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令人齿冷的嗡鸣声终于从耳畔散去,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沉的死寂。
锅炉舱内最后一声沉闷的吐息,像是巨兽断了气。
原本震耳欲聋的蒸汽轰鸣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慌的空洞,唯有舱壁裂缝中渗入的海水,在黑暗里发出刺耳的汩汩声。
铁船的脊梁断了。
失去了动力的庞然大物,在海流中脆弱得像一片被揉皱的枯叶。
我感觉到脚下的甲板开始倾斜,那是归墟边缘的残余暗流在拉扯着我们。
我猛地推开被震得半掩的舱门,咸腥的海风裹挟着灼人的热气扑面而来。
我看了一眼远处,在那层薄雾消散的尽头,一簇簇犬牙交错的黑色礁石正破开浪花,狰狞地等待着这艘钢铁堡垒撞上去自我了断。
嬴满!我扶着滚烫的栏杆,冲着下方甲板嘶吼。
那黑黢黢的汉子从锅炉舱的浓烟里爬出来,满头满脸都是混合着血水的煤灰,他绝望地指着已经熄火的炉膛:大人,焦炭吃干净了!
风机也停了,咱们……咱们没气儿了!
拆了那些鬼船!我指向后方。
刚才被磁暴绞碎的楚军战船残骸,正像无数漂浮的棺材,随浪贴在我们的舷侧。
那些木头为了防水涂满了厚重的桐油,那是绝佳的引火物。
带着匠人,把所有能劈开的木料、还有那些浸过油的缆绳,全给我扔进炉膛!
我要火,立刻!
嬴满愣了一瞬,随即眼中爆出求生的狠厉,抡起手中的重锤砸向舷窗:诺!
铁斧劈开陈年松木的声音在甲板上炸响,带着油脂的碎木被一股脑儿填进炉膛。
我死死盯着压力表的青铜指针,看着它在几乎触底的边缘颤抖着,极慢、极慢地向上挪动了一个微小的格度。
就这一口气,够了。
船尾的舵轮在几名影卫的合力下发出牙酸的摩擦声。
铁船微微一颤,像个蹒跚的老兵,在撞上礁石的前一刻,硬生生借着这一点微薄的动力偏离了死亡航线,顺着海流冲向了荒岛的一角。
嬴政此时正立在桅杆下。
他手中的长剑还滴着血,那双凤眸在微弱的火光下,显得比深海还要冷寂。
赵森被粗壮的牛筋索死死捆在桅杆上,虽然满身是血,但那张扭曲的脸上竟带着一丝得逞的癫狂。
嬴政没有看他,只是平静地用剑尖一挑,撕开了赵森腰间那个被海水浸透的皮袋。
一件沉重的小物事落入嬴政掌心。
那是枚青铜兵符,造型诡谲,并非大秦法度的虎符,而是一头作势欲扑的恶狼。
在昏暗的晨光中,兵符背面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篆字——籍。
看到那枚符,赵森原本狂笑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变成了一种彻头彻尾的惊恐。
他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疯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猛地一挣,整个人竟带着桅杆的震动,疯狂地要把头往甲板的尖角上撞。
想死?
我三步并作两步跨过满地的碎木。
在他咬破舌尖或撞碎头骨之前,我手中的短剑剑柄已如毒蛇吐信,精准地顶入了他的下颌骨。
咔嚓一声清脆的脱臼声。
赵森的下巴软绵绵地垂了下去,涎水混着血流了一地。
我顾不得手上的粘腻,指尖猛地探入他的口中,在他的齿缝间摸索,果然,在左侧槽牙处扣出一粒用蜡封着的黑点。
断肠草的浓缩液,这帮楚地余孽倒是舍得下本钱。
我嫌恶地把毒药碾碎在脚底,抬头正撞上嬴政的目光。
他把玩着那枚刻着籍字的兵符,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我读不懂的复杂。
那是项羽的名讳。那个在史书上,终将一把火烧尽咸阳宫的男人。
陛下,还没到清算的时候。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感觉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碎肋骨,船要撞滩了!
抓紧!
柳媖在大声示警。
这座荒岛像是一头沉默的青铜巨兽,在晨曦中张开了满是乱石的咽喉。
失去动力的铁船以一种决绝的姿态,狠狠地吻上了荒岛边缘的软泥与乱石滩。
轰隆——!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震动。
合金底盘与沙石剧烈摩擦出的火花,即便在水面下也清晰可见。
我整个人被惯性甩向前方,一只强有力的手猛地拽住了我的后领,将我死死按在坚固的阴沉木立柱旁。
嬴政依旧稳如泰山,只是他虎口处被震裂的伤口,正渗出细密的血珠。
整艘船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扭曲声,终于在一阵漫长的摇晃后,死死地楔进了滩头。
所有人,带上面罩!
