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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60章 朱砂尿里藏龙影
    那是“申屠”两个字。

    我盯着那枚缺了口的青铜权印,心里像被猫抓了一下。

    在大秦,权印这东西就是收税和量粮食的命根子,每一个上面刻谁的名儿,那是死规矩。

    这枚印被磨掉了一半翅膀,看着特别寒碜,但那剩下的“申屠”两个字,笔画深得像是要把铜给勒死。

    墨鸢用手指摸了摸断口,冷着脸对我说:“大人,这印被人故意磨过,想藏住后头的字。但这铜料是咸阳官炉里出来的,错不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冰凉的玩意儿往怀里一揣,转头对还蹲在地上翻档案的柳媖说:“柳媖,别翻那些大官的家谱了。去,把北阙甲第那三户这两年的人口变动全给我调出来,一片纸都别漏。”

    柳媖应了一声,赶紧连滚带爬地跑了。

    这北阙甲第住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但我总觉得,那晚那几盏一直亮着的灯,不是在等捷报,而是在等死。

    折腾到大半夜,柳媖总算抱着一叠厚厚的黄绢跑回来了,小脸儿累得煞白。

    “大人,查着了。”她一边抹汗一边把卷宗摊在我面前,“那三户里,领头的那家,户主叫申屠竫。这人以前是楚国的官,秦灭楚的时候,他带着家产和地契主动跑来投降,说是‘献地归顺’。陛下那时候为了稳住楚地的人心,给了他不少赏赐,还封了他个闲职,授了一百多亩好地。”

    我看着卷宗上那个红红的印章,心里那股子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浓:“他一个大老爷们,领了地不种,平时靠什么活?指着那点俸禄,能在北阙甲第住大宅子?”

    柳媖指着后头一页说:“蹊跷就在这儿。这份记录上说,他家那一百多亩地,这么多年一次都没亲自种过,全都是雇城外的流民在那儿代耕。而且,他府里的下人特别多,可我去对户籍的时候发现,那些仆役全是没登记在册的‘黑户’。我托人在后门听了一宿,说那些人的口音乱七八糟,有齐国的,有燕国的,还有赵国的,凑在一起简直能开个六国大会。”

    墨鸢站在我身后,幽幽地冒出一句:“这哪是住家过日子?这分明是个中转的耗子洞。”

    我点点头。

    申屠竫,一个楚国旧吏,藏在咸阳最富贵的地方,养着一群没身份的死士,手里还攥着一枚坏了的权印。

    这大秦的根基底下,到底被刨了多少个坑?

    天还没亮,我就坐不住了。我得去见周姒。

    东里那间医馆还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药味儿冲鼻子。

    我进屋的时候,周姒正坐在药柜后面发呆,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空了的朱砂瓶子。

    我走过去,把一包我让墨鸢连夜折腾出来的粉末往桌上一拍。

    “这是新配的‘养心散’。”我开门见山,没跟她绕弯子,“陛下说了,凡是这段时间找你看过病的,不管主子奴才,一人领一包回去。你要告诉他们,吃了这药,要是三天里尿的颜色没变红,那就是中了大毒,得赶紧回来找你救命。”

    周姒的手指猛地一哆嗦,抬头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惊恐。

    她是聪明人,一听就明白了。

    真正的“养心散”里加了朱砂,吃了肯定会见红。

    可我故意让那些拿药的人带话出去,说“不红才是中毒”。

    那些心里有鬼、早就被那晚的红色吓破胆的人,听了这话,肯定会以为自己真的被我下的毒给缠上了,得疯了似地跑回来求药。

    “姜大人,你这是要把他们往死里逼啊。”周姒声音有点哑。

    “不是我逼他们,是他们自找的。”我盯着她的眼睛,“周大姐,你那个‘梳妆匣’要是再不打开,死的可就不止这几个人了。”

    她没说话,只是颤抖着手把那包粉末收进了怀里。

    果然,还没到晌午,医馆的门就被扣响了。

    一个穿得破破烂烂、浑身灰扑扑的老婆子,贼头贼脑地溜了进来。

    她一进门就跪在周姒脚底下,哭得满脸是泪:“周大夫,救命啊!我家郎君自打昨儿个喝了御赐的药,那……那尿色清得跟水一样,一点红都没见着。现在他疼得在床上打滚,说肚子里像有火在烧。您快给看看,这是不是中了大毒了?”

