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些从海那边来的移民开始越过界限,当祖祖辈辈的猎场被一寸寸蚕食——红云终于明白,有些东西,比仇恨更难对付。那就是——人心里的贪。
崇祯三十四年七月十八,辰时三刻。
金山堡议事厅。
陈泽正在和林翼商议下一步的移民安置计划。第二批舰队抵达已经三个月了,三千流民陆续分配到各个垦区,一切似乎都在按计划进行。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外面传来。
一个浑身是血的丘马什战士,冲进议事厅,扑通跪在地上。
“将军!将军!出事了!”
陈泽猛地站起身:
“什么事?”
那战士喘着粗气,声音发颤:
“托洛瓦部落……和移民……打起来了!死了……死了好多人!”
陈泽的脸色,瞬间铁青。
“在哪儿?多少人?”
战士道:
“在北边的猎场!移民占了他们的猎场,托洛瓦人不让,就打起来了!死了……死了三十多个!有移民,也有托洛瓦人!”
林翼倒吸一口凉气:
“三十多个?”
陈泽没有说话。他只是抓起腰刀,大步朝外走去。
午时三刻,陈泽赶到现场。
那是一片开阔的河谷,原本是托洛瓦部落世代相传的猎场。现在,河谷里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具尸体。
有移民的,穿着粗布短褐,手里还握着锄头、镰刀。
有托洛瓦战士的,身上涂着战纹,手里握着长矛、弓箭。
血,染红了整片草地。
幸存的人,分成两拨,隔着几十步对峙。移民那边,有上百人,大多是壮年男子,手里拿着各种武器。托洛瓦那边,也有上百人,一个个怒目圆睁,随时准备冲上去拼命。
陈泽走到中间,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血迹,看着那些愤怒的面孔。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都给我住手。”
对峙的双方,渐渐安静下来。
陈泽指着那些尸体:
“这些,是谁杀的?”
一个移民站了出来,满脸横肉,眼神凶狠:
“将军,是他们先动手的!我们开荒,他们不让,上来就打人!我们是自卫!”
一个托洛瓦战士立刻反驳:
“放屁!那是我们的猎场!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你们凭什么占?”
“什么你们的?这片地,将军说了,谁开垦就是谁的!”
“将军什么时候说过?你们这些外来人,就知道抢!”
争吵声,越来越激烈。
陈泽猛地拔出腰刀,一刀砍在旁边一棵树上。
碗口粗的树,应声而断。
“谁再吵,就和他一样。”
两边,终于安静了。
申时三刻,红云赶到了金山堡。
她没有去议事厅,而是直接去了那块石碑。
罹难船员英名碑。
她跪在碑前,磕了三个头。
然后,她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议事厅。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光芒。
议事厅里,陈泽正在听各方禀报。移民代表说托洛瓦人野蛮,托洛瓦长老说移民强盗。两边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门,被推开了。
红云走了进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走到陈泽面前,从腰间抽出那把短刀——那是她父亲的遗物,石刃的,很古老,但很锋利。
她把那把刀,轻轻放在陈泽的案上。
陈泽看着她:
“红云,你这是……”
红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将军,我今天来,只问您一件事。”
陈泽看着她:
“你说。”
红云一字一顿:
“那些移民,占了托洛瓦人的猎场,杀了托洛瓦人的人。您,管不管?”
陈泽沉默片刻,缓缓道:
“红云,这件事,我正在查……”
红云打断他:
“查?还要查多久?死的人,能活过来吗?”
她指着案上那把刀:
“将军,您有两个选择。第一,划出禁垦区,把那片猎场还给托洛瓦人。第二——”
她盯着陈泽的眼睛:
“用这把刀,杀了我。”
陈泽的瞳孔,猛地收缩。
“红云,你……”
红云没有再说一个字。
她只是跪了下来,跪在那把刀前。
然后,闭上眼。
再不说话。
酉时三刻,消息传遍了金山堡。
红云绝食了。
她就跪在议事厅里,跪在那把刀前,一动不动。不吃,不喝,不说话。
陈泽站在她面前,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
“红云,起来。”
她没有动。
“红云,你这是逼我。”
她没有动。
“红云,你听我说……”
她没有动。
陈泽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移民代表,看着那些托洛瓦长老,看着那些不知所措的官员。
“都出去。”
所有人,鱼贯退出。
议事厅里,只剩下陈泽和红云。
陈泽在她面前坐下,看着她:
“红云,你知道我有多为难吗?”