我从怀里掏出特制的油纸面罩,顾不得礼仪,直接塞到嬴政手里,拿好连弩,按小组散开!
船体内部因为剧烈撞击,已经有管线断裂,白色的水蒸气和尚未散尽的硝烟在空气中弥漫。
我们这群在大海中死里逃生的残兵败将,在那一瞬间展示出了大秦军人近乎本能的悍勇。
影卫们在浓烟中无声地滑落甲板,弩箭上弦的声音此起彼伏,一个圆形的防御阵地迅速在海滩边缘成型。
我跳下跳板,双脚踩在被海水浸泡得有些松软的泥滩上。
这里就是楚军一直试图保卫,甚至不惜献祭国运也要守护的归墟之门吗?
海风很大,带着一股泥土发酵的陈腐气。
我正准备指挥柳媖去探查地势,目光却突然在滩头的一处软泥上定住了。
那是一个脚印。
不,那是一串脚印。
我蹲下身,屏住呼吸,用手掌轻轻比划了一下。
普通的关中大汉,脚掌不过九寸至一尺,可这脚印……其长度和宽度,竟然比常人多出了三成。
而且脚印陷得很深,边缘的泥土有非常明显的向外翻卷的痕迹,这是只有承受了极重负荷才会留下的重甲压迫感。
我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之前在风议档案里看到过的那些枯燥数字。
三日前,项籍在楚地秘密武库的领料记录里,曾有一项极不寻常的变动——他取走了两百斤的玄铁负重,以及一套特制的、重达百斤的重装步卒甲。
他的步幅……
我沿着那串脚印向前走了几步,心中暗自计算。
一个身高八尺的壮汉,在正常行进时的步幅是有定数的。
可眼前的脚印,步幅大得惊人,且每一步都像是精准的标尺。
不仅具备极强的武力。
我喃喃自语,指尖触碰着泥土的纹路,而且在三天前,他还在这里进行过极其苛刻的大规模负重训练。
他在等我们。
哪怕是在这近乎神迹的归墟边缘,那个号称千古无二的战神,依然在用最原始、最笨拙,也最有效的方式磨砺着他的爪牙。
项羽。
这个名字像是一块压在心头的巨石,让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我抬头看向荒岛深处,那里被茂密的、几乎发黑的藤蔓覆盖着,像是一座天然的迷宫。
大人!看那边!
嬴满在岛屿背风的乱石堆后发出了呼喊。
我和嬴政对视一眼,快步穿过那片湿滑的礁石。
在几株虬结如龙蛇的苍劲藤蔓遮掩下,一个人工开凿的石洞仓库赫然显现。
石门半掩,里面透出一股刺鼻的、极其浓郁的火油味。
借着影卫点燃的火把,我看到仓库内部整整齐齐码放着数百个巨大的木桶。
那是用来为战船防腐、也是最恐怖的攻城武器——猛火油。
这么多……柳媖的声音在颤抖。
这些分量,足够把整座岛,甚至周围的海域都变成一片炼狱。
可我的注意力却没在油桶上。
在石洞仓库那厚重的青铜门楣上方,两根歪斜的木杆横伸出来。
数具身穿大秦侦察兵黑甲的尸体,正被用铁钩穿透脊椎,残忍地倒吊在半空。
海风吹过,尸体晃动,发出令人胆寒的骨骼碰撞声。
他们已经成了干尸,眼球干瘪,死前那极度惊恐的表情却永远定格在了脸上。
那是我们的斥候。
嬴政的声音低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渣。
我正欲上前仔细检查那些干尸身上是否留下了什么信号,却在迈出脚步的那一刻,耳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却又极其突兀的声音。
嗒——嗒——嗒。
那声音不是风声,也不是骨骼的撞击声。
它来自于其中一具干尸的胸腔内部。
那是一种,极其精密的、铜制齿轮互相咬合转动的声音。
在那死寂的石洞门口,这声音清脆得就像是地府传来的催命符。
我浑身的寒毛在这一瞬间全部竖了起来。
还没等我发出警告,那齿轮转动的频率,突然在死寂的空气中陡然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