亲”。状元袍是改良过的,交领右衽,袖口收窄,前襟绣着暗纹的祥云,云锦做的面料,正红色偏暗了半度,显得沉稳。胸前绑了一朵大红绸花,绸花比她脸还大,四片花瓣铺开了跟个盘子似的,正中间坠了一颗金色的流苏穗子,随着马走的起伏一晃一晃。
但林晚此刻的表情跟新郎官没有半毛钱关系。
她缩着脖子,两只手攥着缰绳,指节发白。不是紧张。是冷。十一月的横店凌晨五点,气温八度,毛毛雨打在状元袍上浸进去了一层,风从领口往里灌,顺着锁骨一路凉到后腰。
“林晚你坐直了!”周曼在马屁股后面跟着,举着伞,自己倒是干的。“你这叫什么姿势?驼背弓腰的,像骑驴进城要饭的!”
“我冷。”
“冷你忍着!你看看人家古代状元风里来雨里去的——”
“古代状元不用凌晨五点骑马。”
“你闭嘴少废话,马上到了。”
马是剧组借的。一匹枣红色的蒙古马,脾气还行,就是走路慢,四只蹄子踩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嗒嗒嗒地响,每一步都走得心不甘情不愿的,像在替林晚表达某种消极情绪。
后面跟着八个人。接亲队伍。李姐从秦瑶的粉丝后援会里挑的。四男四女,全穿着红色唐装,手里举着红伞,有两个人抬着一顶微缩版的花轿——是道具,里面塞着红包和喜糖。
走了十分钟。
海神酒店到了。
酒店大堂的旋转门前面拉了一道红绸,两边立着一人高的花篮,百合和红玫瑰混着插的,香味浓得呛人。大堂里的水晶吊灯全开了,光从旋转门的玻璃里透出来,把门前那块地照得贼亮。
林晚从马上下来。
腿麻了。骑了二十分钟,大腿内侧磨得生疼。她扶着马鞍往下出溜,左脚踩虚了一下,差点劈叉。周曼一把薅住她后领,拽起来了。
“你给我争点气。”
“我腿麻。”
“麻也走直了。”
进了大堂。
暖气扑面。皮肤从冰凉骤然过渡到温热,脸上开始发痒,毛毛雨残留的水珠在暖气里蒸发了,林晚的鼻尖冒了一层细汗。
然后她看见了楼梯。
酒店大堂正中央的弧形楼梯,大理石台阶,铸铁扶手,扶手上缠了红绸和满天星。楼梯口——
七个人。
苏小小站在最前面。
粉色伴娘服。萧飒设计的。改良中式的版型,立领斜襟,裙摆到膝盖,料子是轻盈的欧根纱,粉得很浅,接近白色的那种粉。妹妹头梳得一丝不苟,鬓角别了一朵小小的绢花。
嘴里含着棒棒糖。草莓味的。圆形的糖球在腮帮子里鼓了一个包。
她手里举着一个二维码。A4纸打印的。二维码
“接亲通行证·第一关”
林晚的脚步停了。
苏小小身后站着唐糖。同款伴娘服。丸子头。围裙没穿,但身上那股烘焙的奶油味还是在的,隔着三米都能闻到。她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盘,盘子上盖着银色的罩子,看不见里面是什么。
唐糖后面是两个秦瑶的助理。
助理后面,隔了两级台阶——
顾清寒。
今天没穿职业装。浅灰色的中式改良长衫,盘扣从领口扣到胸前,料子看着像丝棉的,垂感好。金丝边眼镜戴着。短发梳到耳后,露出完整的侧脸轮廓。
她也穿了伴娘服?不对。她那件不是伴娘服。颜色不一样。是灰的,不是粉的。单独的。
她站在那,双手交叠在身前,像参加一场与己无关的颁奖典礼。
林晚的后脑勺开始发紧。
“姐姐!”苏小小蹦了一下,棒棒糖从嘴里抽出来,圆圆的糖球表面沾着一层口水的光泽,在大堂的水晶灯下闪了一下。“恭喜恭喜呀!第一关,先扫码发红包哦!”
林晚掏手机。扫了。
红包发了十个。每个一千零一。寓意是千里挑一。李姐定的数字。
苏小小收了款,把手机揣回兜里。然后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含着糖说话,声音软得不成样子。
“红包收到啦。但是不够哦。还要回答问题。”
林晚的汗下来了。不是热的。是预感。
苏小小歪了一下头。梨涡出来了。湿漉漉的大眼睛望着林晚,无辜的,像一只刚出生的小鹿。
“姐姐,你第一次见到我们这些人的时候——”
她停了一下。把棒棒糖转了个方向。
“你盯着谁,看得最久呀?”
