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雨落下时,草原骑兵的冲锋阵型被撕开一道血口。
沈若锦站在城楼最高处,看着第一排骑兵在箭矢中倒下。战马嘶鸣着翻滚,骑兵摔落在地,被后续的铁蹄踏成肉泥。血腥味顺着风飘上城墙,混合着火油的刺鼻和汗水的酸涩。但冲锋没有停止——草原骑兵如潮水般涌来,马蹄踏起的烟尘遮蔽了半边天空。
“第二队,放!”
又是一轮箭雨。
城墙上,一千五百名弓箭手分成三队轮射。弓弦绷紧又松开的声音连成一片,箭矢破空的尖啸声此起彼伏。但敌军数量太多了——三万草原骑兵,两万西凉步兵,还有那些散布在阵中的黑袍人。箭雨只能延缓,无法阻止。
“将军,东城墙!”传令兵的声音带着急促。
沈若锦转身望去。东侧,十几架云梯已经搭上城墙,草原士兵正疯狂向上攀爬。守军拼命推倒云梯,滚木礌石砸下,惨叫声不绝于耳。但仍有敌军爬上城头,与守军展开肉搏。
“苏老,这里交给你。”她抓起佩剑,“我去东城墙。”
“将军,你的伤——”
“无妨。”
她快步走下城楼。左臂的伤口在奔跑中剧烈疼痛,绷带已经渗出血迹,但她顾不上了。穿过内城街道时,她看到百姓们聚集在屋檐下——妇女抱着孩子缩在墙角,老人拄着拐杖望着城墙方向,年轻男子拿着农具、菜刀,眼神中既有恐惧也有决绝。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味道:远处飘来的血腥,近处火油桶的刺鼻,百姓家中飘出的炊烟,还有汗水蒸发后的咸涩。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构成战争特有的气息——死亡与生存交织的味道。
登上东城墙时,战斗已经白热化。
一架云梯顶端,三名草原士兵同时跃上城头。守军长矛刺出,却被对方用弯刀格开。一名草原士兵狂笑着挥刀砍倒两名守军,鲜血喷溅在城砖上。
沈若锦没有停顿。
她冲入战团,剑光如电。第一剑刺穿那名狂笑士兵的咽喉,第二剑斩断另一名士兵持刀的手腕,第三剑格开第三名士兵的弯刀,顺势一脚将其踹下城墙。整个过程不到三个呼吸。
“沈将军!”守军士气大振。
“推倒云梯!”沈若锦喝道,“火油准备!”
士兵们迅速行动。滚烫的火油从城头倾泻而下,浇在攀爬的敌军身上。惨叫声顿时响彻夜空,空气中弥漫起皮肉烧焦的恶臭。几支火箭射下,火油轰然点燃,城墙下方化作一片火海。
但攻势只是暂缓。
西凉步兵已经推进到城墙百步之内。那些士兵推着冲车——巨大的木制攻城锤,顶部覆盖着浸湿的牛皮,箭矢射在上面大多被弹开。冲车后方,投石机开始抛射巨石。
第一块巨石砸在城墙上。
轰!
城砖碎裂,碎石飞溅。站在那段城墙上的三名守军被砸成肉泥,鲜血和碎骨溅了周围士兵一身。第二块、第三块巨石接连落下,城墙在震动,守军站立不稳。
“稳住!”沈若锦的声音穿透轰鸣,“弓箭手,瞄准投石机操作手!”
箭矢射向远方。但距离太远,命中率极低。西凉军的盾牌阵严密保护着投石机,只有零星几个操作手中箭倒下,很快就被替补。
第三波进攻开始了。
这次是混合攻势——草原骑兵从两侧佯攻,吸引守军注意力;西凉步兵主攻城门,冲车已经推进到城门五十步内;黑袍人开始向前移动,但依然没有投入战斗。
沈若锦眯起眼睛。
那些黑袍人……他们在等待什么?
“将军!”一名副将冲过来,脸上沾满血污,“南城墙告急!敌军集中攻击南门,云梯已经搭上二十架!”
“调三百人去南城墙。”沈若锦快速下令,“告诉南门守将,无论如何要守住一个时辰。”
“是!”
副将转身离去。沈若锦望向城外,心中快速计算:敌军总兵力五万,己方守军八千,加上可用的青壮百姓约五千。兵力对比接近四比一。但守城方有地利,只要能撑住前三波攻势,等敌军士气下降,就有机会。
前提是——能撑住。
“秦琅……”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目光望向北方。
你在哪里?
***
同一时刻,北方三十里外。
秦琅勒住马缰,望向南方天空。
夜色中,那个方向的天际泛着诡异的红光——不是晚霞,是火光。隐约的轰鸣声顺着风传来,那是投石机抛射巨石的闷响,是城墙被撞击的震动,是万人厮杀的呐喊。
攻城已经开始了。
他握紧缰绳,手心渗出冷汗。潮汐之泪在怀中微微发烫,传递着远方的信息:大规模的能量波动,密集的生命气息碰撞,还有……地下传来的异常震动。
那些黑袍人在做什么?
