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在前方分成了三条岔路。
每一条都延伸进深不见底的黑暗,岩壁上的金色液体在这里几乎完全消失,只剩下零星的光点在黑色污染中挣扎闪烁。空气里的古老檀香被一种甜腻的腐臭味取代,吸入肺里会让人产生轻微的眩晕感。
沈若锦站在岔路口前,右手紧紧按着额头。乾坤印印记像烧红的烙铁般灼热,金光不受控制地向外溢出,在她周身形成一层朦胧的光晕。她能感觉到三条路都通向源眼,但其中两条的污染浓重得像实质的墨汁,仅仅是感应就让她意识刺痛。
而第三条路……
她皱起眉头。
那条路的污染程度最低,几乎感觉不到黑暗能量。但正是这种“干净”,让她感到不安。在地脉网络被大面积污染的现在,怎么可能存在一条完全洁净的通路?
除非,那是陷阱。
专门为他们准备的陷阱。
“选哪条?”秦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若锦没有立刻回答。
她闭上眼睛,将全部精神沉入乾坤印。金光像触须般探向第三条路,沿着通道延伸,十丈、二十丈、五十丈……一路畅通无阻,没有任何污染,没有任何阻碍。
直到一百丈处。
她的“视线”突然撞上了一堵墙。
不是物理的墙,而是能量的屏障——纯净、柔和、温暖,像母亲的怀抱。屏障后面,隐约传来呼唤,轻柔而熟悉,像她自己的声音在低语:
“过来……我在这里……过来……”
沈若锦猛地睁开眼睛,脸色惨白。
“怎么了?”慕容宇察觉不对。
“第三条路。”沈若锦的声音在颤抖,“它在呼唤我。用我的声音……在呼唤我。”
秦琅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指尖冰凉:“陷阱?”
“一定是。”沈若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这条路确实最‘干净’。如果我们走另外两条,以你现在的状态,至少需要催动三次法阵才能通过污染最严重的区域。”
三次。
所有人都沉默了。
秦琅第一次催动法阵就差点倒下,皮肤渗血,经脉受损。第二次会怎样?第三次呢?恐怕还没到源眼,他就会先死在路上。
“那就走第三条。”秦琅说,“既然是陷阱,至少我们知道那是陷阱。总比在不知道的地方突然遭遇袭击要好。”
沈若锦看着他,眼神复杂。
她知道秦琅说得对。但她也知道,这条路之所以“干净”,是因为有人特意清理过——为了让他们走进去。而能在这种地方布置陷阱的人,绝不会只是放几块石头那么简单。
“走第三条路。”她最终做出决定,“但所有人提高警惕。这条路太干净了,干净得反常。”
队伍重新整队。
二十名精锐士兵分成三组,第一组五人走在最前方探路,林将军亲自带队。第二组十人保护中间的沈若锦、秦琅和叶神医。第三组五人断后,慕容宇负责殿后警戒。
他们踏入了第三条岔路。
通道确实很干净。
岩壁上的金色液体重新出现,虽然稀薄,但稳定地流淌着。地面平整,没有淤泥,没有结晶,甚至连苔藓都很少。空气里的腐臭味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类似薄荷的清凉气息。
但越是干净,士兵们越是紧张。
握刀的手心渗出汗水,呼吸声在寂静的通道里格外清晰。脚步声在岩壁上回荡,形成重叠的回音,像有另一支队伍在平行通道里跟着他们。
走了大概一刻钟。
通道开始变窄。
原本能容纳三人并行的宽度,逐渐收缩到只能容一人通过。岩壁向内挤压,形成一道天然的狭缝。头顶的岩层低垂下来,高个子需要弯腰才能通过。光线变得更加昏暗,只有岩壁上零星的金色光点提供着微弱照明。
“停。”林将军突然举起手。
前方十丈处,通道收缩到了极限——两壁之间只有三尺宽,像一道天然的石门。石门上方,岩层裂开一道细缝,有微弱的天光从裂缝中透下来,在地面投下一道苍白的光斑。
“需要侧身通过。”林将军回头报告,“一次只能过一人。”
沈若锦看向那道狭缝。
乾坤印印记突然剧烈跳动起来,像警钟在脑海里敲响。她猛地抬头,看向狭缝上方的岩壁——那里,几块巨石松动了,岩石边缘有新鲜的凿痕。
“退——”
她的喊声被淹没在巨响中。
两侧山崖同时崩塌。
不是自然坍塌——巨石滚落的轨迹精准得可怕,全部砸向通道最狭窄的那段。每块石头都有磨盘大小,裹挟着碎石和尘土,像暴雨般倾泻而下。与此同时,从岩壁的裂缝和阴影里,数十支箭矢破空而来,箭头上涂抹着暗绿色的毒液,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幽光。
“护住小姐!”林将军的吼声炸响。
他第一个冲上前,长枪横扫,将三支射向沈若锦的毒箭打飞。箭矢撞在岩壁上,溅起的毒液腐蚀岩石,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刺鼻的白烟。
