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刃落下——
皮肉接触高温的瞬间,发出令人牙酸的“滋啦”声。秦琅的身体猛地弓起,喉咙里爆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沈若锦死死按住他的肩膀,能感觉到掌下肌肉瞬间绷紧如铁,又因剧痛而剧烈颤抖。脓血从切开的伤口涌出,带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叶神医的手稳得可怕,刀刃沿着伤口边缘划开,深红色的脓液混着暗黑色的血块流淌出来,滴落在铺在地上的布上。
“按住他!”叶神医的声音像绷紧的弦。
裴璟冲过来,按住秦琅的另一侧肩膀。裴远山站在几步外,脸色发白,目光却紧紧盯着伤口。溶洞里弥漫着皮肉烧焦的气味、脓血的腥臭,还有火堆燃烧的烟味。秦琅的吼声渐渐弱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呻吟,身体仍在抽搐,但力气明显在流失。
沈若锦的视线模糊了。她能看见叶神医用匕首挑出伤口深处已经发黑的腐肉,能看见脓血不断涌出,能看见秦琅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浸湿了头发和衣领。但她听不见声音了。世界变成一片寂静的默剧,只有眼前这幅残酷的画面在缓慢播放。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叶神医终于停下动作。伤口被彻底切开,脓血排尽,露出底下鲜红的肌肉组织。她用清水冲洗伤口,水流冲走最后一点脓液,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将里面仅剩的白色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
“金疮药,最后一瓶。”叶神医的声音疲惫不堪,“能止血,能防感染,但……能不能撑过去,看他的命。”
秦琅已经昏死过去,呼吸微弱但平稳了些。沈若锦松开手,发现自己双手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掌心被秦琅的肩膀硌出深深的红痕。她跪坐在地上,浑身脱力,左肩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但她没有理会。
叶神医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伤口,动作熟练而轻柔。包扎完毕,她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满是冷汗。
“他……能活吗?”沈若锦问,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叶神医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伤口太深,感染时间太长。我切除了所有腐肉,上了药,但……如果三个时辰内高热不退,或者伤口再次化脓……”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三个时辰。
沈若锦闭上眼睛。三个时辰,秦琅的生死倒计时。而乾坤印已经被取走,敌人正在前往东海的路上,可能已经接近目的地。天下气运的枢纽,毁灭仪式的场所,焚天谷……
她必须做出选择。
“沈姑娘。”裴璟的声音响起。
沈若锦睁开眼,看向他。裴璟站在火堆旁,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他凝重的表情。
“刚才在上面,你说取走乾坤印的是轮回教与裴家内部叛徒的联合势力。”裴璟说,“目的地可能是东海焚天谷。这些推断,有多少把握?”
沈若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军靴印痕是裴家暗卫的制式,布料碎片来自裴家常用的云锦。”她缓缓说,“铜钱上的蛇咬尾符号,是轮回教的标记。海魂香粉末,产自东海,常用于邪教仪式。这些线索单独看或许可以解释,但同时出现……可能性太低。”
裴远山走过来,蹲下身,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他打开布包,里面是几粒灰白色的粉末,正是刚才在高台上发现的那种。
“海魂香。”裴远山说,“这种香料,在东海一带,只有三个地方能买到。一是东越国皇室的贡品店,二是东海最大的商会‘四海阁’,三是……焚天谷附近的黑市。”
“焚天谷?”沈若锦皱眉。
“焚天谷是东海绝地,地形破碎,裂谷纵横,地底有岩浆涌动,终年高温。”裴远山说,“但那地方,对某些人来说,是圣地。”
