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晏祁下意识将手藏进宽袖之中，唇角扬起一丝笑意迎上前去。
“殿下怎么来了？”
少翊珩忽地扣住周晏祁的一只手腕，不容他拒绝地展开他的掌心。
掌心处印着四道血淋淋的月牙印，可见面前之人有多用力。
“殿下，孤没事的，只是看着……”周晏祁尝试着想要抽回手，手上的力道却加重几分。
“胡闹。”少翊珩低斥一声，直接打横将人抱起，朝周晏祁寝殿的方向走去。
进了寝殿，少翊珩将人轻轻放在铺着锦褥的榻上，转身去取药匣。
他的动作带着明显的愠怒，开合木屉子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周晏祁靠在软枕上，看着他的背影。
少翊珩穿着一袭银丝云锦长袍，衣料上的银丝在烛光下隐隐流动，肩背线条绷得笔直。
“不过是些皮外伤。”周晏祁轻声开口，话未说完便被截断。
少翊珩拿着药瓶和净布回转，在榻边坐下，重新握住他的手腕，“是皮外伤便可随意糟蹋自己的身子了？
本宫尚且不敢让你流一丁点儿血，你倒好，去一趟宁安宫，弄回来几个血印子。”
他的语气严厉，动作却轻柔至极，用浸湿的净布一点点拭去血污时，眉心紧蹙，仿佛疼的是他自己。
周晏祁自知理亏，不敢言语，只是静静看着他。
烛火在少翊珩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跳跃，高挺的鼻梁投下小片阴影。
少翊珩专注低头的模样，与传闻中那个杀伐决断的储君判若两人。
药粉洒在伤口上带来细微刺痛，周晏祁指尖颤了颤。
少翊珩立刻抬眼看他，那目光深沉，翻涌着太多周晏祁读不懂也不敢深读的情绪。
“阿祁，别怕。你还有本宫，你缺失的东西本宫都给你补上。”
少翊珩的声音低沉而笃定，每一个字都像刻进他的心里。
周晏祁心尖一颤，他垂下眼帘，“殿下，孤无事，殿下不必忧心。”
“嘴硬。”少翊珩神色无奈，指尖灵巧地为他缠上洁净的细纱。
包扎完毕，他并未松开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用拇指极轻地摩挲着周晏祁未受伤的腕骨。
这是一个充满占有意味的安抚。
“宁安宫那位，又说了什么？”少翊珩问，语气平淡。
周晏祁苦笑。
这是他头一回在殿
“是为她那相好求情，孤这个亲子竟比不上那个罪人。”
“孤中毒一事她或许知晓，却不曾向孤透露分毫。”
“那人不过是外祖父收的义子，还敢妄图觊觎我月国国君之位？
孤留他一条命都是孤太过仁慈，母后竟还为了他向孤求情。”
周晏祁唇边泛起自嘲的笑意。
少翊珩双手捧起周晏祁的脸，让他与自己对视，“你如今是本宫的人，本宫不允许你为了那些不值得的人伤心难过。否则本宫定要好好罚你。”
周晏祁失笑，心中淤积的苦痛散去几分，“殿下怎的如此霸道？还不准孤伤心……”
少翊珩挑起眉梢，“本宫便霸道了，那又如何？”
“孤——”
周晏祁肚子传出的“打鼓声”打断了他的话。
少翊珩一怔，随即朗声笑起来，方才那点霸道顿时烟消云散。
“方才去寻晏祁前，本宫已命你寝殿的宫人去御膳房拿吃食，如今也该是回了。
都是些清淡的菜肴，如今吃着正好。”
殿外适时响起轻微叩门声，得到周晏祁的准许后，宫人捧着食盒鱼贯而入。
继而低眉顺眼地将几样清淡小菜并一碗粳米粥置于榻边小几，又悄无声息地退下，掩好殿门。
少翊珩松开手，伸手端起那碗，他舀起一勺粥，仔细吹凉，递到周晏祁唇边，“张嘴。”
周晏祁下意识想接过来，“殿下，孤自己来……”
少翊珩手腕稳稳不动，只抬眸看他，话语里带着一丝轻斥之意，“手刚包扎好，莫不是想沾了油腥让伤口更难愈？”
随即他又放缓语气，“或者，晏祁是想让本宫换个方式喂你？”
周晏祁耳根微热，知他言出必行，只得微微启唇，将那勺温度正好的粥咽下。
米香清甜，瞬间熨帖了空乏的胃腹，也奇异地安抚了心底翻腾的郁结。
少翊珩喂得极耐心，目光始终落在周晏祁脸上，不放过他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
见他顺从安静喝粥的模样，心中那点因他先前自伤而生的郁气才渐渐散开。