他催马继续前行。战马已经疲惫不堪,口鼻喷出白沫,但他不能停。每耽误一刻,城中的危险就增加一分。沈若锦在城里,苏老在城里,八千守军和三万百姓在城里。
“快!”他低喝一声,马鞭轻抽。
战马嘶鸣着加速。道路两旁,树木在夜色中化作模糊的黑影向后飞掠。风刮过脸颊,带着远方飘来的烟尘味和隐约的血腥。
突然,潮汐之泪剧烈震动。
秦琅猛地勒马。前方道路中央,三个黑影缓缓从黑暗中浮现——黑袍,兜帽,手中握着泛着幽光的短刃。
黑袍人。
“等你很久了,秦公子。”中间的黑袍人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首领说,不能让你回去。”
秦琅拔出短刀,翻身下马。潮汐之泪的力量在体内流转,感知扩散开来——三个黑袍人,左右两侧树林里还埋伏着五个。总共八个。
“就凭你们?”他冷笑。
“就凭我们。”黑袍人举起短刃,幽光在刃上流转,“潮汐之泪的持有者……杀了你,圣物就是我们的了。”
话音未落,三道黑影同时扑来。
秦琅侧身避开第一击,短刀格开第二击,第三击擦着他的肩膀划过,黑袍撕裂,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痕。但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突进,短刀刺向中间黑袍人的胸口。
铛!
短刃与短刀碰撞,火星四溅。黑袍人的力量远超常人,震得秦琅虎口发麻。但潮汐之泪的力量在此时爆发——秦琅感觉到周围空气的流动,感知到黑袍人下一步的动作,提前侧身,短刀划过对方的肋下。
黑袍人闷哼一声后退,黑袍被划开,露出
那些纹路如同活物般蠕动。
“黑暗侵蚀……”秦琅瞳孔收缩。
“见识到了?”黑袍人狞笑,“这才是真正的力量。”
左右两侧,埋伏的五个黑袍人也现身了。八人围成一个圈,将秦琅困在中央。幽光从他们手中的短刃上蔓延,连接成一张光网,缓缓收缩。
秦琅深吸一口气。
潮汐之泪在怀中发烫,力量如潮水般涌出。他闭上眼睛,感知扩散——空气的流动,地面的震动,远方城池传来的能量波动,还有……地下深处,某种庞大的存在正在苏醒。
那些黑袍人等待的时机,就是这个。
“原来如此……”他睁开眼睛,眼中闪过冷光,“你们在等地下的东西完全苏醒。”
中间的黑袍人动作一顿。
“你知道得太多了。”声音中带着杀意,“杀了他!”
八人同时扑来。
秦琅没有硬拼。他猛地跃起,踩着一名黑袍人的肩膀借力,翻出包围圈,落地时已经冲到自己的马旁。翻身上马,马鞭狠抽——
“追!”
黑袍人的怒吼在身后响起。但战马已经全力冲刺,将追兵甩在身后。秦琅回头望去,只见那些黑袍人没有继续追赶,而是站在原地,幽光连接成某种诡异的图案。
他们在召唤什么。
他咬紧牙关,催马更快。必须赶回去,必须告诉沈若锦——黑暗势力等待的,不仅仅是攻破城池,还有地下的某个东西。一旦那东西完全苏醒,整座城都将陷入绝境。
***
城墙上的战斗已经进入最惨烈的阶段。
第三波攻势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西凉步兵用冲车连续撞击城门,厚重的城门在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闩开始出现裂纹。城墙上,草原士兵如蚂蚁般向上攀爬,守军箭矢耗尽,只能用滚木礌石和近身肉搏。
伤亡数字在不断上升。
沈若锦左臂的伤口已经完全崩裂,鲜血浸透衣袖,滴落在城砖上。但她依然站在最前线,剑刃已经砍出缺口,身上沾满敌我双方的血。
“将军,箭矢只剩五万支了!”军需官的声音带着绝望。
“火油呢?”
“最后一次了。”
沈若锦点头,目光扫过城墙。守军已经减员近千人,伤员被不断抬下城墙,但替补的青壮百姓训练不足,往往刚上城墙就被惨烈的战况吓住。
士气在下降。
她望向城外。敌军的第四波攻势正在集结——这次,黑袍人开始向前移动了。大约五百名黑袍人聚集在阵前,手中握着各种诡异武器,幽光连成一片。
他们要投入战斗了。
“苏老。”沈若锦低声道,“南门的行动,准备好了吗?”
