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的喧嚣渐渐平息,代表们陆续离去,只留下满桌的文书和冷却的茶碗。秦琅终于支撑不住,跌坐在主位旁的椅子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叶神医快步走来,将一颗药丸塞进他嘴里。苦涩的药味在口中化开,带来短暂的清明。他转过头,看向身旁软榻上的沈若锦。她的睫毛在火光中微微颤动,嘴唇轻启,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秦琅握住她的手,掌心传来微弱的温度。帐篷外,夜色已深,城池的灯火次第亮起。天下盟成立了,但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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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城池的街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繁忙。
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从清晨持续到深夜,士兵列队行进的脚步声整齐划一,码头上的号子声此起彼伏,空气中混杂着马粪、汗水和新鲜木料的气味。天下盟成立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四方,更多的使者、商队、江湖人士涌向这座临江的城池。
指挥所已经正式更名为“天下盟总部”。
原本的议事厅被扩大了三倍,墙上挂满了地图——中州全图、西凉边境图、龙脊山脉地形图。长桌上堆满了卷宗、文书、账册,墨迹未干的新文件还在不断送来。
秦琅坐在主位,脸色苍白如纸。
他面前摊开着一份厚厚的清单——这是天下盟成立后,各方势力按照盟令上报的资源汇总。
“江南商会联盟,上报白银三十万两,粮草五万石,战马两千匹。”苏老站在桌旁,手里拿着另一份账本,声音低沉,“但根据我们安插在江南的暗线回报,商会在三日前刚刚从西凉购入一批精铁,价值至少十五万两,未在清单中提及。”
“青城派,上报弟子三百人,其中内门弟子五十人。”苏老翻过一页,“可青城派掌门亲传弟子昨日私下透露,他们派中还有八十名精锐弟子正在闭关,预计半月后出关,也未列入。”
“河洛镖局……”
“够了。”秦琅打断他,揉了揉太阳穴。
头痛欲裂。
叶神医站在他身后,手指搭在他腕脉上,眉头紧锁:“余毒在扩散。你必须休息。”
“没时间。”秦琅推开她的手,看向苏老,“还有多少?”
“七成上报势力,都有隐瞒或虚报。”苏老合上账本,声音里带着疲惫,“表面上是天下盟,实际上……各怀心思。”
秦琅沉默。
他早就料到会这样。
乱世之中,谁不想保存实力?谁不想留条后路?将全部家底交给一个刚刚成立、前途未卜的联盟,换做是他,也会犹豫。
但源眼之战,容不得半点保留。
“清流党那边呢?”秦琅问。
“张使者已经返回京城。”苏老说,“他承诺会尽力说服朝廷,调拨禁军支援。但清流党内部……分裂了。”
“分裂?”
“一部分人认为,天下盟应该完全听命于朝廷,盟主应由皇帝任命,所有行动需经兵部批准。”苏老顿了顿,“另一部分人支持沈大小姐独立领导,认为乱世当用非常手段。”
秦琅冷笑。
朝廷?皇帝?
若朝廷真有掌控全局的能力,天下又何至于乱成这般模样?
“让他们争去。”秦琅说,“我们没时间等朝廷扯皮。源眼的位置,有进展吗?”
苏老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在桌上摊开。
地图很旧,边缘已经磨损,墨迹也有些模糊。但山脉的走向、河流的脉络依然清晰可见——这是龙脊山脉的古老地形图,据说是前朝一位探险家所绘,世间仅存三份。
“根据沈大小姐昏迷前传递的信息,源眼在龙脊山脉深处。”苏老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停在一片被标注为“迷雾谷”的区域,“这一带终年云雾笼罩,瘴气弥漫,人迹罕至。前朝那位探险家曾试图深入,但只走到谷口就退了回来,在笔记中写道:‘谷中有异光,地脉震动,非人力可及。’”
“异光……地脉震动……”秦琅喃喃。
“还有这个。”苏老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
纸条很小,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西凉边境,黑石镇。三日前,有商队见到一支黑衣队伍进入龙脊峡谷,约两百人,全部蒙面,行踪诡异。商队尾随半日,在峡谷深处失去踪迹。当夜,黑石镇地动,持续半刻钟。”
秦琅盯着纸条。
黑衣队伍……地动……
“黑暗势力的先锋。”他肯定地说。
“不止。”苏老又取出第二张纸条,“南方沼泽边缘的村落,五日前开始出现怪事——牲畜莫名死亡,井水变黑,村民夜闻鬼哭。当地猎户深入沼泽探查,发现沼泽深处有营地痕迹,营火灰烬还是温的。”
“第三份情报。”苏老的声音更低了,“来自我们安插在裴家外围的暗线。裴老贼三日前秘密会见了一名黑袍人,会谈内容不详。但暗线注意到,黑袍人离开时,袖口绣着一枚暗金色的眼睛图案。”
秦琅猛地抬头。
暗金色的眼睛——那是黑暗势力的标志。
“裴家……果然和黑暗势力有勾结。”他咬牙。
“还不止。”苏老叹了口气,“江南商会联盟的钱商人,昨日私下求见我。”
“他说什么?”