“轮回教?”裴璟问。
裴远山点头:“轮回教信奉‘焚天圣主’,认为世界终将在一场大火中毁灭,然后在灰烬中重生。焚天谷的地形和地热,对他们来说,是圣主力量的显现。二十年前,轮回教曾在焚天谷举行过一次大型祭祀,试图‘沟通幽冥,召唤圣火’。那次祭祀失败了,但教众死伤数百,焚天谷附近三个村庄被波及,全部化为焦土。”
沈若锦的心沉了下去。
“他们想用乾坤印……重现那次祭祀?”她问。
“不止。”裴远山摇头,“乾坤印是上古神器,能调和阴阳,稳定气运。但如果用错误的方法使用——比如,将其置于极阳之地,再以邪教仪式催动——它可能不是稳定气运,而是……引爆气运。”
“引爆?”裴璟脸色一变。
“气运如江河,宜疏不宜堵。”裴远山说,“乾坤印本是调节器,能平衡阴阳,让气运平稳流转。但如果有人故意将其置于极阳之地,再以鲜血、怨气、邪术催动,它可能变成……一个塞子。塞住气运的出口,让天地阴阳彻底失衡。”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到那时,焚天谷的地火可能喷发,东海可能海啸,中原可能地震、干旱、洪水……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溶洞里一片死寂。
只有火堆燃烧的噼啪声,和秦琅微弱的呼吸声。
沈若锦看着秦琅苍白的脸,看着他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右腿,看着叶神医疲惫的侧脸,看着裴璟和裴远山凝重的表情。她能感觉到左肩伤口传来的疼痛,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脓血腥臭,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三个时辰。
天下苍生。
她必须做出选择。
“叶神医。”沈若锦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如果现在带着秦琅赶路,他的伤势会如何?”
叶神医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理解,然后是深深的疲惫。
“移动会撕裂伤口,可能引发大出血。”她说,“颠簸会让高热加剧,可能伤及脏腑。而且……我们没有马车,没有担架,只能靠人背着走。每走一步,对他的身体都是一次折磨。”
“如果留在这里呢?”沈若锦问。
“留在这里,我能照顾他,能观察伤口变化,能及时处理。”叶神医说,“但……如果三个时辰内高热不退,或者伤口恶化,我没有任何办法。这里没有草药,没有干净的布,没有……什么都没有。”
沈若锦沉默。
裴璟看着她,忽然说:“沈姑娘,我可以派两个人留下,保护叶神医和秦琅。我们其他人,立刻赶往东海。”
“来不及。”裴远山摇头,“从神殿到东海焚天谷,最快也要五天。而取走乾坤印的人,比我们早出发至少一天。他们可能已经接近焚天谷,甚至……已经开始准备仪式。”
“那怎么办?”裴璟的声音里带着焦躁,“难道我们就在这里等着,眼睁睁看着天下大乱?”
沈若锦没有回答。
她站起身,走向溶洞出口。影七守在洞口,看到她,微微侧身。沈若锦走到洞口,看向外面。天已经亮了,晨曦透过树林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有鸟鸣声,清脆而悠远。空气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这是一个平静的早晨。
但很快,这份平静就会被打破。
沈若锦闭上眼睛。她能看见前世大婚之日的场景——红绸高挂,宾客满堂,她穿着嫁衣,等着裴璟来迎亲。然后,庶妹沈心瑶冲进来,哭着说裴璟和她私奔了。她能看见父亲震怒的表情,能看见宾客们窃窃私语的嘴脸,能看见自己站在空荡荡的喜堂里,浑身冰冷。
然后,是含冤而死的那个夜晚。牢房阴冷潮湿,老鼠在墙角窸窣作响。狱卒端来毒酒,说这是陛下的恩典。她喝下毒酒,感觉五脏六腑像被火烧一样疼痛。临死前,她听见狱卒低声说:“沈姑娘,别怪我们,要怪就怪你太天真,太轻信。”
天真。
轻信。
重生后,她发誓不再天真,不再轻信。她变得杀伐果断,心机深沉。她利用前世记忆,一步步改变命运,复仇,守护家族。她遇到了秦琅,这个曾经京城人人避之不及的混世魔王,却为她改变,成为她最坚实的后盾。
但现在,她再次面临选择。
选择秦琅,可能失去天下。
选择天下,可能失去秦琅。
而她,两样都不想失去。
“沈姑娘。”裴远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若锦睁开眼,没有回头。
“你说乾坤印需要‘天命之人’与‘气运枢纽’才能正确使用。”裴远山说,“如果取走乾坤印的人不是天命之人,他们强行使用,会怎么样?”