秦琅的反应只慢了半拍。
他一把将沈若锦拉到身后,用身体挡住她。一支毒箭擦着他的左肩飞过,划破衣袍,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灼痕。剧痛让他闷哼一声,但动作没有停顿——右手抽出长剑,剑光如电,将第二支箭劈成两半。
“结阵!”林将军继续吼。
幸存的士兵迅速靠拢,盾牌举起,组成一道临时的防线。但巨石还在滚落,一块接一块砸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持盾的士兵虎口崩裂,鲜血顺着盾牌边缘滴落。
“上面有人!”慕容宇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他站在队伍最后,看得最清楚——在通道上方的岩壁裂缝里,人影晃动。不是黑暗生物,是人类。穿着杂乱的皮甲,手持弓弩,正从高处向下射击。
“反击!”林将军下令。
五名弓箭手从盾牌后探身,拉弓搭箭。箭矢向上飞去,但角度太刁钻,大多数都射空了,只有两支命中目标——一声惨叫从上方传来,一个人影从裂缝中跌落,重重摔在地上。
但袭击没有停止。
更多的箭矢从不同方向射来。不仅有上方,还有前方、后方——敌人埋伏在通道的各个角落,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包围圈。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会走这里?”叶神医一边用银针封住一名中毒士兵的穴位,一边嘶声问道。
没有人回答。
因为答案太明显了——有人泄露了他们的行踪。
秦琅护着沈若锦退到一块凸出的岩石后面。这里暂时安全,但巨石还在滚落,通道正在被堵塞。如果继续被困在这里,他们要么被石头砸死,要么被毒箭射死。
“必须冲出去。”秦琅说。
沈若锦点头。她额头上的乾坤印印记疯狂闪烁,金光像水波般扩散开来,扫过整个战场。她在寻找——寻找敌人的薄弱点,寻找突围的可能。
金光扫过前方狭窄的“石门”。
那里,巨石堆积得最少。因为通道太窄,大石头滚不过来,只有一些小碎石和箭矢。但那里也是敌人火力最集中的地方——至少十张弓弩对准了那个缺口,任何试图通过的人都会变成筛子。
除非……
沈若锦看向秦琅。
秦琅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再次按在胸口。金色纹路亮起,但这次亮得极其艰难——纹路中央那点黑色剧烈旋转,像要挣脱束缚。剧痛从胸口蔓延到全身,每一根骨头都在哀鸣。
但他没有停下。
淡金色的光芒从他身上扩散开来,形成一个直径两丈的防护罩。光芒很淡,很薄,像一层随时会破裂的水膜。但就是这层水膜,挡住了射来的毒箭——箭矢撞在光罩上,发出“叮叮”的脆响,然后无力地坠落。
“走!”秦琅嘶吼。
林将军第一个冲了出去。
他像一头暴怒的雄狮,长枪在前方开路,将落石挑飞,将箭矢格挡。五名亲卫紧随其后,盾牌护住两侧。沈若锦被秦琅半搂半抱地带着向前冲,慕容宇断后,长剑舞成一片光幕,将追射的箭矢全部挡下。
二十步。
他们冲过了最狭窄的那段通道。
前方豁然开朗——通道重新变宽,形成一个天然的圆形石厅。石厅里没有敌人,只有几具刚刚被射杀的尸体,以及散落一地的弓弩和箭矢。
袭击停止了。
就像它开始得那么突然。
林将军立刻指挥士兵布防,盾牌朝向各个可能的入口。慕容宇检查了那几具尸体,脸色越来越难看。
“不是黑暗生物。”他报告,“是人类。装备很杂,皮甲有修补的痕迹,武器是制式军弩,但弩身上没有军印。”
秦琅扶着岩壁喘息。
防护罩已经消散,胸口那团黑暗侵蚀重新活跃起来,像烧红的铁块在血肉里翻滚。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肩的伤口——焦黑的灼痕周围,皮肤开始发紫,毒素正在蔓延。
“箭上有毒。”叶神医已经赶了过来,银针迅速刺入秦琅肩周的穴位,“别动,我在封毒。”
秦琅咬牙忍着。
沈若锦走到那几具尸体旁,蹲下身仔细检查。
尸体一共七具,都是男性,年龄在二十到四十岁之间。皮肤粗糙,手掌有老茧,像是常年干粗活的人。但他们的肌肉很结实,动作协调——即使死了,也能看出生前受过训练。
她翻看他们的装备。
皮甲确实是杂牌,但修补得很整齐,针脚细密。武器除了军弩,还有短刀,刀刃磨得很锋利。靴子是统一的制式军靴,虽然旧,但保养得很好。
然后,她看到了。
在其中一具尸体的内衬口袋里,掉出了一块木牌。
木牌很普通,巴掌大小,边缘磨损。但正面刻着一个图案——一艘帆船,船帆上绣着一个“南”字。
南方商会联盟的标志。
沈若锦的手僵住了。