一碗粥见底，少翊珩取了帕子，动作自然地替他拭了拭嘴角。
“可还要再用些？”少翊珩问，声音已完全褪去了方才刻意的强势，只余下温润。
周晏祁轻轻摇头，胃里有了暖食，连带着精神也松懈下来。
他抬眼，望向近在咫尺的少翊珩，对方深邃的眼底映出自己的影子。
“好。”少翊珩将空碗放回小几，抬手将周晏祁散落在颊边的一缕黑发仔细拢到耳后，“今夜好好歇息，何事都无需想。”
周晏祁轻轻颔首。
三更天
周晏祁陷在梦魇里，额上沁出的冷汗浸湿了鬓角。
他呼吸短促，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褥。
唇间溢出的呓语破碎不成调，隐约能辨出“母后”、“毒”、“为何”几个断续的字眼。
殿内并未熄烛
少翊珩也并未阖眸入睡。
他合衣靠在床头，手边一卷书摊开着。
周晏祁第一声不安的闷哼响起时，他便放下了书册。
少翊珩抬手，掌心覆上周晏祁紧攥的手，另一只手抚上他汗湿的额头，指尖极缓地将他蹙紧的眉心揉开。
“没事儿，本宫在呢，别怕……”
倏地，陷入梦魇的周晏祁骤然睁开眼。
眼底猩红未退，眼神茫然地直直望着帐顶繁复的纹绣，胸膛剧烈起伏。
眼睛余光自然朝脑袋一边瞧去。
“殿下……”他哑声开口，才发觉自己一只手被少翊珩牢牢握着，温热干燥的触感顺着皮肤渗进来，将他从那个冰冷的梦中里一寸寸拉回。
“方才你只是噩梦罢了。”少翊珩用帕子拭去他额角的汗，动作不带半分狎昵，“可要喝水？”
周晏祁舔了舔干燥的唇瓣，点头，目光仍有些涣散。
少翊珩起身倒了半盏水，随即扶起他，递到他唇边。
周晏祁就着他的手啜饮，温水入喉，神智清明些许，才意识到少翊珩竟一直守着。
“殿下怎的不睡？”他问，声音里带着梦醒后的疲软。
“本宫不想睡，索性便看看书。”少翊珩将杯盏放回，重新坐回榻边，这回未再执书，只是静静看着他，“梦见了什么？”
周晏祁沉默片刻，眼睫低垂，“梦见儿时，母后喂孤吃杏仁酪。”
他声音极轻，“之后便中了毒。太医说，那毒下在酪里。
这事是在孤六岁时发生过的事，那时查到的下毒之人是母后身边的一个宫女。
那宫女是当时父皇宠妃的一位远房亲戚，见孤挡了那位宠妃儿子的路，这才萌生下毒的念头。”
少翊珩眸光微沉。
“殿下，”周晏祁忽然抬眼，眸底那片猩红已化作嘲讽，“孤是不是真的很可笑？明知她心中无孤，却总还存着一丝妄念。”
少翊珩凝视他良久，忽而抬手，指尖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他的耳垂，似乎是在安抚他。
“周晏祁，”少翊珩连名带姓地叫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这事，错不在你，在她。你无需用她的凉薄，来惩罚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却字字清晰，“本宫说过，你如今是本宫的人。你的喜怒哀乐，都该同本宫说。
那些不值得的伤心，不准你再偷偷存着，更不准带到梦里去。”
周晏祁看着少翊珩，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专注与占有。
那股带着强势的暖意，将盘踞在他心头的寒意吞噬殆尽。
“那殿下……”他问，声音里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若孤再梦魇，当如何？”
少翊珩眉梢微挑，忽而倾身靠近，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郑重地向周晏祁许诺。
“那本宫便试着让你梦里只有本宫一人，再没有那些魑魅魍魉。
一夜不够，便十夜。十夜不够，便百年。”
周晏祁噗嗤一声笑了，“那殿下可不许说话不作数。”
“那当然，好了，好好歇息吧，再过不久便要上朝了。”
“殿下也歇息，莫要看书了。”
“好。”
少翊珩将书放在榻边小几上，旋即上榻搂着人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