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林母的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她拽着林玉的手腕,走得又急又稳,生怕多在路上耽搁一刻就会出什么变故似的。
村子里安静得很,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巷子深处传出来。
走到自家院门口,林母先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确认院子里没人,才拉着林玉闪身进去,反手把院门闩上了。
她站在门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这才松下来。
“玉儿,”她转过身,压低声音叮嘱,“以后要是再去村长家帮忙,你记住娘说的话,有眼力劲儿,别等人开口。
今天你就做得很好,端菜的时候手稳当,没洒。就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就是别跑那么快。仙人又不会吃了你,你越是躲,人家越觉得你奇怪。”
林玉低着头,手指绞着衣摆,声音细得像蚊子哼:“知道了,娘。”
林母看着她这副模样,想再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这孩子能做到今天这样,已经不容易了。
再逼她,怕是连门都不敢出了。
“行了,进屋吧。”林母转身去灶房打了半盆温水,端进林玉的屋里。
她把盆搁在床边的矮凳上,又从墙角那堆粗布里翻出一块干净的布巾,在水里浸湿了拧干,递到林玉手里。
“洗洗脸,脸上的灰得洗干净,闷久了伤皮肤。”
林玉接过布巾,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了林母一眼。
林母转过身,整理床头的绣线筐,把散落的线轴重新码整齐。
水声细细碎碎地响了一阵。
林母没回头,手上的动作却慢了下来。
孩子的那张脸,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正大光明地给人看。
“洗好了,娘。”林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母转过身,看了一眼。
脸上的锅底灰已经擦干净了,露出一张白净的脸。水汽还没干透,鬓角的碎发湿湿地贴在脸颊上。
眉眼低垂着,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水珠,在昏暗的屋子里亮晶晶的。
林母的心又酸了一下。
移开目光,声音放轻,“好好待在屋里,该绣花绣花,该歇着歇着。”
“嗯。”林玉应了一声。
林母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林玉已经在床边坐下了,拿起那块绣了一半的帕子,穿针引线,准备继续绣。
“别总绣到半夜,”林母的声音放柔了几分,“你还年轻,眼睛熬坏了是一辈子的事。白天光线好的时候多绣会儿,天黑了就歇着。”
林玉的手指顿了顿,抬起头来,乖乖地点了点头:“知道了,娘。”
林母知道她这是敷衍。
这孩子闷在屋里,除了绣帕子还能干什么?
做针线又没那么多样式,整日里就这么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天。
说多了也没用,她叹了口气,端着那盆脏水出去了。
院门在身后关上,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玉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手里的帕子。
帕子是细棉布的,边角也裁得整齐。原主的兰花已经绣了大半,只差最后几片叶子了。
她捏起针,开始绣。
真别说,兑换了技能就是不一样。
针好像自己长了眼睛似的,每一针都落得又准又稳,丝线在指间流转,服服帖帖地嵌入布料里,严丝合缝。
林玉的手很快,甚至比原主还要快上几分。她的针法利落,一气呵成,没有半点犹豫。
叶片从针尖下长出来,由深绿到浅绿,过渡自然,脉络分明。
最后一针收尾,林玉把线头在背面打了个结,剪断,把帕子展开,举到眼前看了看。
兰花绣得极好。
花瓣的层次感,叶片的弧度,甚至连花蕊上细细的粉都绣出来了,栩栩如生,像是随时会从帕子上飘出香味来。
林玉满意地弯了弯嘴角。
“我真牛。”她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系统2573:“……”
沉默了两秒。
“宿主,花了八千积分换的刺绣中级,绣成这样不是很正常吗?有什么好得意的。”
林玉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就不能夸我一句?”她在心里咬牙切齿。
“夸你什么?夸你花了八千积分终于达到了普通绣娘的水平?那我可真是夸不出口。”
“你闭嘴吧。”
“好嘞。”
林玉把帕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认没有瑕疵,才叠好放在床头的那一摞帕子上面。
她往窗外看了一眼。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西边的天空还剩最后一线橘红色,很快就会被夜幕吞没。
院子里传来鸡回笼的扑棱声,还有林母在灶房里忙活的响动,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
等除妖小队进山的时候,才是真正的机会。
林玉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里,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堂屋里,一家人已经围坐在桌边了。
桌子是林父年轻时打的,松木的,用了二十多年,边角都磨得圆润发亮,桌面上有几道深深的裂纹,用桐油填过的,看上去像几道疤。
林父坐在正中间的位置上,背微微驼着,一张脸被日头晒得黝黑,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一道一道地嵌在额头和眼角。
他刚洗了手,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泥土,粗糙的手指捏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野菜拌的粗粮饭,上面搁了两筷子咸菜。
林母坐在他旁边,正把一碟咸菜往桌中间推了推,嘴里念叨着:“吃吧吃吧,都累了一天了。”
林玉的哥哥林大山坐在对面,五大三粗的汉子,虎背熊腰,一张脸和他爹一样黝黑,五官端正,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旁边坐着媳妇翠兰,翠兰是个圆脸的妇人,看着就老实本分,正低头给儿子小虎夹菜。
小虎今年六岁了,正是狗都嫌的年纪,屁股在凳子上扭来扭去,筷子戳着碗里的饭,就是不好好吃。
“小虎,好好吃饭。”翠兰轻声说了一句,把小虎的筷子按住了。
小虎瘪了瘪嘴,老实了,低头扒了一口饭。
林大山咬了一口馒头,嚼了两下,看向林母:“娘,今天去村长家,见着仙人了?”
