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宫后殿，秋日的阳光透过菱花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良嫔卫氏坐在临窗的暖炕上，手里拿着一件未完工的小衣裳——那是原本给胤禩未出世的孩子准备的。针线细密，绣着精致的祥云纹，每一针都倾注着她这个做额娘的期盼。
她的贴身宫女莲心轻手轻脚地进来，脸色有些异样：“娘娘……”
“什么事？”良嫔头也不抬，继续绣着云纹的最后一角。
莲心咬咬嘴唇，低声道：“皇上……皇上下了圣旨，要禅位给太子殿下。下月十五，禅位大典。”
“啪嗒——”
银针从良嫔手中滑落，刺在绣绷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她缓缓抬起头，脸色在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嘴唇微微颤抖：“你……你说什么？”
“皇上要禅位了。”莲心声音更低了，“圣旨已经颁下，满朝文武都知道了。听说……听说直郡王今日还去了毓庆宫，向太子殿下投诚了。”
良嫔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险些从炕上栽下来。莲心连忙上前扶住她：“娘娘！您当心！”
“禅位……禅位……”良嫔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仿佛听不懂它们的含义，“皇上……皇上才不到五十啊……身子骨一向硬朗……怎么会突然……”
她猛地抓住莲心的手，指甲深深掐进对方肉里：“太子呢？太子怎么说？他……他接受了？”
莲心疼得脸色发白，却不敢挣脱：“太子殿下一开始推辞，可皇上态度坚决。圣旨已下，此事……已成定局了。”
已成定局。
这四个字像四把重锤，狠狠砸在良嫔心上。
她松开莲心的手，瘫坐在炕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院子里那株老桂树开得正好，金黄色的碎花缀满枝头，甜香透过窗缝飘进来，可此刻这香气却让她几欲作呕。
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她这一生，从来就没有公平过。
她出身辛者库，是内务府包衣奴才的女儿。若不是那年皇上偶然看见她浣衣时的侧影，她这辈子都只能是个最下等的宫女。
即便被临幸，封了答应，在这后宫之中，她也始终是最卑微的存在——没有家世，没有倚仗，连生下的儿子都因为生母地位低微而被人轻视。
胤禩……她的禩儿，那么好的孩子，聪慧、仁厚、勤奋，可因为她的缘故，从小就要看人脸色，就要付出比别人多十倍的努力。
她还记得胤禩七岁那年，在尚书房背书，背得滚瓜烂熟，可师傅却只夸了太子和四阿哥。小胤禩回来问她：“额娘，是不是因为您不是妃位，所以师傅才不夸我？”
那一刻，她的心像被刀绞一样疼。
从那时起，她就发誓，一定要往上爬。不为别的，就为了给她的禩儿争一口气，让他能挺直腰杆做人。
她成功了。从答应到贵人，从贵人到嫔。虽然过程艰难——要讨好主位娘娘，要小心翼翼不惹是非，要在皇上面前表现得温婉柔顺又不失风骨……但她做到了。
成为良嫔那天，胤禩来给她请安，眼中闪着光：“额娘，儿子以后不会再让人看不起了。”
她笑着点头，心中却酸楚——孩子，你不知道，在这后宫，嫔位也不过是刚刚有了立锥之地。
可她没想到，更大的转机在后面。惠妃纳喇氏，那个曾经压在她头上、让她战战兢兢伺候了多年的主位娘娘，因为大阿哥夺嫡之事惹怒了皇上，被降为嫔。
那一刻，她躲在偏殿里，捂着嘴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压在头上的大山，终于少了一座。以致于现在整个皇宫，除了宜妃，第二波就是她了。
她开始有了更大的野心——不，不是她的野心，是禩儿的。禩儿那么优秀，文韬武略，待人宽厚，在朝中素有“八贤王”的美誉。他凭什么不能争一争那个位置？
于是她更加努力。在皇上面前温言软语，在后宫广结善缘，对太子恭敬有加，对其他皇子亲切和善……她要给禩儿铺路，要让他有更多的筹码。
可紧接着，明慧就出事了。
那个精挑细选、家世显赫的儿媳妇，那个她指望能给禩儿带来助力的安亲王岳乐的外孙女，居然那么蠢！
怀了身孕不好好养着，非要跟人置气，结果小产了，还落下病根，至今缠绵病榻。
良嫔遣人去看过明慧一次。那个曾经明媚张扬骄傲自大的女子，如今脸色蜡黄地躺在床上，眼中没了光彩，整个人像一朵迅速枯萎的花。
失望、愤怒、厌恶……种种情绪在良嫔心中翻腾。这样不能给禩儿生儿育女、不能给他带来助力的女人，还有什么用？
她开始暗中物色侧福晋的人选。要家世好，要身体好，要能生养，最好还能在朝中有些助力……她甚至已经看中了几个人选，只等时机成熟就向皇上请旨。
