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寒的车停在别墅门口。
加长版劳斯莱斯幻影,通体黑色,漆面亮得能当镜子。
晨光打在引擎盖上反出一条冷白的光带,跟车主人的脸色一个色温。
陈曦已经绕到驾驶位坐好了,齐肩短发纹丝不动,双手搁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像个充了电等待指令的人形导航。
林晚站在车门边上,没上去。
不是不想上。
是腿不听使唤。
后座的门已经被遥控解锁了,推开一条缝,车内的冷气往外溢,混着真皮座椅的新车味儿。
后排宽得离谱,腿部空间大到能原地劈个叉。
中间的扶手收进了座椅缝隙里,三个座位连成一长条。
三个。
林晚的眼角抽了一下。
顾清寒已经上了车。
坐左边,靠车窗。
一只手搭在扶手上,一只手翻着文件夹,西装笔挺,姿势端正,活像在自己三十二层办公室里批文件,只不过把办公椅换成了真皮座椅。
镜片反着车内的冷光,看不清底下什么表情。
一切都很正常。
除了她上车前回头看了林晚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是——你上不上来,我只问一次。
林晚刚弯腰要钻进去。
背后一阵动静。
苏小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身后了。
杏色针织衫,白色百褶裙,妹妹头别了个小夹子,整个人干干净净,无辜得跟刚从幼儿园放学出来似的。
手里还抱着那杯喝了一半的草莓牛奶。
“姐姐,小小也要去。”
林晚回头看她,嘴唇动了动。
苏小小歪了歪脑袋,梨涡浅浅地冒出来,嘴角挂着个乖巧到不像话的弧度。
但那双眼睛底下有一层硬东西,摆明了——你说什么都没用,我不下车你就别想走。
林晚咽了口口水。
她扭头往车里瞄了一眼。
顾清寒翻文件的手指没停,没抬头。
但翻页的节奏比刚才慢了半拍。
这半拍比任何表态都吵。
“上来吧。”
林晚的声音干得起皮。
她先钻进去,坐中间。
苏小小跟着钻进来,坐右边。
车门关上。
闷响。
像什么东西彻底合上了,再掰不开。
林晚坐在正中间,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掌心朝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攥着裤缝。
僵了。
物理意义上的僵了。
车发动了。
底盘的震动极轻,几乎感觉不到。
陈曦挂档转向一气呵成,车子无声无息地驶出别墅区。
后视镜里,陈曦的视线扫过来一次。
只一次。
然后她伸手按了一个按钮。
前后排之间的隔音挡板缓缓升起来。
深色的钢化玻璃从中控台下方滑出,嵌进车顶的卡槽里。
挡板合上。
前排的声音被切掉了大半。
后排安静了。
安静到林晚能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跳的声音。
顾清寒翻了一页文件。
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这个密封空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安全带系好。”
声音不高,搁这个距离听着却像从头顶压下来。
眼皮都没抬。
林晚的手往右伸,去够安全带。
苏小小快了她一步。
半个身子探过来,胸口的针织衫面料几乎蹭过林晚的小臂,那股奶味儿和棒棒糖的甜腻裹着体温就扑过来了。
苏小小的手抓住安全带卡扣,拽出来,伸展开,慢吞吞地往林晚身上带。
慢得不像在系安全带。
像在拆礼物。
安全带斜过林晚的胸口,苏小小的手指跟着带子走,指关节似有若无地压过布料。
她弯着腰,脑袋歪下来,碎发扫过林晚的肩膀。
安全带扣进卡槽,咔哒一声。
但苏小小的手在卡扣上多停了两秒。
那两秒里她嘴唇凑到林晚右耳边上,气息热得发烫,声音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姐姐的心跳,又变快了哦。”
林晚的呼吸断了一拍。
左边传来一声脆响。
啪。
文件夹合上了。
砸在真皮座椅上,皮面闷闷地弹了一下。
顾清寒侧过身来。
动作不快,甚至算得上从容。
但那种从容比暴怒更让人头皮发麻。
她伸出右手,越过林晚的膝盖,五根手指一把扣住了苏小小的手腕。
收拢。
骨节咬合的声响很轻,力道不轻。
苏小小的手腕被从安全带卡扣旁边生生拽开,指头从衣料上滑脱。
顾清寒握着没松。
指头又收紧了一点。
不是要打人的力气,但手腕上那层嫩皮被按出了一圈白印子。
“你的手如果不想要。”
顾清寒的声音平得吓人。
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不带一丝颤抖。
“我可以帮你卸了。”
空调的风打在林晚后颈上,汗毛全竖了。
苏小小的手腕在顾清寒手里动了一下。
没挣开。
两秒。
苏小小的嘴唇颤了。
先是下唇,被自己的牙齿叼住,咬出一个浅浅的坑。
然后眼眶里的水汽像拧开了阀门,哗地一下就涨上来了。
不是一滴两滴地挤,是整个眼眶被灌满,睫毛一眨就有碎光在里面打转。