林母端着碗,点了点头:“见着了。”
“什么样儿的?”林大山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真是那种……会飞的?”
林母白了他一眼:“什么会飞的,人家是修仙的。年轻着呢,看着也就二十出头,长得……反正跟咱们庄稼人不一样。”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想,又补了一句,“穿得也体面,站在那里就有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气派。”
“那他们能除掉那东西吗?”林大山的脸色凝重了几分,声音也压低了,
“村东头老刘家说,昨晚上他听见后山有动静,像是什么东西在叫,吓得他一宿没睡。”
“别瞎说。”林父放下筷子,语气有点重,“仙人都来了,还怕什么?吃你的饭。”
林大山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翠兰在旁边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这时候才开口,声音不大,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娘,玉儿今天也跟着去了?”
林母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
“那她……”翠兰斟酌着措辞,“没吓着吧?她平时不怎么出门的。”
“还行。”林母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就是胆子小,端菜的时候手有点抖。不过仙人人好,没说什么。”
翠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进门三年了,统共也没见过小姑子几面。
刚嫁过来的时候,她还觉得奇怪——这家的闺女怎么跟个隐形人似的,一天到晚闷在屋里不出来。
后来慢慢就知道了,婆婆不让出门。
她没多嘴问过为什么,也没去偷看过。
婆婆这么做肯定有婆婆的道理,她一个外人,不该打听的别打听。
再说了,小姑子虽然人不出门,可她的手艺是真好。
每个月绣的帕子拿出去卖,比他们一家人在地里刨食挣得还多。
她嫁过来这三年,家里添了两床新被子,小虎过年穿了新衣裳,靠的都是小姑子那一根绣花针。
单凭这个,她也该敬着人家。
所以她从来不让自己去打扰小姑子,也把小虎看好了,不让这个皮猴去闹他姑姑。
小虎在凳子上又扭了两下,忽然仰起脸来,奶声奶气地问:“奶奶,姑姑为什么总不出来吃饭呀?”
桌上安静了一瞬。
林母的筷子顿了一下,看了小虎一眼,又看了翠兰一眼。
翠兰赶紧把小虎往怀里拉了拉,轻声训他:“姑姑忙,你别瞎问,吃饭。”
“哦。”小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低头继续扒饭。
林母没说话,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目光越过桌上的碗碟,落在林玉那间屋子的门上。
门关着,里面亮着一盏豆大的油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一条。
那孩子又在绣花了。
林母收回目光,把碗里的粥喝完,站起来收拾碗筷。
“大山,明天一早你去地里看看,玉米该追肥了。”她一边收拾一边说,“翠兰在家看着小虎,别让他往山那边跑。”
“知道了,娘。”林大山应了一声。
翠兰也点了点头,抱着小虎站起来,帮忙把碗碟收拢到一起。
灶房里响起水声,林母和翠兰一个洗一个擦,动作利索。
林大山蹲在院子里抽旱烟,烟头的火星子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的。
小虎已经趴在翠兰背上睡着了,小脑袋歪在一边,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林父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月亮,半天没说话。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他手里捏着一截旱烟,早就灭了,烟灰掉了一膝盖,他也没注意。
林大山蹲在院子角落里,把自己那头新打的猎物收拾干净。血迹泼在泥地上,黑乎乎的一摊,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过了好一会儿,林父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对自己说:“仙人来了就好。那东西,总能除掉的。”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儿子,语气里多了一层担忧:“大山啊,最近还是少上山打猎了。那妖怪还没抓着,万一碰上了……”
“知道了,爹。”林大山在黑暗里嗯了一声,收拾干净地,“我这几日就在家待着,不去后山。”
他拎着收拾好的猎物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爹,进屋睡吧。”
林父应了一声,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佝偻着背,慢吞吞地往屋里走。
走到林玉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顿。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一线细细的光落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站了一会儿,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这孩子,闷在屋里,闷了十多年了。
小时候还会趴在门缝里看外面的孩子玩,看得眼睛亮晶晶的。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不看了。把自己缩在小屋里,一天一天的,从早绣到晚,连窗户都很少推开。
他这当爹的,什么都给不了她。
林父叹了口气,推门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