她又检查了另外几具尸体。在其中两人的腰带内侧,发现了绣上去的徽记——一只展翅的鹰,鹰爪抓着一柄剑。
这是北方某个地方豪族的家徽。那个豪族,三个月前刚刚向天下盟表示效忠,还送来了五百石粮食作为军资。
“小姐?”林将军注意到她的异常。
沈若锦缓缓站起身,手里握着那块木牌和一条割下来的腰带。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但眼神冷得像冰。
“南方商会联盟。”她举起木牌,“还有,赵家。”
石厅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南方商会联盟——那个号称中立,但在天下盟和黑暗势力之间摇摆不定的商业组织。赵家——那个刚刚投诚的地方豪族,家主赵老爷子还在盟军大营里,每天都会来向沈若锦请安。
“他们……背叛了?”一名士兵颤声问。
“不是背叛。”沈若锦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他们从一开始,可能就是黑暗势力的人。所谓的投诚,所谓的效忠,只是为了打入我们内部。”
她看向来时的通道。
那里,巨石已经将退路完全堵死。而前方,还有不知道多长的路要走。
“这条通路的信息,是最高机密。”她继续说,“只有核心将领知道具体路线。林将军,慕容宇,秦琅,我,还有……”
她停顿了一下。
“还有后方大营里的苏老,以及几位负责后勤的管事。”
内奸。
这个词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上。
袭击太精准了。敌人知道他们会走第三条路,知道他们会在这个狭窄的山隙通过,甚至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到。如果不是有人泄露情报,怎么可能做到这种程度?
“现在怎么办?”林将军问。
沈若锦闭上眼睛。
乾坤印印记还在灼热,但这次不是因为感应到危险,而是因为愤怒——一种冰冷的,几乎要冻结血液的愤怒。前世被背叛的记忆翻涌上来,裴璟的笑容,庶妹的眼泪,那些虚伪的誓言,那些恶毒的算计……
不。
她睁开眼睛,金光在瞳孔深处燃烧。
这一次,她不会再让任何人得逞。
“继续前进。”她说,“不管内奸是谁,不管后方发生了什么,我们的目标不变——抵达源眼,净化污染,摧毁黑暗势力的根基。”
“可是小姐,如果后方已经——”
“如果后方已经生变,我们更必须成功。”沈若锦打断林将军的话,“只有摧毁源眼,切断黑暗势力的能量来源,才能从根本上扭转战局。否则,即使我们回去,面对的也是整个天下的沦陷。”
她看向秦琅。
秦琅肩上的毒已经被叶神医暂时控制住,但脸色依旧惨白。他迎上沈若锦的目光,点了点头。
“我还能走。”他说。
沈若锦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按在他胸口。金光从她掌心流出,渗入秦琅的身体,暂时压制住那团黑暗侵蚀。
“再坚持一下。”她低声说,“就快到了。”
秦琅握住她的手:“我一直都在。”
队伍重新整队。
二十名精锐,现在只剩十七人。三人死在刚才的伏击中——一人被巨石砸中胸口,当场死亡;两人中箭毒发,叶神医来不及救治。
尸体被简单掩埋在石厅角落。
没有时间哀悼,没有时间愤怒。只有向前,一直向前。
沈若锦走在最前方,乾坤印印记全力运转,金光像探照灯般扫过前方的黑暗。她在寻找——寻找任何可能的陷阱,寻找任何异常的能量波动。
但通道很安静。
太安静了。
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她知道,内奸一定还在他们中间。那个泄露情报的人,可能就在这十七人里。可能是一个士兵,可能是一个将领,甚至可能……
她不敢想下去。
因为如果连最信任的人都不可信,那这场仗,还怎么打?
通道继续延伸。
岩壁上的金色液体重新变得稠密,光点越来越多,将通道照得朦朦胧胧。空气里的薄荷气息越来越浓,浓到有些刺鼻。地面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缝,裂缝里有微弱的金光渗出,像地脉在呼吸。
又走了大概半个时辰。
前方再次出现岔路。
这次不是三条,而是五条。每一条都一模一样——同样的宽度,同样的高度,同样的岩壁纹理,同样的金色光点。
沈若锦停在岔路口前。
乾坤印印记疯狂跳动,金光像失控般向外喷涌。五条路,每一条都传来强烈的感应——都通向源眼,都充满危险,也都……传来那种熟悉的呼唤。
“过来……我在这里……”
“过来……”
“过来……”
五个声音,同时在她脑海里响起。
用她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