    我在后帘后面听着,冷笑一声。

    这老婆子演得还挺像,连“尿清如水”这种话都编得出来。

    周姒坐在那儿,脸色很难看。

    她按照我教她的,佯装上去号了号脉,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神色凝重地说:“坏了,这是‘寒厥症’,药性被堵在肚子里发不出来。得用附子回阳,可这附子有毒,我得亲手煎。”

    说完,她转身走到柜台后面,抓了几味药,又顺手在药方的角上用指甲掐了一个极小的印子,还飞快地写了几个细得跟蚊子腿一样的字。

    老婆子拿着药方,千恩万谢地跑了。

    柳媖早就换了一身送药童子的破衣服,在门外等着呢。

    她悄悄跟我比了个手势,就猫着腰跟了上去。

    我没跟着去,我留在那儿,看着周姒写下的那个暗语。

    “酉时三刻,渭桥东堍。”

    墨鸢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解释道:“这是楚宫内帷接头的土话,意思大概是‘主子危险,赶紧拉一把’。”

    我心里有数了。

    那个老婆子根本不是什么下人,她就是申屠竫那个巢穴里的信使。

    大概过了一个时辰,柳媖急匆匆地跑回来了,额头上全是汗。

    “大人,那婆子贼得很。她领了药没直接回家,绕着咸阳城转了三圈,最后把药渣子全埋在西市后面一棵枯槐树底下了。”

    我转头看墨鸢:“东西埋好了吗?”

    墨鸢点点头,嘴角竟然难得地带了一丝笑意:“埋好了。”

    墨鸢在那棵树底下事先埋了个陶瓮,里面装的是清水和石灰粉。

    药渣子里有我特意加大的朱砂量,朱砂这东西一遇到湿气和石灰,就会起反应,析出一种像血一样的猩红颜色。

    只要那药渣子在瓮里变了色,就说明那老婆子是真的急着把“中毒”的消息传出去,而且,她送药的人,绝对就在这附近。

    “大人,变色了。”墨鸢看着手里传回来的信号,冷冷地说道,“那婆子刚才在树底下趴了半天,估计是在看药渣的反应。她一看见红色,吓得腿都软了,直接往北阙方向跑了。”

    我冷哼一声:“申屠竫肯定不是这帮人的头儿。他一个带地投降的,还没那个胆子在大秦的眼皮子底下玩这种掉脑袋的活。真正能调动西域毒药,还对楚国宫廷暗号了如指掌的人,肯定还在后头藏着呢。”

    我正琢磨着下一步怎么走,周姒那边忽然又出事了。

    那个老婆子竟然去而复返,这回不是求药,而是直接撞进了医馆,扑通一声给周姒跪下了,嚎啕大哭:“周大夫,不好了!主上发了狠,说要把所有的医案全烧了,连那些旧方子都不准留。他说……他说既然已经露了底,那就一个都别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把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你主上是谁?”我盯着那老婆子问。

    老婆子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一个字没崩出来。

    就在这时候,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其难听的鸟叫。

    我抬头一看,一只黑色的老鸦正扑腾着翅膀掠过医馆的房脊。

    它爪子上好像系着个什么东西,在风里晃晃悠悠的。

    墨鸢眼神快,她猛地跳出窗户,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巧劲,手里一扬,一根细如牛毛的钢针直接飞了出去。

    那黑鸦怪叫一声,丢下个东西就跑了。

    我跑出去,从雪地里捡起那个东西。

    那是一片已经褪了色的红布,准确地说,是茜草染出来的红。

    布料很考究,但边缘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上面还绣着半只金色的凤凰。

    这种纹样,我以前在国史馆的旧图谱里见过。

    这是楚国公主出嫁时才能用的,茜草盖头。

    我抓着那片凉得透骨的红布,心里那个原本模模糊糊的影子,忽然间变得清晰起来。

    “走,进宫。”我把红布往怀里一塞,头也不回地对柳媖说。

    进了兰池宫,屋里静得连心跳都能听见。

    嬴政正站在那张巨大的地图前出神,听见我急促的脚步声,他才慢吞吞地转过身来。

    “姜月见,朕记得朕说过,没抓到大鱼,你就得把那‘养心散’全喝了。”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眼神里那股子压迫感还是让我腿肚子一转。

    我没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而是径直走到他跟前,把那枚破了一半的权印和那片褪色的红布全拍在了他的案几上。

    “陛下,鱼没抓着,但我把这池子的底儿给摸着了。”我喘着粗气,指着那片红布说,“这东西,您眼熟吗?”

