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蹲在花架下的雪团动了。
动物对恶意最是敏感。它看到主人被欺负，看到有人要抢主人怀里的东西，琥珀色的瞳孔瞬间缩成一条细线。
浑身的白毛炸开，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呜——”
彩云的手刚伸到一半，就见一道白影闪电般扑来！
“啊！”彩云惊叫一声，手臂上已经被抓出三道血痕。
雪团一击得手却不恋战，轻盈落地后一个转身，后腿发力，竟直接朝着李佳氏扑去！
“拦住它！快拦住它！”李佳氏吓得花容失色，连连后退。
可雪团的动作太快了。它像一道白色闪电，在宫女太监们的惊呼和徒劳的围堵中灵活穿梭，眨眼间就跃到了李佳氏面前。
李佳氏下意识抬手去挡，雪团却凌空一跃，精准地落在了她的头上！
“啊——！”凄厉的尖叫响彻御花园。
雪团四只爪子稳稳抓住李佳氏精心梳理的发髻，用力一蹬，借力跳向旁边的嬷嬷，最后轻盈落地，几个起落就窜到了假山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乱成一团的人群。
现场一片混乱。
李佳氏的头发彻底散了，珠钗步摇掉了一地。
最糟糕的是，她白皙的脸颊上赫然出现了两道浅浅的红痕——那是雪团蹬踏时爪子留下的。虽然没破皮，但在那张妆容精致的脸上格外刺眼。
“我的脸！我的脸！”李佳氏摸着自己的脸，声音都变调了，“快去传太医！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把那畜生给我抓起来打死！”
几个太监连忙去追雪团，可假山怪石嶙峋，那猫儿又灵活得不像话，哪里抓得住？
雪团甚至在假山顶上悠闲地舔了舔爪子，琥珀色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下面乱窜的人，仿佛在嘲讽他们的无能。
春喜趁着混乱，一把拉起乌灵珠：“格格，快走！”
可乌灵珠却挣脱了她的手。
小丫头从自己的小荷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珐琅小盒——这是宜妃给她备着的玉蓉膏，说是不小心磕碰了可以擦。她走到还在尖叫的李佳氏面前，把小盒子举起来：
“娘娘，这个擦了就不疼了……”
“滚开！”李佳氏正在气头上，一把将小盒打飞。
珐琅盒摔在青石板上，“啪”地碎了，淡青色的膏体洒了一地。
乌灵珠愣住了。
她看着地上碎掉的小盒子，又看看李佳氏脸上狰狞的表情，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不是委屈，是害怕。
这个娘娘好凶，凶得像草原上吃羊的狼。
哭声引来了更多人。
“怎么回事？”一道清朗的童音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太子嫡子弘熙带着两个小太监正从月亮门走来。
他今年四岁，穿着宝蓝色箭袖常服，腰间系着明黄带子——这是皇孙特有的服制。
虽然年纪不大，但眉眼间已有储君嫡子的沉稳气度，行走间步伐端正，自有威仪。
弘熙是来御花园选几盆菊花送去书房装点的，没想到刚进来就听见哭声和吵嚷。待看清场中情形，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李佳氏见到弘熙，气势稍敛，但立刻换上委屈的表情：“弘熙阿哥来得正好！您看看，这小丫头纵猫伤人，把我的脸都抓花了！这些名贵菊花也被她糟蹋了！”
弘熙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先看向哭得抽噎的乌灵珠。
小丫头脸上挂着泪珠，怀里还紧紧抱着那捧花，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他又抬头看了眼假山顶上警惕的雪团——那是九叔府上的猫，他认得。
“春喜，”弘熙点名问话，“你说，怎么回事？”
春喜连忙跪下，将事情经过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乌灵珠只是采花玩耍，是李佳氏先出言不逊还要动手，雪团护主才扑上去的。
弘熙听完，脸色沉了下来。他走到李佳氏面前，目光扫过她脸上那两道浅浅的红痕，又看了看地上碎掉的珐琅盒和洒掉的膏体。
“李佳氏，”弘熙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威严，“乌灵珠妹妹是九叔的嫡女，皇玛法的亲孙女。
