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两里外，一座山头上。
无数矫健的士兵，伏在密林当中。他们身下就是山道，只需推落石下去，进来的人，就别想逃脱。
但就在不远处，唐军居然撤退了。
金春秋一身戎装，缓缓站起身。
“走吧，他察觉了。”
一个高瘦的年轻人站起来，穿着奇异铠甲，形状如龟壳，只覆盖胸腹。他长发束成发髻，两侧自然下垂。
“金桑，唐军怎么会察觉？”
“冷静下来，就会察觉。”
金春秋迈步往山下走，身后郎徒面容俊秀，恭敬地跟着他。作为前任国主，他的威望甚至超过金庚信。
他踩着树叶，感叹道：“真是控情绪的高手啊。”
“正面迎敌吧。”
年轻人说着，他身后跟着，许多同样装扮的人，那些人腰挎长刀，双目开合间，蕴含森森冷意。
“不。”
金春秋缓缓摇头，又看他一眼。
“苏我龙一，你们武士再犀利，也敌不过唐军军阵。就算加上这一千郎徒，我们也毫无胜算。”
苏我龙一不满道：“不试试怎知道？”
“你听我的，就留下。不听，就回东瀛。”
金春秋没有客气，这帮东瀛人太天真，试试新罗就没了。唐军战阵的威力，岂是一群武士能撼动。
“抱歉，金桑。”
苏我龙一心中一凛，眼前人不是他能欺。
“那这些人，岂不是白死了。”
“死就死了。”
金春秋毫不在意，抬腿迈过树坑，“左右不过是贱奴。唐军选择最稳重的打法，我们该考虑如何破局了。”
“守尚州？”
“不，放掉。”
苏我龙一张大嘴，六郡之一，就这么让出去，这人是新奸不成？
……
军令传出后，罗克敌与宗和回返。他截杀一拨新罗人，宗和却跑个空。斥候四散出去，很快带回消息。
“南方两里山上，有大军留下的痕迹。”
“果真有伏兵！”
“好险。”
众将惊出冷汗，脸上后怕无比。
杜河脸色不变，问道：“有多少人？”
“至少四千人。”
游骑给出答案，又从背后取出东西，那是几块鱼骨，被啃食干干净净，表面只有淡淡一层盐霜。
“还有这东西。”
杜河用短刀挑起，放在鼻尖一闻。
没有酱油豆豉、甚至葱姜味都没。新罗军以糙米为食，他前年曾尝过。这海鱼纯腌制，更像海岛国家的东西。
“东瀛人也在。”
他扔掉鱼骨，心中已有答案。
罗克敌道：“末将去找他们。”
“不。”
杜河立刻拒绝，新罗人熟悉地理，山中还有存粮。自己是外来者，跟他们去山里，胜负就难料了。
“不管他们，去尚州。”
“诺。”
大军当即开拔，吃了两轮伏击，新罗人不再袭扰，这在意料当中。十二城兵马有限，不可能无休止送死。
杜河提着小心，大军不离官道。
四周没有动静，可他清楚知道。金春秋带领的郎徒，就像一个幽灵，徘徊在尚州附近山中。
慑于唐军野战能力，金春秋不敢出手。
一旦大军露出破绽，他就会扑上来撕咬。
这种看不见的对手，杜河采取攻平壤打法。三军紧密衔接，只走开阔地带。尽管会很慢，但却无懈可击。
五天后，唐军赶到尚州城。
夕阳下，一座土城屹立在平原。
杜河心潮起伏，又到这里来了。
尚州是北境统治中心，坐落在河谷中间。南面接群山，经大伽倻关通金城，北接十二城，通往安东丛林。
王拓勒住缰绳，笑道：“也不大啊。”
“常驻三万人，不算大城。”
唐军浩浩荡荡奔向城，附近村子居民，都在慌忙逃避，大军没理他们。奔行两刻钟，尚州城就在眼前。
这是一座夯土城池，城高约两丈，没有砖石结构，下面挖着壕沟。唐军的到来，引起守军恐慌。
许多瘦弱士兵，举着武器戒备。
“跟南阳差不多啊。”
秦怀道勒住马，有些跃跃欲试。
当年秦琼攻城，都是四丈高，青砖结构，周长八里的大城。这等小城，自然是不放在他眼里。
“怀道，你领五千人去南门。”
“各部安营扎寨。”
杜河下达命令，大军立刻行动。一直到天黑，唐军扎营完毕。营寨铺出数里，火光如繁星。
入夜之后，他在帐中休息。
罗克敌匆匆进来，抱拳道：“大都护，弟兄们探清楚了，附近没有新罗兵，村中都是老弱。”
“加强警戒。”
“诺。”
罗克敌领命，又道：“只是奇怪，半个月前，新罗人强征粮草，百姓家中粮食，都运进城了。”
“哦？”
杜河眉头一挑，集中粮草，这是要死守啊？
不过就凭这土墙，他们守得住么。
“加强警戒。”
“诺。”
罗克敌刚离开，帐篷就被掀开，秦怀道一身常服，脸上带着笑容，杜河请他坐下，又倒上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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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在城南，跑我这干嘛。”
“问问，怎么打法。”
杜河沉吟半晌，笑道：“等。”
“等什么？”
“等金春秋。”
杜河抿一口茶，眼神变得锐利，“他想钓我，我当然要还他。咱们围而不攻，等他带援兵来。”
“有用么？军中粮草不多了。”
秦怀道脸色凝重，他们只带半月干粮。路上被新罗人纠缠，耗费八日过去了。
“有用。”
杜河点点头，正色道：“刚才小罗说，尚州有大量粮草。金春秋不来，我们以尚州为据点，南下金城。”
“他要是来……”
杜河眼中浮出自信，笑道：“就算七万新罗兵齐聚，也不是我们对手。”
尚州城是平原，没有地势利用。
双方兵力越多，越能体现差距。一队五十人唐军，能打一百新罗兵。但一千唐军，至少能打五千。
精锐悍卒组成军阵，战斗力将成倍增长。
军阵人数越多，这增长就越可怕。
“还是你脑子好使。”
秦怀道大笑着，又道：“说句老实话，我巴不得金春秋来，在这大战一场，然后直下金城。”
“这话说的，谁不想啊。”
杜河感叹一句，可战争多变，岂会尽如人意？
他这次逼近尚州，新罗人避无可避。金春秋这狐狸，远比金庚信更聪明，会怎么应对，杜河猜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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