大堂里安静了。
接亲队伍的八个人站在林晚身后,大气都不敢出。周曼在最后面,嘴角抽了一下,把伞合起来了,伞尖戳着大理石地面,咯哒一声。
林晚感觉到了一道视线。
从楼梯上方。浅灰色长衫的方向。不重,但存在感极强,像一根透明的线拴在她后脖颈上,稍微往那个方向偏一偏就会被扯住。
她没偏。
脑子高速运转。
答秦瑶。那是正确答案吗?可能是。可能不是。但就算是正确答案,她现在说出来,顾清寒站在那,苏小小问的这个问题,苏小小本人站在那——这个答案经过这些人的耳朵再到大脑,每个人都会翻译出不同的意思。
答顾清寒。找死。秦瑶还在楼上等着。
答苏小小。找死ps。
答唐糖。找死proax。
答沈知意或者江映月。那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想加急。
林晚的嘴唇动了。
“我看的是——”
她往周曼的方向瞟了一眼。
“周曼姐的财神爷手机壳。”
安静了两秒。
苏小小的棒棒糖停了。
唐糖的嘴角弯了一下。
周曼在后面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咳了三声。
楼梯上方,某个方向,传来极轻的一声——像是鼻腔里哼了一下。
苏小小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啵的一声。
“好吧。”她眨了一下眼。声音还是软的。但尾音那个弯拐得有点急。“算姐姐机灵。第一关过了。”
她侧身让出半步。但只让了半步。林晚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苏小小的小拇指勾了一下林晚状元袍的袖口。
轻轻的。像风吹动了布料。然后松开了。
第二关。
唐糖。
她端着那个白瓷盘走下了两级台阶。银色的罩子揭开了。
盘子里码着一圈巧克力球。圆的。个头统一。表面裹着一层可可粉,棕色的,看起来全都一模一样。
一共十二颗。
“晚晚姐姐。”唐糖笑着。梨涡。奶油味。声音甜得能拉丝。“这里面有一颗是特别的。规则很简单哦。随便挑一颗,吃下去。”
林晚看着那十二颗一模一样的巧克力球。
“哪颗是特别的?”
“吃了就知道啦。”
林晚的手悬在盘子上面。
食指从左到右扫过去。每一颗都长得一模一样。可可粉的厚度、球体的大小、表面的光泽度,没有任何区别,像是同一个模具倒出来的。
唐糖的专业水平。精确到毫米的那种专业。
她随便抓了一颗。第七颗。中间偏右的位置。
塞进嘴里。
咬破了。
外壳是黑巧克力。苦。标准的85%可可含量的苦。然后内馅碎了——
不是芥末。
是苦艾。
纯的。极浓的苦艾草汁液,混在巧克力的甘纳许芯里,林晚咬开的瞬间那股苦味像炸弹一样在口腔里爆了。不是辣,不是酸,是那种能顺着舌根一路苦到喉咙、苦到食道、苦到你觉得胃都在往上翻的苦。
林晚的面部扭曲了。
五官往中间皱成一团。眼睛闭了。嘴角往下撇。鼻翼抽动了两下。整张脸的表情像一块被拧干的抹布。
她没吐。咽下去了。用了全身的力气咽下去的,喉结上下动了两回,第一回没咽干净,第二回才把最后那点渣子送下去。
唐糖往前走了半步。
凑过来了。近的。近到林晚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的那一粒可可粉。
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苦吗?”
林晚的眼眶被苦艾的余味逼出了一层水雾。她点头。
唐糖的梨涡还在。但那个笑的弧度变了。不是甜的了。是一种很安静的、往内收的弧度。
“有我心里苦吗?”
五个字。甜糯的声音。温热的呼吸喷在林晚的耳侧。说完了就退回去了。端着盘子。笑眯眯的。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说过。
林晚的舌头还是苦的。
嘴里残留着苦艾和黑巧克力混合的味道,涩得她咽了三次口水都没把那股苦味压下去。
周曼在后面递了一瓶水。林晚灌了两口。
第三关没人拦她。
楼梯畅通了。
她一路上到十八楼。总统套房。走廊铺了红毯,红毯两边插着鲜花,百合和红玫瑰交替排列,香味浓重。
总统套房的门。
厚重的雕花木门。双开的。关着。
林晚站在门前。
手抬起来还没敲。
里面传出声音了。
秦瑶的。
隔着一道门。闷了一层。但每个字照样清楚。
“林晚。”
停顿。
“给我一个开门的理由。”
走廊安静了。
红毯上花瓣被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吹得微微晃了一下。
林晚站在门前。状元袍的前襟还带着毛毛雨的湿气。胸口那朵大红绸花的流苏穗子垂着,一动不动。
她的手贴上了门板。
木头的。凉的。雕花的纹路硌着掌心。
嘴里那股苦艾的味道还没散。
“AWSL超话实时动态”
“L”:唐糖说有我心里苦吗。这五个字我要刻在我的墓碑上。笑着问的。梨涡还在。她把苦艾塞进巧克力里让林晚吃下去。吃下去的是苦。问出来的也是苦。甜点师给你做的最后一颗糖是苦的。你品。你细品。我不行了我先死一会。
“L”:林晚回答看的是周曼的财神爷手机壳。我当场就笑出了猪叫。这个女人求生欲拉满了。十二个选项全是雷。她选了唯一一个不会炸的。周曼你知不知道你是林晚的防弹衣啊你。
“L”:秦瑶隔着门说给我一个开门的理由。你们注意。不是给我一个嫁你的理由。是开门。她问的是门。但你我都知道她问的不是门。接亲三关都过了。最后这一关才是真的。林晚你想好了。门后面站着的是你余生。你最好给出比命还重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