她今年才两岁，离了父母进宫，皇玛法怜她年幼，特意免了许多规矩。怎么，你比皇玛法还严苛？”
李佳氏没想到弘熙会这样开门见山地维护乌灵珠，一时语塞：“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但她采的花是太子爷赏我的名种……”
“御花园的花，是皇玛法的，是宫里的。”弘熙打断她，“阿玛赏你欣赏，不是赏你独占。
妹妹采几朵玩耍怎么了？你就是把整个御花园的花都搬到毓庆宫去，那也是皇玛法说了算，不是你说了算！”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在指责李佳氏僭越。
周围的宫人全都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李佳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仗着太子宠爱，对弘熙虽有忌惮，但总觉得对方只是个孩子，平日见面也是客客气气。没想到今日弘熙竟为了个不相干的小丫头，当众给她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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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可她纵猫伤人总是真的吧？”李佳氏指着自己的脸，“弘熙阿哥您看，这要是留了疤……”
“猫儿护主，乃是天性。”弘熙淡淡道，“你若不对妹妹凶神恶煞，不动手抢她的东西，猫儿会攻击你？我倒是觉得这猫儿忠心可嘉，该赏。”
他顿了顿，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却让周围人都能听见：“李佳氏，你入毓庆宫不久，有些规矩可能不懂。那我今日就教教你——在这宫里，尊卑有序。
乌灵珠妹妹是主子，是姓爱新觉罗，你是谁？不过是皇家的奴才罢了。
主子采几朵花，轮得到奴才来教训？就是阿玛在这儿，也不会为了几朵花跟两岁的侄女计较。你倒好，威风摆得比阿玛还大。”
这番话如冷水浇头，让李佳氏瞬间清醒了几分。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言行有多不妥——不是不妥，是愚蠢！
她竟然当众为难一个皇孙女，还差点动手！
“我……妾身知错了。”李佳氏咬着牙，屈膝行礼，“是妾身一时糊涂。”
“知错就好。”弘熙神色稍缓，转身对春喜道，“带格格回去，好好安抚。这捧花既然妹妹喜欢，就带走吧。回头我让人从花房挑更好的补上就是。”
春喜如蒙大赦，连忙拉着还在抽噎的乌灵珠行礼告退。
临走前，乌灵珠回头看了弘熙一眼。小哥哥站在那里，背影挺直，像一棵小白杨。她小声说了句：“谢谢哥哥。”
弘熙冲她温和地笑了笑。
回到毓庆宫的偏殿，李佳氏越想越气。
镜子里的脸，那两道红痕其实很浅，太医来看过说不用药过两日也能消。可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被个小丫头采了心爱的花，被只畜生抓了脸，还被弘熙当众教训——她入宫以来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侧福晋，要不算了吧？”彩云小心地给她梳头，“弘熙阿哥说得也有道理，那毕竟是九爷的嫡女……”
“算什么算！”李佳氏一把摔了梳子，“九爷？九爷现在在哪儿？江南那窝水里混着呢！生死都不知道呢！
一个没了爹娘撑腰的小丫头，也敢骑到我头上来？还有弘熙，不过是个孩子，仗着嫡子的身份就敢教训我……”
她越想越觉得不能这么算了。这事要是传出去，她在宫里还怎么立足？
那些原本就看她不顺眼的女人，还不得笑掉大牙？
“不行，我得讨个说法。”李佳氏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弘熙我动不了，那小丫头我还动不了吗？走，去翊坤宫！”
“翊坤宫？”彩云一惊，“您要去宜妃娘娘那儿……”
“怎么，不行吗？”李佳氏冷笑，“她孙子纵猫伤人，她这个做玛嬷的难道不该管教？我倒要看看，宜妃会不会为了个孙女，跟毓庆宫过不去！”
她重新整理了妆容，特意在脸上的红痕处多扑了点粉，让痕迹看起来更明显些。
又换了身素净些的衣裳，显得自己楚楚可怜。准备妥当，便带着人浩浩荡荡往翊坤宫去了。
翊坤宫里，宜妃刚听完春喜的禀报，正心疼地搂着乌灵珠安抚。
小丫头哭过一场已经累了，趴在玛嬷怀里一抽一抽的，手里还紧紧抓着那捧花，有几朵都被捏坏了。
“好了好了，不哭了。”宜妃轻轻拍着孙女的背，“咱们乌灵珠没错，是那个侧福晋不好。玛嬷在这儿，谁也不能欺负你。”