“会死。”沈若锦说,“壁画上记载,非天命之人强行催动乾坤印,会被反噬,神魂俱灭。”
“那如果他们找到了天命之人呢?”裴远山问。
沈若锦转过身,看向他。
裴远山的眼神深邃,像一口古井,看不见底。
“你的意思是……”沈若锦缓缓说,“轮回教可能绑架了某个天命之人,强迫他配合仪式?”
“或者,他们自己人中,就有天命之人。”裴远山说,“天命之人并非一定是正派人物。历史上,也有暴君、枭雄得到天命认可的例子。”
沈若锦的心跳漏了一拍。
如果轮回教中真的有天命之人,那他们使用乾坤印的成功率就会大大增加。而一旦仪式成功,天下气运被引爆,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必须阻止他们。”沈若锦说,声音坚定,“无论用什么方法。”
“但秦琅……”裴璟看向溶洞内。
沈若锦也看向秦琅。他躺在火堆旁,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叶神医坐在他身边,用手背试探他额头的温度,眉头紧锁。
三个时辰。
天下苍生。
沈若锦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眼中已经没有犹豫。
“叶神医。”她走回溶洞,蹲在叶神医面前,“如果……如果我给你争取一天时间,你能保证秦琅活下来吗?”
叶神医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变成深思。
“一天时间,我可以去附近的山林寻找草药。”她说,“退热的,止血的,消炎的。如果能找到合适的草药,秦琅的命……有七成把握能保住。”
“好。”沈若锦点头,“我给你一天时间。”
她站起身,看向裴璟和裴远山。
“裴大人,裴二叔,你们带着所有人,立刻赶往东海焚天谷。”她说,“尽可能拖延仪式,阻止他们使用乾坤印。如果可能……夺回神器。”
裴璟皱眉:“那你呢?”
“我留下。”沈若锦说,“等秦琅伤势稳定,我会带着他追上你们。”
“这太危险了!”裴璟说,“你一个人,带着重伤的秦琅,怎么穿越山林,怎么追上我们?”
“我有办法。”沈若锦说,声音平静,“你们只需要做一件事——尽可能拖延时间。一天,两天,三天……越久越好。”
裴远山看着她,忽然笑了。
“沈姑娘,你比我想象的更有魄力。”他说,“好,我们答应你。但你也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活着。”裴远山说,“活着赶到焚天谷。这场仗,没有你,我们赢不了。”
沈若锦点头:“我会的。”
裴璟还想说什么,但裴远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摇了摇头。裴璟沉默片刻,最终叹了口气。
“好。”他说,“我们立刻出发。”
裴家高手开始收拾行装,准备干粮和水。影七走到沈若锦面前,单膝跪地。
“属下留下保护姑娘。”他说。
沈若锦摇头:“不,你跟裴大人走。你的剑术好,能帮上忙。”
“可是……”
“这是命令。”沈若锦说,“影七,你的命是我救的,你的剑是我教的。现在,我需要你用那把剑,去保护天下苍生。”
影七抬起头,眼中闪过挣扎,最终化为坚定。
“属下遵命。”他说,“属下一定竭尽全力,拖延敌人,等姑娘到来。”
沈若锦点头:“去吧。”
影七起身,走向裴璟的队伍。叶神医也站起身,背起药篓。
“我去找草药。”她说,“一个时辰内回来。”
“小心。”沈若锦说。
叶神医点头,转身走出溶洞,身影很快消失在树林中。
溶洞里只剩下沈若锦和昏迷的秦琅。火堆还在燃烧,火光跳跃,在石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沈若锦走到秦琅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依旧冰冷,但比之前稍微有了点温度。
“秦琅。”她低声说,“你一定要活下来。我还有很多话没对你说,很多事没和你一起做。你说过要陪我看遍天下山河,说过要和我一起守护这片土地。你不能食言。”
秦琅没有反应,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沈若锦闭上眼睛,靠在石壁上。左肩的伤口传来阵阵疼痛,但她没有理会。她能听见外面裴璟队伍离开的脚步声,能听见马蹄声渐行渐远,能听见鸟鸣声,风声,树叶沙沙声。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微,像是什么东西被踩碎的声音。