“五十名精锐已经集结完毕。”苏老脸上满是疲惫,但眼神坚定,“子时三刻,南门内侧。但将军,你真的要亲自带队?你的伤——”
“必须亲自去。”沈若锦打断他,“只有我知道那条路怎么走。”
前世,裴璟就是从南门悬崖潜入京城的。虽然那是三年后的事,虽然地形可能因山体变动而不同,但那是唯一的希望——从敌军后方发起突袭,摧毁投石机和粮草,为守城争取时间。
“可是太危险了。”苏老声音发颤,“五十人对五万,一旦暴露——”
“所以不能暴露。”沈若锦望向南方悬崖。
夜色中,那片峭壁如巨兽的脊背,沉默地矗立着。月光照在岩壁上,反射出冷硬的光泽。理论上无法通行,但前世裴璟做到了。她能做的,只会比他更好。
“传令全军。”她转身,声音传遍城墙,“再守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我会给你们带来转机。”
守军们望向她,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沈若锦举起剑,剑尖指向城外敌军:“今夜,我们与城共存亡!”
“与城共存亡!”万人齐呼。
声浪震天。城外的攻势似乎被这声势所慑,暂缓了片刻。但很快,黑袍人阵中响起诡异的吟唱声,幽光大盛。
第四波进攻,开始了。
这次不同以往。
黑袍人没有直接冲锋,而是站在阵前,双手结印。幽光从他们手中涌出,在空中汇聚,化作一道道黑色箭矢。箭矢没有实体,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那是什么……”有守军喃喃道。
沈若锦瞳孔收缩:“所有人,举盾!”
话音未落,黑色箭矢如暴雨般射来。
铛!铛!铛!
箭矢撞在盾牌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巨响。但诡异的是——箭矢没有弹开,而是附着在盾牌上,黑色迅速蔓延。被附着的盾牌开始腐蚀,金属变得脆弱,木制部分直接化为粉末。
“扔掉盾牌!”沈若锦大喝。
但已经晚了。几十名守军来不及扔掉被腐蚀的盾牌,黑色蔓延到手上,皮肤迅速干枯、龟裂,露出倒下。
恐惧如瘟疫般蔓延。
“稳住!”沈若锦的声音如惊雷,“弓箭手,瞄准黑袍人!”
箭矢射向黑袍人阵。但那些黑袍人周围浮现出黑色光罩,箭矢射在上面纷纷弹开。只有少数几支穿过光罩,射倒两三个黑袍人,但很快就被替补。
黑色箭矢再次凝聚。
“火油!”沈若锦咬牙,“全部用掉!”
滚烫的火油倾泻而下,火箭射下,城墙前方化作火海。黑袍人的吟唱被火焰打断,黑色箭矢消散。但火油也耗尽了。
短暂的喘息。
沈若锦靠在城垛上,剧烈喘息。左臂的疼痛已经麻木,失血让她眼前发黑。她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
望向城外,黑袍人阵中,一个身影缓缓走出。
那是一个比其他黑袍人更高大的身影,兜帽下隐约可见苍白的脸和血红的眼睛。他手中握着一柄扭曲的黑色权杖,权杖顶端镶嵌着一颗不断旋转的黑色晶体。
“沈若锦。”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沙哑而冰冷,“投降吧。这座城守不住的。”
沈若锦握紧剑柄,没有回答。
“你在等秦琅?”黑袍首领轻笑,“他回不来了。我派了八名精锐去拦截,现在……他应该已经死了。”
沈若锦心脏一紧,但脸上没有表情。
“我不信。”
“那就等着看吧。”黑袍首领举起权杖,“当黎明到来时,这座城将成为黑暗降临的第一个祭品。而你……会成为我最完美的傀儡。”
权杖顶端的黑色晶体开始旋转加速。
地下传来剧烈的震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城墙在摇晃,城砖开裂,守军站立不稳。远方,大地开始龟裂,黑色的雾气从裂缝中涌出。
那些黑袍人等待的时机,到了。
地下的东西,要苏醒了。
沈若锦望向南方悬崖。子时三刻快到了,五十名精锐应该已经集结完毕。但现在……计划必须改变。不能只是摧毁投石机和粮草,必须阻止地下的东西完全苏醒。
否则,一切都完了。
她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
“传令南门。”她对身边的传令兵说,“行动提前。目标变更——不是敌军后方,是地下裂缝。我们要在它完全苏醒前,摧毁它的核心。”
“可是将军,那太——”
“这是命令。”
传令兵咬牙:“是!”
沈若锦最后望了一眼北方。秦琅,如果你还活着,如果你能赶回来……请在黎明前赶到。
否则,这可能真的是最后一战了。
她转身走下城墙,步伐坚定。身后,黑袍首领的吟唱声越来越响,黑色雾气从大地裂缝中涌出,逐渐笼罩整片战场。
黎明前的黑暗,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