正说着，太监进来通报：“娘娘，毓庆宫李佳侧福晋求见，说是……说是来讨个公道。”
宜妃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她让嬷嬷把乌灵珠带到内室休息，自己则整了整衣裳，端坐上首：“让她进来。”
李佳氏一进来就红了眼眶——这回倒不全是装的，她确实又气又委屈。
行过礼，她便开始哭诉，将御花园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重点强调乌灵珠如何糟践名花，雪团如何凶狠伤人，弘熙如何偏袒，她自己如何无辜受辱。
“娘娘您看，”李佳氏指着自己的脸，“这要是留了疤，妾身以后可怎么见人？那猫儿如此凶悍，今日敢抓妾身的脸，明日若是伤了太子爷可怎么好？
还有那乌灵珠格格，小小年纪就这般跋扈，若不好好管教，将来……”
“够了。”宜妃淡淡打断她。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宜妃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了撇浮沫，这才抬眼看向李佳氏：“侧福晋说了这么多，口渴了吧？彩云，给你家主子倒茶。”
这平静的反应让李佳氏愣住了。她预想过宜妃可能会生气、可能会道歉、可能会辩解，却没想到对方如此淡定。
“侧福晋的委屈，本宫听明白了。”宜妃放下茶盏，声音依然平静，“不过，有几点，本宫得跟你说明白。”
她站起身，走到李佳氏面前。明明没有发怒，但那久居上位的威仪却让李佳氏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第一，乌灵珠今年两岁。两岁的孩子，看见漂亮花儿想摘，是天性。她若是连这点童真都没有，那才叫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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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前儿还跟本宫说，这孩子离了父母进宫，要多怜惜些，规矩可以慢慢教。”
“第二，雪团是只猫，畜生不懂人事，只知道护主。你若不是对乌灵珠凶神恶煞，它怎么会攻击你？这事儿真要论起来，到底是谁先失了体统？”
“第三，”宜妃的语气冷了几分，“弘熙是太子嫡子，他出面维护幼妹，那是兄友弟恭，是皇上和太子都乐见的好事。
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偏袒’？侧福晋，你是在质疑弘熙阿哥处事不公，还是在质疑太子爷教子无方？”
三个“第一第二第三”，层层递进，句句诛心。李佳氏的脸色越来越白，后背冒出了冷汗。
“至于你说乌灵珠跋扈……”宜妃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没有温度，“一个两岁就懂得在宫里不哭不闹，懂得在玛嬷吃不下饭时递块糕点的孩子，你说她跋扈？侧福晋，你这双眼睛，是不是该请太医看看了？
还有，太子如今还没有登基，这皇宫可还是万岁爷的皇宫，本宫如今还是后宫之主呢，用不着你一个前途未明的侧福晋来说教本宫的孙女！”
最后这句讽刺，让李佳氏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本宫知道，你是太子爷跟前得意的人。”宜妃走回座位，语气恢复了平淡，“但越是得意，越该谨言慎行。今日之事，若传到皇上耳朵里，你猜皇上会怎么想？为一个两岁孩子采了几朵花，就大动干戈，甚至跑去阿哥面前耍威风……这心胸，配得上毓庆宫侧福晋的身份吗？”
李佳氏腿一软，跪倒在地：“妾身……妾身知错了！是妾身糊涂，请娘娘恕罪！”
“起来吧。”宜妃摆摆手，“本宫不是要罚你，是提醒你。在这宫里，尊卑有序，长幼有别。乌灵珠再小，也是主子。你今日的所作所为，往小了说是急躁，往大了说就是僭越。这话本宫不说，自然有人会说。你好自为之。”
李佳氏几乎是爬起来的，行礼告退时脚步都是虚浮的。走出翊坤宫，秋风吹来，她才惊觉自己里衣都被冷汗浸湿了。
彩云扶着她，小声道：“侧福晋，咱们回去吧？”
“回去……”李佳氏喃喃道，回头看了眼翊坤宫紧闭的宫门，眼中闪过怨毒，“这事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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