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州城外，白水村。
许生看着窗外，春雨洒向原野，青草泛着翠绿，他长长叹口气。
“作孽啊。”
四月是农耕时，本来各家都该忙碌。可唐军一到，明晃晃刀子眼前，这满村农民，谁也不敢出去种田。
“当家的，怎么活啊。”
婆娘坐在炕上，眼中一片呆滞。
在她怀中，是自己许生的儿子，此时面黄肌瘦，伏在婆娘怀里睡。
“老子晓得个屁。”
许生烦躁挥手，本想骂她两句，想到她跟自己没享过福，悻悻闭上嘴。
“当当当……”
铜锣声音传出，许生跳下炕，眉头皱的能夹死蚊子。这是村中集合讯号，又出什么破事儿了？
“我去看看。”
婆娘没有理他，晃着怀中儿子。
许生走出家门，顿感一阵乏力。前些日子，官军抢走余粮。他三日时间，才吃上两顿粗饭。
狗日的，没一个好东西！
他咒骂着往前，走到村头树下，那里围满了村民。众人都饿的没力气，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
村长见人到齐，停下敲锣声。
“各位，大唐军爷传话来了，种粮全部上交，一粒也不许剩。”
他这话一出，村民顿时炸开锅。这种粮是种地的，自己都舍不得吃。唐军现在收种粮，不是要他们命吗？
“娘的，让不让人活了！”
一个跛足青年骂着，是村中许瘸子。
“是啊。”
“没天理了。”
四周群情激奋，村长伸出虚按，好不容压下声音，喝道：“不交不行，让军爷查着了，全家都得死。”
村民安静下来，脸上露出惧意。
西门外的降兵尸首，现在还能看到。
“村长，咱逃吧，逃到金城去。”
有人开口提议，这都活不下去了。
“逃？”
村长摆摆手，脸上一片颓丧，骂道：“往哪儿逃，附近都是唐兵，只怕你没出门，就先吃刀子了。”
“贼老天啊，开开眼吧。”
许生不敢骂唐军，悲愤的大喊一声。喊完之后，他还得面对现实，问道：“那我们怎么办？唐军要饿死我们？”
村长苦笑道：“说是每日施粥两次，等南阳郡的粮食到，就给我们补齐种粮。”
“放屁！”
“官兵能有好心。”
众人不停低骂，几十年经验告诉他们，官兵没一个好东西，除了征兵征粮，何时管过他们死活。
“信不信由你们了。”
村长长叹一声，道：“去准备种粮吧，下午领粥一块上交。明日军爷来查，抓住了要杀头啊。”
说罢，他步履蹒跚离开。
许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家，他满脑子都是种粮的事。婆娘还坐在炕上，见到他露出喜色。
“怎么样？发粮了吗？”
“发个屁。”
许生低骂一声，把事情说了。婆娘摇摇晃晃，倒在炕上，他手忙脚乱，又是拍背又是掐人中。
“活不下了。”
婆娘大嚎出声，一旁儿子惊醒，他睁着清澈眼神，祈求看着他。
“饿……”
在这哭声中，一股绝望包裹住了他。
恨啊！
恨女王，恨唐军！
……
清晨，一阵马蹄惊醒村落。
一队队彪悍骑士，迅速封锁出入口。村长大声喊着，各家都出来集合。许生站在人群，微微垂着头。
甲片摩擦作响，刀枪闪着光，人们闭口不言，许生紧张起来。
昨日他去交种粮，顺便领粥回来。可他上交的种粮，只有七成量，余下都包好，藏在火坑中。
儿子才四岁，经不起饿啊。
要是发现怎么办？
他额头冒着汗，唐人士兵强壮，一个快赶上他两个了。如此巨大体型差距，他根本无法反抗。
又一阵马蹄传来，唐兵朝村口行礼。
“跪下跪下……”
村长急促喊着，他听不懂汉话，连忙跪在泥地。
一个高大将军跳下马，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穿一身银甲，在阳光下闪烁。两条眉毛似剑，眼睛深邃锐利。
和他眼神一触，许生就不敢再看。
青年将军说着话，语气平淡温和。
村长额头冒汗，嘶着嗓子翻译，“大都护说了，有没交出来的，现在还有机会。等会查出来，莫怪他无情。”
唐军大都护！
主宰尚州的将军！
许生心头狂跳，几乎忍不住开口，但想到儿子眼神，他死死按住手。
唐军大都护挥着手，一队队士兵，走向村中房屋。剩下的甲士，单手按在刀上，看住他们一群人。
没过多久，一个甲士捧着包袱出来。
“谁的！”
大都护脸色转冷，目光扫着他们。
“谁的！站出来！”
村长脸色大变，连忙喝问他们，他目光停在旁边，大骂道：“许老汉，你昏头了不成，真敢私藏。”
“就是老子的！”
一个疯狂的声音，是村中长辈。
“凭什么不让老子——”
许老汉的话没说完，就被刀捅进肚子。老汉倒在他身边，鲜血流在他腿上，许生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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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军真的杀人啊。
很快，又一个士兵拿着包袱出来。
村长还没询问，一个身影扑出去，手中寒光闪闪，冲向唐军大都护。
然而下一刻，他就被人踢回来。
许瘸子口鼻溢血，狂叫道：“都别想活！”
唐军大都护面容冷酷，一个甲士上来，一刀结束他。两具尸体在脚边，许生感觉裤裆隐有湿意。
幸好，之后没查出粮草。
许生心提到嗓子眼，接下来就是他家。他看着甲士过去，内心一片绝望。
唐军大都护伸手，甲士停住脚步。
一双黑色靴子停在面前，阴影笼罩他。大都护眼神平静，淡淡看着他。忽而，他开口说了一句。
许生一头雾水，村长连忙翻译，
“那是你家？”
“是。”
许生吞咽着口水，这人太可怕了，他感觉浑身颤抖。在家门口，他婆娘抱着儿子，战战兢兢躲着。
“跟大都护去。”
许生低着头，跟着唐军都护走。
他只有一间草屋，一眼就能看透，唐军都护慢慢走着，目光扫视屋内。瓢盆拿起，被子掀开。
他搜查的很仔细，许生提起一颗心。
他忍不住看向炉灶，种粮就藏在那。
唐军大都护起身，停在炉灶旁边，那里有没烧完木材，黑乎乎的碳灰。他蹲下身体，许生内心狂呼。
他发现了！
自己的目光，暴露了位置！
许生额头冒汗，巨大的恐惧，笼罩在他心中。只需一句话，自己就和许瘸子一样，变成一具尸体。
大都护缓缓伸出手，掏向黑灰的炉灶。
许生想求饶，却发不出声音。
那手掌停在灶前，却又收回去。唐军都护站起身，幽冷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视，直到他双腿发软。
脚步渐渐走远，许生瘫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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