红云没有回答。
陈泽继续道:
“那些移民,是来帮咱们的。他们种地,咱们就有粮食。他们干活,咱们就有东西。他们死了那么多人,也要有个说法。”
红云依旧沉默。
陈泽叹了口气:
“红云,你起来。咱们好好谈。”
红云睁开眼,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恨,也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将军,我等了您三年。”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三年里,我帮您打仗,帮您种地,帮您和部落打交道。我把我的一切,都给了您。”
她指着案上那把刀:
“可您呢?您的人,杀了我的族人。您,什么都没做。”
陈泽沉默了。
红云继续道:
“将军,我信过您。但现在,我不知道还该不该信。”
她闭上眼,再也不说话了。
第一天。
红云依旧跪着。她的嘴唇干裂,脸色苍白,但腰板挺得笔直。
陈泽让人送来的水和食物,她看都不看一眼。
玛雅来看她,跪在她身边,哭着求她吃点东西。
她没有动。
林翼来看她,蹲在她面前,低声劝她。
她没有动。
那些托洛瓦部落的人,跪在议事厅外面,陪着他们的共主,一起绝食。
陈泽站在窗前,看着那些跪着的人,看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他的心,像被刀割一样。
第二天。
红云的嘴唇,已经裂开了口子。她的眼睛,深深陷了下去。但她依旧跪着,一动不动。
陈泽走进议事厅,在她面前蹲下。
“红云,你听我说。”
红云睁开眼,看着他。
陈泽深吸一口气:
“那片猎场,我划给托洛瓦人。从今往后,任何移民,不得进入。”
红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但她没有说话。
陈泽继续道:
“杀了人的,不管是移民还是托洛瓦人,都按军法处置。该杀的杀,该关的关。”
他看着红云:
“这样,行了吗?”
红云看着他,久久不语。
然后,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将军,您说的是真的?”
陈泽点点头:
“真的。”
红云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伸出手,想去拿那把刀,却发现自己已经虚弱得动不了。
陈泽拿起那把刀,放在她手里。
“红云,你赢了。”
子时三刻,红云被抬进医馆。
李仁甫给她灌了一碗参汤,又喂了一些稀粥。她的脸色,渐渐恢复了一些。
但她依旧虚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陈泽坐在她床边,看着她。
“红云,对不起。”
红云摇摇头,声音微弱:
“将军,不是您的错。”
陈泽沉默片刻,缓缓道:
“是我的错。我太急了。我只想着怎么把那些移民安置好,忘了他们也是人。会争,会抢,会杀人。”
他看着红云:
“你做得对。没有你,这事永远没完。”
红云微微一笑:
“将军,您答应我的事,一定要做到。”
陈泽点点头:
“一定。”
寅时三刻,协议达成了。
陈泽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
“从今日起,金山堡以北百里之内,划为猎场保护区。任何移民,不得进入。”
“违者,第一次鞭五十,第二次流放荒岛。”
“杀了人的,无论移民还是土着,一律按军法处置。”
移民代表面面相觑,但没人敢反对。
托洛瓦长老们,激动得跪了下来,对着陈泽磕头。
红云躺在医馆里,听着外面传来的欢呼声,嘴角浮起一丝笑容。
她做到了。
她用命,保住了族人的猎场。
卯时三刻,天快亮了。
陈泽独自坐在议事厅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林翼走了进来。
“将军,您一夜没睡?”
陈泽摇摇头:
“睡不着。”
他看着林翼:
“林翼,你说,我做得对吗?”
林翼想了想,缓缓道:
“将军,您做得对。红云是用命在求您,您不能不答应。”
陈泽点点头:
“是啊。不能不答应。”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
“但林翼,你记住——”
林翼凑近。
陈泽一字一顿:
“那片猎场,不能永远不让进。咱们的人,越来越多。迟早,得用那片地。”
他看着林翼:
“慢慢来。一年进一点,十年进一片。让那些托洛瓦人,慢慢习惯。”
林翼的瞳孔,微微收缩:
“将军,您是说……”
陈泽摆摆手:
“我什么都没说。你去吧。”
林翼默默退下。
陈泽独自坐在那里,望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他想起红云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信任,有感激,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恐惧。
她怕他。
怕他有一天,会变成她最恨的那种人。
他闭上眼,喃喃道:
“红云,我不会的。我不会的。”
但他知道,他已经在变了。
一个月后。
猎场保护区的边界上,立起了一块石碑。
碑上刻着:
“猎场禁区,移民止步。”
红云站在碑前,久久不语。
她的身后,站着几十个托洛瓦战士。
他们的脸上,没有笑容。
因为他们知道,这块碑,不是永远的。
那些从海那边来的人,不会永远止步。
总有一天,他们还会来。
红云转过身,看着那些战士:
“从今天起,咱们要守好这片猎场。一代一代,传下去。”
战士们齐声应道:
“是!”
远处,金山堡的方向,炊烟袅袅。
那些移民,正在开始新的一天。
红云望着那个方向,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那个从海上来的将军,答应了她的请求。
但他会不会变?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会一直看着他。
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