沈若锦猛地睁开眼,看向溶洞入口。那里空无一人,只有晨曦洒下的光影。但她能感觉到——有人在外面。
她轻轻放下秦琅的手,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洞口边缘,贴着石壁,向外看去。
树林里很安静。
太安静了。
连鸟鸣声都消失了。
沈若锦的心跳加快。她握紧腰间的匕首,屏住呼吸,仔细倾听。然后,她听到了——极其轻微的呼吸声,从左侧的灌木丛后传来。
不止一个人。
至少三个。
沈若锦的背脊绷紧。是轮回教的追兵?还是裴家叛徒派来灭口的人?不管是谁,他们现在出现,时机太巧了。
叶神医刚离开。
裴璟的队伍刚走。
溶洞里只有她和昏迷的秦琅。
沈若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退回溶洞,快速扫视四周。火堆,秦琅,一些散落的布条和药瓶,没有武器,没有掩体。
她必须想办法。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见靴子踩碎枯叶的声音。沈若锦蹲下身,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燃烧的木柴,握在手中。火焰跳跃,热浪扑面而来。她又捡起几块石头,塞进怀里。
然后,她走到秦琅身边,用布条将他的手腕和脚腕分别绑在石壁凸起的部位上——防止他因为疼痛而乱动,暴露位置。做完这些,她躲到溶洞深处的一个石柱后,屏住呼吸。
第一个黑影出现在洞口。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男人,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手中握着一把短刀,刀身在晨曦下泛着冷光。他警惕地扫视溶洞,目光落在火堆和秦琅身上,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打了个手势。
另外两个黑影从洞口两侧闪入,同样黑衣蒙面,手持武器。三人呈三角阵型,缓缓向溶洞内推进。他们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但沈若锦能看见他们靴子踩在地面时扬起的微尘。
第一个黑衣人走到火堆旁,蹲下身,用手试探火堆的温度。
“还热。”他低声说,声音嘶哑,“人刚走不久。”
“追吗?”第二个黑衣人问。
“先搜这里。”第一个黑衣人说,“看看有没有线索。”
第三个黑衣人走向秦琅。沈若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那个黑衣人只是看了一眼秦琅苍白的脸和包扎的右腿,就移开了目光。
“重伤,昏迷,没威胁。”他说。
“杀了吗?”第二个黑衣人问。
第一个黑衣人沉默片刻。
“任务目标是沈若锦和乾坤印线索。”他说,“这个废物,没必要浪费力气。”
沈若锦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绷紧神经——他们的目标是她。
三个黑衣人开始搜查溶洞。他们翻动散落的布条,检查药瓶,甚至用刀尖挑开地面的泥土。沈若锦躲在石柱后,能听见他们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第一个黑衣人走到了石柱附近。
沈若锦握紧手中的燃烧木柴,计算着距离。三步,两步,一步——
黑衣人转过石柱的瞬间,沈若锦猛地将燃烧的木柴戳向他的面门。火焰扑面,黑衣人下意识地后退,但沈若锦已经欺身而上,匕首划向他的喉咙。
黑衣人反应极快,短刀格挡,“铛”的一声,火星四溅。但沈若锦的左肩伤口在动作中撕裂,剧痛让她动作一滞。黑衣人趁机一脚踹在她腹部,将她踹飞出去。
沈若锦撞在石壁上,闷哼一声,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位了。她挣扎着爬起来,另外两个黑衣人已经围了过来。
“沈若锦。”第一个黑衣人扯下蒙面黑布,露出一张平凡无奇的脸,只有那双眼睛,像毒蛇一样冰冷,“终于找到你了。”
沈若锦握紧匕首,背靠石壁,警惕地看着三人。
“你们是谁?”她问,“轮回教?还是裴家的狗?”