    嬴政的目光在触及那抹红色的一瞬间,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伸出那只长满厚茧的大手,轻轻捏起那片布料,放在指尖摩挲了一下。

    “茜草染的。”他低声自言自语,声音沉得像从地缝里钻出来的,“大秦灭楚那年,楚王负刍的亲妹妹在乱军中失踪了。朕记得,她出嫁的那天,穿的就是这一身。”

    我凑近了一步,壮着胆子抓住了他的袖子,小声说:“陛下,申屠竫家里的那些死士,用的全是楚国宫里的暗号。赵高贪的那些火油和盐铁,最后都没进国库,而是顺着这条线,悄悄流进了北阙甲第。那些人不是想谋反,他们是想借着您的手,把大秦的根子从里头烂掉。”

    嬴政没说话,他把那片红布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青筋都跳了出来。

    他忽然转过头看着我,离得很近。

    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子熬夜后的烟草味和松木香。

    “姜月见,你觉得朕该杀谁?”他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我愣了一下,想了想,实话实说:“杀谁都解决不了问题。这根藤扎得太深了,咱们得把它整个儿给刨出来。陛下,您信我吗?”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眼神里那股子冰冷慢慢化开了一点。

    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扣住了我的后脑勺,把我往他跟前带了带。

    我的鼻尖几乎撞到了他的胸口,心跳得像敲鼓。

    “朕要是不信你,你现在已经在骊山挖石头了。”他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带着一股子让人脸红心跳的热气,“说吧,你又想出什么馊主意了?”

    我顺势把头抵在他结实的肩膀上,小声嘟囔着:“我这哪是馊主意,我这是为您看家护院。您明天把那三户人家叫进宫来,就说要当众赏赐那‘梳妆匣’里的宝贝。他们不是想让这匣子重见天日吗?那我就给他们点把火,让这匣子烧个干净。”

    他轻笑一声,手指在我脖子后面轻轻捏了一下,力气不大,却让我整个人都麻了半截。

    “就依你。要是烧不干净,朕就把你一并扔进火里。”

    我缩了缩脖子,感觉这男人的撩拨真是越来越没遮拦了,但我心里却稳当了不少。

    第二天一早,天阴得厉害。

    北阙甲第那三户人家,真的抬着个漆黑的大箱子,战战兢兢地跪在了宣政殿门口。

    我站在侧廊一枚磨掉了一半的权印。

    那权印上除了“申屠”两个字,被磨掉的那个字,我昨晚对着灯火看了一宿,终于认出来了。

    那是……

    还没等我想明白,宣政殿的大门嘎吱一声开了。

    那个漆黑的箱子被抬了进去,一股子陈旧的、带着股子腐朽气味的药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大殿。

    我走进去的时候,正好看见申屠竫在那儿磕头如捣蒜,嘴里喊着:“陛下,这便是当年楚宫遗失的至宝,臣等守护多年,今日终于完璧归赵!”

    嬴政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箱子。

    “打开。”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箱子被打开的一瞬间,我愣住了。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什么名册,只有一堆乱七八糟的旧衣裳。

    而在那些衣裳的最上面,赫然摆着一顶金灿灿的凤冠。

    那凤冠上的明珠已经有些发黄了,但在大殿的灯火下,依然闪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妖异光芒。

    我走上前,刚想看个仔细,墨鸢忽然在后面拉了我一把。

    “大人,别凑过去。”她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那珠子里有味儿。”

    我停住脚,仔细嗅了嗅。

    果然,一股子极淡极淡、却又极其辛辣的味道,顺着空气钻进了鼻孔。

    那是……西域的曼陀罗,混了大量的朱砂。

    这东西要是烧起来,整个大殿的人都得疯。

    我猛地抬头看向申屠竫,却发现他根本没在看箱子,他的眼神一直盯着大殿门口的一盏长明灯。

    他想点火。

    “拦住他!”我尖叫一声。

    还没等禁军动弹,申屠竫猛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火折子,直接扔向了那个装满旧衣裳的箱子。

    “大楚兴,秦必亡!”他疯狂地大喊着。

    火苗子一触即发,瞬间就把那些陈年的布料给点着了。

    一股子浓黑的烟雾猛地窜了起来。

    我第一反应不是跑,而是冲向了嬴政。

    “陛下,闭气!”我扑过去,一把捂住了他的口鼻。

    他的手也在一瞬间搂住了我的腰,带得我整个人都撞进了他怀里。

    烟雾越来越浓,我感觉脑袋晕乎乎的,怀里那片茜草染布却在这时候掉在了地上。

    火光映在那片残布上,我突然发现,那上面除了凤凰,竟然还藏着一行用金线绣的小字。

    那半片茜草染布入手即知年岁久远——茜草固色虽牢,但在这种毒烟的熏烤下,竟然开始慢慢渗出一种奇异的、带着幽光的蓝色纹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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