“他说,商会内部有人不满天下盟的‘均贫富’政策。”苏老说,“按照盟约,所有加盟势力需按比例贡献资源,战时统一调配。但有些商会认为,他们出钱出粮,最后却要和那些只出人力的江湖门派平起平坐,不公平。”
秦琅闭上眼睛。
头痛得更厉害了。
“钱商人还说,”苏老继续道,“已经有三家商会暗中联络,打算如果天下盟强制征收资源,他们就撤资,转而……投资其他‘更有前景’的项目。”
“其他项目?”秦琅睁开眼。
“他没明说。”苏老摇头,“但暗示,西凉那边有人开出了更高的价码。”
西凉……
秦琅想起那份情报——黑暗势力的残余力量,正在向西凉境内收缩。
“他们在收买人心。”秦琅说,“用金钱,用利益,分化我们。”
“而且效果不错。”苏老苦笑,“乱世之中,谁给的钱多,谁就是主子。理想?大义?那是吃饱了饭的人才谈的东西。”
帐篷里陷入沉默。
只有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秦琅苍白的脸,和沈若锦沉睡的侧影。
许久,秦琅开口:“还有别的消息吗?”
“有。”苏老说,“一个奇怪的情报贩子,今早求见,说有关键情报,但……要价极高。”
“多高?”
“黄金千两。”苏老说,“而且,他要求面见沈大小姐。”
秦琅皱眉:“见我不行?”
“他说,情报只能交给‘真正做主的人’。”苏老顿了顿,“我试探过他,他确实知道一些内情——比如黑暗势力在龙脊山脉的具体部署,比如源眼可能存在的精确位置。但他不肯多说,坚持要见沈大小姐。”
秦琅看向沈若锦。
她依然昏迷着,呼吸平稳,但眉头微蹙,似乎在梦中也在挣扎。
“带他来。”秦琅说,“我见他。”
“可是你的身体——”叶神医忍不住开口。
“带他来。”秦琅重复,声音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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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一个穿着灰色布衣、头戴斗笠的男人被带进帐篷。
他个子不高,身形瘦削,走路时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瘦削的下巴和两片薄薄的嘴唇。
“你就是那个情报贩子?”秦琅问。
男人抬起头。
斗笠下是一张平凡无奇的脸,三十岁上下,眼睛很小,但眼神很锐利,像鹰。他扫了一眼帐篷里的情况——秦琅坐在主位,脸色苍白但腰背挺直;苏老站在桌旁,手里拿着账本;叶神医站在秦琅身后,手按在腰间针囊上;软榻上,沈若锦静静躺着,额间的金色印记在烛光下微微发亮。
“我要见的是沈大小姐。”男人开口,声音沙哑。
“她现在无法见客。”秦琅说,“我是代盟主秦琅,有话可以和我说。”
男人盯着秦琅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秦公子,你的身体……撑得住吗?”
秦琅眼神一冷:“这不关你的事。你有什么情报,开价多少,直接说。”
“爽快。”男人从怀中取出一卷牛皮纸,放在桌上,“这是黑暗势力在龙脊山脉的部署图。标注了七个营地位置,兵力估算,以及……他们可能挖掘的三条进入迷雾谷的路线。”
秦琅没有去碰那卷纸。
“我怎么知道这是真的?”