可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
皇上禅位了。太子要登基了。那个位置，禩儿再也没有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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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莲心小心翼翼地将滑落的绣绷捡起来，放在炕桌上，“您……您别太难过。八爷如今是贝勒，新帝登基后，说不定能晋封郡王，甚至亲王呢。八爷还年轻，将来……”
“将来？”良嫔惨笑一声，打断她，“还能有什么将来？太子登基，他就是皇帝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禩儿这些年……虽未明着与太子争，可暗地里那些动作，太子能不知道？新帝登基后，不追究便罢，若是追究……”
她不敢想下去。
夺嫡之争，从来都是成王败寇。赢了，九五之尊；输了，万劫不复。
如今太子赢了，禩儿输了。输家能有什么好下场？能保住性命、保住爵位，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不会的，”莲心连忙安慰，“太子殿下仁厚，对兄弟一向宽和。您看直郡王，之前争得那么厉害，今日不也去向太子投诚了？太子不也没为难他？”
“直郡王是直郡王，禩儿是禩儿。”良嫔摇头，眼中满是悲凉，“直郡王是皇长子，军功赫赫，在军中威望高。太子要用他，自然会善待。可禩儿呢？禩儿有什么？文采？人望？这些在新帝眼里，恐怕都是威胁吧……”
她越说越绝望，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这一生，她步步为营，如履薄冰。从辛者库到嫔位，从被人轻贱到一宫主位，她付出了多少，只有自己知道。她以为终于熬出头了，以为终于能给儿子挣一个前程了。
可到头来，全都是一场空。
“额娘。”
殿外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良嫔浑身一颤，连忙擦干眼泪，整理仪容。莲心也赶紧退到一旁。
胤禩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宝蓝色常服，腰间系着玉带，面容依旧温润，可眼底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和阴郁。
“禩儿……”良嫔想挤出笑容，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撇。
“你们都退下。”胤禩对殿内的宫女太监道。
众人无声退下，殿内只剩下母子二人。
胤禩走到炕边坐下，看着良嫔红肿的眼眶，轻声道：“额娘都知道了？”
良嫔点点头，握住儿子的手：“禩儿，你……你别太难过。新帝仁厚，应该不会……”
“不会为难儿子？”胤禩苦笑，“额娘，您不用安慰儿子。儿子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低声道：“今日下朝后，儿子去见了九弟。”
良嫔一愣：“九阿哥？他……他说什么？”
“九弟什么都没说，只是请儿子喝了杯茶。”胤禩眼神复杂，“可儿子看得出来，九弟是在提醒儿子——该低头的时候，就得低头。”
良嫔心中一紧：“你的意思是……”
“太子的位置已经稳了，皇阿玛的圣旨已下，此事再无转圜余地。”胤禩声音平静，可握着茶杯的手却微微发抖。
“儿子这些年……虽未明着争，可暗地里那些经营，太子不可能不知道。如今他即将登基，儿子若再不识时务，只怕……”
他没说下去，但良嫔听懂了。
“那……那该怎么办？”她急道，“要不……要不你也学直郡王，去毓庆宫向太子投诚？”
胤禩摇头：“大哥可以去，儿子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儿子和大哥不一样。”胤禩看着母亲，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大哥是明着争，输了就是输了，认输便罢。
可儿子……儿子这些年，表面上温良恭俭让，暗地里却结交朝臣、收买人心。在太子眼里，只怕儿子比大哥更可恶。”
良嫔脸色煞白：“那……那怎么办？”
“等。”胤禩吐出这个字，“等太子登基后，看他的态度。他若大度，儿子便安分守己，做个闲散宗室。他若不容……儿子便自请去守陵，或者去盛京，离京城远远的。”
“不行！”良嫔猛地站起来，“你不能走！你要是走了，额娘怎么办？明慧怎么办？你的那些……”