鼻头红了。
梨涡没了。
嘴角往下撇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不是装的。是真的痛。
顾清寒扣着她手腕那圈力道确实不轻。
苏小小偏过头。
没看顾清寒。
看林晚。
眼眶发红,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嘴唇微微张着,露出被咬得发白的一截下唇内侧。
不说话。
就那么看着。
那个表情翻译成人话就俩字:救我。
林晚夹在中间。
左边,顾清寒的手还扣在苏小小手腕上,指节泛白。
镜片后面没有多余的表情,薄唇抿成一条线,泪痣冷冷地悬着。
右边,苏小小的眼泪已经挤到了睫毛根部,摇摇欲坠。
棒棒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嘴里滑出去了,搁在裙子上,白色裙面沾了一小块紫色的糖渍。
林晚闭上了眼睛。
不是沉思,不是权衡。
是装死。
纯粹的、物理意义上的装死。
闭眼,屏息,切断一切感官输入,指望最原始的鸵鸟战术能扛过去。
没用。
“小晚。”左边。
“姐姐。”右边。
一道冷的,一道软的。
林晚睁开眼。
她伸出左手,按住了顾清寒扣在苏小小手腕上的手指。
没掰,就轻轻按了一下。
力道不大,信号很明确。
松手。
顾清寒的手指顿了。
她侧过头看林晚。
林晚没躲。
这大概是今天早晨以来她第一次正面对上镜片后面这双眼睛。
对了大概一秒半。
顾清寒的手指松开了。
一根一根的,从小指开始,依次抬起,最后是食指。
苏小小的手腕上留了一圈淡红的指印。
顾清寒收回手,靠进靠背里。
拿起扔在座椅上的文件夹,重新翻开。
翻页声恢复了平稳的节奏。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小小把手腕缩回去了,搁在自己膝盖上。
另一只手从裙子上捏起那根掉落的棒棒糖,看了看沾了绒毛的糖球,没往嘴里放,攥在手心。
她没哭。
蓄满眼眶的泪最终也没掉下来,倒灌回去了,连带着红鼻头也一点一点褪了。
但她没笑。
嘴角维持着一个平平的弧度,不上扬也不下撇。
整个人安安静静地靠在座椅上,脚丫子缩在裙摆底下,不动了。
林晚坐在中间。
左肩凉,右肩热。
安全带勒在胸口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她右手悬在座椅缝隙里,没着落,搁也不是收也不是。
那只手离苏小小的膝盖不到三寸,离顾清寒的袖口不到五寸。
三个人挤在后排,呼吸声都收着,谁也不先开口。
车厢外面的帝都在往后退,五环上的车流嗡嗡地响,偶尔有一声喇叭从窗玻璃外面钝钝地传进来。
车内空调恒温二十二度,但林晚后背的汗一直没干过,T恤贴在脊梁骨上,又湿又凉。
翻页声停了几秒,又响起来。
苏小小的指甲在糖棍上刮了一下,又刮了一下。
空调出风口吹出的气流把一根碎发吹到林晚脸上,她也没腾出手去拨。
十五分钟。
谁也没说话。
车速忽然慢了。
减速的惯性让三个人同时往前倾了一点,安全带绷紧又松开。
林晚的肩膀撞了一下左边座椅的侧翼。
顾清寒翻文件的手停了。
陈曦的声音从挡板顶部的通话口传出来,短促利落。
“到了。”
车窗外的光一下子亮了。
透过深色防晒膜能看见一大片铺满砂石的空地,远处几栋灰扑扑的摄影棚,钢架结构的屋顶在日头底下反着白光。
城南影视基地。
车子停稳的瞬间,林晚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
然后她看见了。
车窗外。
基地大门口的水泥台阶上,站着一个人。
大红色戏服。
从领口到袖口绣满了金线盘扣的纹样,腰身收得极窄,裙摆铺开来拖到台阶第二级。
大波浪的黑发没盘,散在肩上,衬着那身红,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油画。
唇色比戏服还红两个度,抿成一道薄而锋利的线。
左手腕上一圈红绳系着几颗小铃铛,日光底下,哑光的金色沉甸甸地坠着。
秦瑶站在五月的日头底下,冷冷地盯着这辆车。
林晚从车窗里看见那双上挑的狐狸眼扫过车牌。
她认识这辆车。
秦瑶的下巴抬了一寸。
视线越过引擎盖,穿过挡风玻璃的深色膜,试图穿透一切阻挡,直接看清后排坐的是谁。
手腕上的铃铛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发出极细极脆的一声响。
林晚的手在门把手上攥紧了。
她忽然想,她上辈子到底做了什么孽。
停电、衣服湿、煎蛋、衬衫、牵手、喝水、被按了免提、挤在后排坐了十五分钟的人肉三明治——这一切的尽头,是秦瑶穿着戏服站在太阳底下等她。
而她身后的车厢里,还坐着两个随时可能当场引爆核弹的女人。
苏小小的手指勾了一下她衣角的下摆。
力道很轻。
顾清寒合上文件夹,搁在一旁。
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不紧不慢地重新戴上。
车外,秦瑶的高跟鞋踩着台阶往下走了一级。
铃铛又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