“你可以派人去查。”男人说,“黑石镇往北三十里,龙脊峡谷东侧山崖,有一个营地,驻扎约五十人,负责监视峡谷入口。现在去,还能看到他们的炊烟。”
秦琅看向苏老。
苏老微微点头,示意已经记下。
“源眼的位置呢?”秦琅问。
“这个情报,更贵。”男人说,“而且,我只告诉沈大小姐。”
“她昏迷了。”秦琅说,“你告诉我,和告诉她,没有区别。”
“有区别。”男人摇头,“沈大小姐是神器认可之人,她知道源眼的秘密,知道该怎么用这些情报。而你……秦公子,你只是个代班的。”
话很刺耳,但却是事实。
秦琅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黄金千两,我可以给你。”他说,“但源眼的位置,你必须说。”
“我说了,只告诉沈大小姐。”男人坚持,“如果她醒不过来……那这笔生意,就算了。”
他伸手,要去拿回那卷牛皮纸。
“等等。”秦琅按住纸卷,“黑暗势力的部署图,我买了。黄金千两,稍后支付。”
男人收回手,笑了:“明智的选择。”
“但你得告诉我,”秦琅盯着他,“这些情报,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男人沉默片刻。
“我有我的渠道。”他说,“乱世之中,情报就是命。我卖命,你们买命,公平交易,不问来历。”
“如果情报是假的呢?”
“那你们可以杀了我。”男人说得很轻松,“但我建议你们先验证。验证完了,如果还想知道源眼的位置……等沈大小姐醒了,再来找我。”
他转身要走。
“等等。”秦琅叫住他,“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回头,斗笠下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江湖人称,百晓生。”
百晓生……
秦琅听说过这个名字。一个神秘的情报贩子,据说无所不知,但要价极高,而且行踪不定。没想到,他会主动找上门来。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秦琅问。
“不是帮你们。”百晓生说,“是做生意。黑暗势力也在买情报,但他们出不起我的价。而你们……有神器,有天下盟,有未来。投资未来,总是划算的。”
说完,他掀开帐篷帘子,消失在夜色中。
帐篷里再次安静下来。
秦琅展开那卷牛皮纸。
纸上用精细的墨线绘制着龙脊山脉的地形,七个红点标注着营地位置,旁边用小字写着兵力估算:五十人、八十人、一百二十人……总计约五百人。三条虚线从不同方向指向迷雾谷,旁边标注着“险道”、“密林”、“地下河”。
地图绘制得非常专业,甚至标注了海拔、坡度、水源位置。
“派人去黑石镇核实。”秦琅说,“立刻。”
苏老点头,匆匆离去。
秦琅坐回椅子,看着地图,又看看沈若锦。
源眼在迷雾谷。
黑暗势力已经派了五百先锋,正在向那里集结。
而天下盟内部,暗流涌动——商会观望,清流党分裂,各方势力隐瞒实力。
时间,不多了。
“叶神医,”秦琅低声问,“她什么时候能醒?”
叶神医走到沈若锦身边,再次为她把脉。
脉象依然微弱,但比三天前平稳了一些。乾坤印的印记光芒似乎更亮了些,金色的光晕笼罩着她的额头,像一层薄薄的光纱。
“本源在缓慢恢复。”叶神医说,“但至少还要两天。”
两天……
秦琅看向地图上的红点。
两天时间,黑暗势力的先锋可能已经抵达迷雾谷。两天时间,天下盟内部的暗流可能演变成分裂。两天时间,足够发生太多变数。
他握紧拳头。
必须做点什么。
不能等。
“苏老回来之后,让他立刻开始整合所有已核实资源。”秦琅说,“不管那些势力隐瞒了多少,先把能调动的全部调动起来。”
“你要做什么?”叶神医问。
“组建一支精锐先锋队。”秦琅说,“不等大军集结完毕,先行出发,前往龙脊山脉。探查地形,监视黑暗势力动向,必要时……干扰他们的行动。”
“可是你的身体——”
“我可以。”秦琅打断她,“我必须可以。”
他站起身,走到沈若锦身边,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掌心有一丝微弱的暖意。
“等我。”他低声说,“我会守住源眼,等你醒来。”
沈若锦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很轻微,但秦琅看见了。
他心中一紧,握紧了她的手。
帐篷外,夜色浓重。
城池的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座刚刚诞生的联盟,注视着那些暗流涌动的势力,注视着远方那片被迷雾笼罩的山脉。
而真正的风暴,正在那里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