第一个黑衣人笑了。
“有区别吗?”他说,“反正,你都要死在这里。”
他挥了挥手,另外两个黑衣人同时扑上。沈若锦咬牙迎战,匕首与短刀碰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她的左肩伤口不断渗血,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吃力。一个黑衣人抓住破绽,一刀划向她脖颈,她勉强侧身躲过,刀锋擦过肩膀,带起一串血珠。
另一个黑衣人从背后袭来,沈若锦回身格挡,但力道不足,被震得匕首脱手飞出。她踉跄后退,背靠石壁,再无退路。
三个黑衣人围了上来,刀锋在晨曦下泛着冷光。
第一个黑衣人举起短刀。
“放心,不会让你死得太痛快。”他说,“教主说了,要留你一口气,问出乾坤印的秘密。”
刀锋落下——
沈若锦闭上眼睛。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闷响。
不是刀锋入肉的声音,而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她睁开眼。
第一个黑衣人倒在地上,后脑插着一支羽箭,箭尾还在微微颤动。另外两个黑衣人猛地转身,看向洞口。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青色布衣,背着药篓,手中握着一把简陋短弓的女人。
叶神医。
她的脸色苍白,额头有汗,但握着短弓的手稳如磐石。弓弦还在震动,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三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受伤的姑娘。”叶神医说,声音冰冷,“你们轮回教,还真是越来越下作了。”
剩下的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同时扑向叶神医。叶神医不闪不避,从药篓里抓出一把粉末,猛地撒出。粉末在空中散开,带着刺鼻的气味。两个黑衣人吸入粉末,顿时咳嗽起来,动作一滞。
叶神医趁机搭箭,拉弓,射。
第二支羽箭贯穿了一个黑衣人的咽喉。那个黑衣人捂着脖子,瞪大眼睛,缓缓倒下。
最后一个黑衣人见状,转身想逃。但叶神医已经抽出第三支箭,拉满弓弦。
“留下吧。”她说。
羽箭离弦,精准地射入黑衣人的后心。黑衣人向前扑倒,抽搐几下,不动了。
溶洞里恢复了安静。
只有火堆燃烧的噼啪声,和沈若锦粗重的呼吸声。
叶神医放下短弓,走到沈若锦面前,蹲下身检查她的伤势。
“左肩伤口撕裂,腹部受击,肩膀被划伤。”她快速说,“失血不少,但没伤及要害。”
她从药篓里掏出草药,嚼碎,敷在沈若锦的伤口上。草药清凉,缓解了疼痛。沈若锦靠在石壁上,看着叶神医熟练的动作,忽然笑了。
“你……会射箭?”她问。
叶神医头也不抬:“我父亲是猎户,我从小跟着他上山打猎。后来他病死了,我为了给他治病,自学医术。再后来……机缘巧合,成了神医。”
她包扎好沈若锦的伤口,站起身,看向地上的三具尸体。
“轮回教的人。”她说,“我回来的时候,看见他们在洞口徘徊,就躲起来观察。听到他们的对话,知道目标是你们,就做了准备。”
“什么准备?”沈若锦问。
叶神医从药篓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支羽箭,一个水囊,还有一些草药。
“箭是我用树枝削的,箭头磨尖了。”她说,“弓是我用藤条和树枝临时做的。草药是我刚才找到的——退热的,止血的,消炎的,都有。”
她走到秦琅身边,检查他的状况。
“高热退了些,伤口没有恶化的迹象。”她说,“再敷一次药,休息一天,应该能稳定下来。”
沈若锦松了口气。
“谢谢你。”她说。
叶神医摇头:“不用谢我。我只是……不想看着好人死在我面前。”
她开始给秦琅换药,动作轻柔而熟练。沈若锦靠着石壁,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问:“叶神医,你听说过‘气运枢纽’吗?”