她忽然顿住。明慧？那个病秧子，如今还有什么用？至于那些门人、幕僚……树倒猢狲散，到时候谁还认得八贝勒？
胤禩看着母亲激动的样子，心中酸楚更甚。他起身扶良嫔坐下，轻声道：“额娘，儿子知道您为儿子操碎了心。是儿子不孝，让您失望了。”
“不……不是你的错……”良嫔泪如雨下，“是额娘没用……是额娘出身低微，拖累了你……若是额娘像惠嫔、荣嫔那样家世显赫，你何至于……”
“额娘别这么说。”胤禩打断她，语气坚定，“儿子从不觉得您拖累了儿子。相反，正因为有您这样的额娘，儿子才更要争气，更要证明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只是……时也命也。有些事，强求不来。”
殿内陷入沉默。只有良嫔压抑的啜泣声，和窗外秋风拂过桂树的沙沙声。
许久，胤禩才道：“额娘，儿子今日来，是想求您一件事。”
“你说。”
“新帝登基后，后宫位分肯定会重新册封。”胤禩看着良嫔，“您……您能不能去求求宜妃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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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嫔一愣：“求宜妃？求她什么？”
“求她在太子妃……不，是未来的皇后面前，为您美言几句。”胤禩低声道，“不求晋位，只求能保您平安。儿子担心……担心有人会拿您的出身做文章。”
良嫔心中一震。是啊，她的出身……辛者库包衣，这是她一辈子都洗不掉的污点。从前有皇上护着，没人敢说什么。可新帝登基后呢？那些看不上她的人，会不会借机发难？
“宜妃……她会帮我们吗？”良嫔犹豫，“这些年，我们和翊坤宫并不亲近。”
“不亲近，但也没交恶。”胤禩道，“宜妃娘娘性子爽利，不是落井下石之人。您去求她，她应该不会拒绝。”
良嫔沉默片刻，点点头：“好，额娘知道了。明日……不，后日，额娘就去翊坤宫给宜妃请安。”
胤禩松了口气：“多谢额娘。”
母子俩又说了会儿话，胤禩便起身告辞。临走时，他回头看着良嫔，轻声道：“额娘，无论将来如何，您都要保重自己。儿子……儿子会好好的。”
良嫔强忍着泪，点头：“你也保重。”
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良嫔再也控制不住，伏在炕桌上失声痛哭。
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她的禩儿那么好，那么优秀，凭什么就不能争一争？就因为她这个做额娘的出身低微？就因为太子是嫡子？
她想起这些年，禩儿在尚书房苦读到深夜，在朝堂上谨慎建言，在宗亲中广结善缘……他付出了那么多努力，可到头来，全都成了笑话。
“娘娘……”莲心悄悄进来，递上帕子，“您别哭了，仔细伤了身子。”
良嫔接过帕子，擦干眼泪，可眼中的绝望却怎么也擦不掉。
“莲心，你说……本宫这一生，是不是就是个笑话？”
“娘娘别这么说……”
“不是吗？”良嫔惨笑，“从辛者库爬出来，以为终于能挺直腰杆做人了。可爬到一半才发现，头顶的天早就定好了。你再怎么爬，也爬不出那个天。”
她望向窗外，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
“本宫这辈子，就盼着禩儿能得封亲王，有几个嫡子，和福晋和和美美一辈子。可到头来……亲王怕是没指望了，嫡子……明慧那个样子，还能生吗？和和美美……呵，他们夫妻俩，早就相敬如‘冰’了。”
莲心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默默陪着。
良嫔独自坐了许久，直到夜幕完全降临，殿内点起了灯。昏黄的烛光映着她苍白的脸，竟有种凄艳的美。
“莲心。”
“奴婢在。”
“去把本宫那对赤金镶翡翠的镯子找出来。”良嫔缓缓道，“明日……本宫要去翊坤宫。”
“娘娘，那对镯子是您最心爱的……”
“再心爱，也不过是身外之物。”良嫔打断她，“如今，没有什么比禩儿的前程更重要了。”
她站起身，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依旧美丽却布满哀愁的脸，轻声道：“这一生，本宫为了禩儿，什么都能做。从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镜中的女子，眼中重新燃起火焰——那是属于一个母亲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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