叶神医的手顿了顿。
“气运枢纽?”她重复了一遍,“你指的是……天下气运汇聚之地?”
“对。”沈若锦说,“壁画上记载,乾坤印需要置于气运枢纽之地,才能发挥真正的作用。但气运枢纽在哪里,没有明说。”
叶神医沉默了很久。
“我父亲曾经说过一个传说。”她缓缓开口,“他说,天下有四大灵脉,分别位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灵脉交汇之处,就是气运枢纽。但那个地方……不是固定的。”
“不是固定的?”沈若锦皱眉。
“灵脉会随着天地变化而移动。”叶神医说,“有时候在东,有时候在西。但有一个规律——每当天下大乱,生灵涂炭时,灵脉就会向某个方向汇聚,试图平衡气运。”
她顿了顿,继续说:“二十年前,轮回教在焚天谷举行祭祀,试图引爆地火,制造灾难。那一次,东海灵脉异常活跃,焚天谷附近的地热比平时高了数倍。我父亲说,那是因为灵脉在试图压制地火,平衡阴阳。”
沈若锦的心跳加快。
“你的意思是……焚天谷,可能就是当前的气运枢纽?”
“有可能。”叶神医说,“但也不一定。灵脉是流动的,可能现在已经移到了别处。不过……如果轮回教真的打算在焚天谷使用乾坤印,那他们一定认为那里是气运枢纽。或者……他们有什么方法,能将灵脉强行引到焚天谷。”
强行引动灵脉。
沈若锦想起壁画上的记载——上古时期,有巫师能通过祭祀和阵法,短暂改变灵脉流向。但那种方法代价极大,需要大量生灵献祭,而且成功率极低。
如果轮回教真的打算这么做……
“我们必须尽快赶到焚天谷。”沈若锦说,“如果让他们成功引动灵脉,再配合乾坤印,后果不堪设想。”
叶神医点头:“等秦琅伤势稳定,我们就出发。”
她给秦琅敷好药,重新包扎伤口,然后走到火堆旁,添了些柴火。火焰重新旺盛起来,照亮了整个溶洞。沈若锦看着跳动的火光,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叶神医,你刚才用的那种粉末……是什么?”
“我自己配的。”叶神医说,“用几种刺激性草药磨成粉,吸入后会咳嗽、流泪,暂时失去战斗力。不算毒药,但很有效。”
她从药篓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沈若锦。
“给你。”她说,“防身用。”
沈若锦接过布袋,能闻到里面刺鼻的气味。她小心收好,看向叶神医。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她问,“你完全可以自己离开,没必要卷入这些危险。”
叶神医沉默了很久。
“我父亲死的时候,对我说过一句话。”她缓缓说,“他说,这世上,有些人活着是为了自己,有些人活着是为了别人。我选择了后者。”
她看向沈若锦,眼神清澈而坚定。
“你们在为了天下苍生拼命。我虽然只是个大夫,但……我也想尽一份力。”
沈若锦看着她,忽然笑了。
“谢谢你。”她说,“真的。”
叶神医摇头,转身继续整理药篓。沈若锦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比之前好多了。她能听见叶神医整理草药的声音,能听见火堆燃烧的噼啪声,能听见秦琅平稳的呼吸声。
还有一天。
一天后,秦琅的伤势应该能稳定下来。
然后,他们就要出发,赶往东海焚天谷。
去面对轮回教,面对裴家叛徒,面对可能已经开始的毁灭仪式。
去争夺乾坤印,争夺天下气运,争夺……一线生机。
沈若锦睁开眼睛,看向溶洞外。晨曦已经完全洒满大地,树林里一片金黄。鸟鸣声重新响起,清脆而欢快。远处有溪流潺潺的水声,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这是一个美好的早晨。
而她,必须守护这份美好。
不惜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