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感觉到,四周的空气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压得人肺部生疼。
那枚暗红色的玉佩在银镊尖端微微颤动,它散发出的不只是刺骨的凉意,更有一种足以让帝王发疯的诅咒。
灭秦者,始皇也。
这六个字像是一柄烧红的烙铁,在这海天交界处,生生撕开了大秦帝国那层威严的表皮。
我眼角的余光扫向身侧。
嬴政的指关节已经捏得发白,腰间的问天剑在鞘中发出细微的龙吟,那是主人的杀意已经满溢、连兵刃都无法压抑的前兆。
他那双血红的眸子死死盯着玉佩,仿佛要透进那红色的玉肉里,把背后的主使者生生拽出来凌迟。
我喉头微动,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从腰间的皮囊里取出一片打磨得极薄、透亮如水的西域水晶。
这是我带嬴满在瀛洲岛上反复试验,利用高岭土烧制的耐火炉反复熔炼砂石,才得出的几片“观微镜”。
我将水晶片贴近玉佩,屏住呼吸,借着正午那近乎暴烈的阳光,仔细审视玉佩内部那如血丝般的纹理。
那些纹理并不是天然形成的。
它们在水晶片的放大下,显现出一种极为规整的几何感,密密麻麻的凹槽环绕着中心一点。
而在那个核心位置,镶嵌着一颗豆粒大小、漆黑如墨的石子。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种光泽,这种对银镊隐隐的排斥感……是磁石。
而且不是寻常的磁石,这种深邃的色泽,只可能产自西域昆仑山脉最深处的万年磁矿。
在现代,这种高纯度的磁矿是制造精密仪器甚至航天元件的原始雏形。
我松开镊子。
那枚玉佩失去束缚,却并没有落在甲板上,而是像一只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的木偶,在半空中悬浮、旋转,最后稳稳地指向了正东方。
“陛下,这不是诅咒,这是个指路牌。”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如初。
嬴政的目光从玉佩转到我脸上,那股排斥一切的戾气稍微收敛了半分,但他眼底的寒霜依旧未化:“指路?”
“它是活的。这玉佩里镶了昆仑山的‘厌铁石’,无论如何旋转,它永远只盯着一个方向。”我指着那遥远的海平线,那是大秦疆域之外,徐福率领三千童男童女、打着寻长生药的旗号最后消失的海域,“赵高不是想杀您,他是想引您过去。”
嬴政冷笑一声,那笑声里透着一股子刀锋般的讥诮:“引朕入瓮?朕倒要看看,他给朕设了什么风水宝地。”
“嬴满!把那个韩胜带上来。”我打断了他的怒意。
韩胜是先前在那场混战中,我用弩箭射伤、特意让影卫留下活口的伪装传令兵。
他被拖上来时,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半边肩膀被海水泡得发紫,但在看清我手中那枚仍在旋转的红玉佩时,他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像是见到了这世间最恐怖的厉鬼,喉咙里发出一种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咯咯声,身体疯狂地向后蜷缩,在甲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归墟……是归墟的引魂灯……”他含糊不清地哭喊着,额头重重地磕在木板上,每一下都伴随着沉闷的撞击声,“赵大人说,只要灯亮了,真龙也就到头了……去不得,去不得啊!”
我蹲下身,水晶片在他眼前晃过:“什么是归墟?说清楚。”
“那是……那是海的尽头……万水汇聚之地。”韩胜的声音已经彻底碎了,那是心理防线彻底坍塌的表现,“那里的水是黑色的,船进去了就再也转不动舵,所有的指南罗盘都会发疯。赵大人说,那里藏着能葬掉一整个时代的磁山……只要玄甲号开进去,这铁做的龙,就会变成沉入海底的废铁……”
我直起腰,与嬴政对视了一眼。
陷阱。
一个专门针对大秦“玄甲号”这种超前铁甲舰设计的天然磁场陷阱。
在这个时代,没人知道那是磁极异常,只会将其视作神明的禁区。
如果我们就这样贸然闯入,这艘代表了当今世界最高战力的钢铁巨兽,确实会变成一座巨大的金属棺材。
“陛下,这几百个俘虏,不能杀。”
我赶在嬴政挥手示意刽子手动作之前抢先开口。
甲板的一角,数百名被打散的叛军正跪成一片,刽子手的长刀已经出鞘,阳光在刀刃上跳跃,映出一张张绝望的脸。
嬴政的眉峰压得很低,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叛军之将,留之何用?大秦律,谋反者,夷三族。”
“杀了他们,赵高只会知道我们已经看穿了圈套。但如果放他们走呢?”
我指着海面上那些还没彻底沉没的小艇,脑子里飞快地构筑着一套现代心理战与追踪学的复合方案。
“我刚才在那堆灰烬里还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我指了指周殷消失的地方,“赵高既然能用药控制死士,那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这些士卒大多是被胁迫的蒙冤之人,让他们‘逃’回去,带回我们已经中计、正全速驶向归墟的假象。”
我凑近嬴政,用只有我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说道:“我在那些逃生的小艇底部,装了一种带时钟发条的烟雾喷射器。那是嬴满之前捣鼓出来的求救信标,每隔一个时辰,就会喷出一股在海面上经久不散的蓝色冷烟。他们以为自己在逃命,实际上,他们正在为我们开路,带我们去找徐福那个真正的老巢。”
嬴政看着我,那双凤眼深处第一次露出了一抹极其复杂的色彩。
那不是怀疑,而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审视,或者说,是一种近乎危险的欣赏。
他读得懂我的心,但我刚才那一刻,脑子里全是密密麻麻的航迹推算和机械结构图。
这些超越时代的逻辑,成了我防守他窥探的最好铠甲。
“依你。”他终于吐出这两个字,转身走向船舱。
李由就在这时凑了过来,他刚才一直在旁观,此刻脸色惨白地扯了扯我的袖口,声音低得像是蚊蝇:“姜大人……您救得了这些人,救不了咸阳。”
我心头一紧:“什么意思?”
李由的眼神有些涣散,显然失血过多让他已经到了极限。
他费力地咽了一口唾沫,指着那枚红玉佩的背面:“赵高敢这么做,是因为他手里有一份‘遗诏’。那是陛下当年在平定嫪毐之乱后,亲笔写下的‘退位诏书’原件……虽然那是被逼无奈下的权宜之计,但在老秦人的宗室眼里,那东西才是真正的天命。那份东西,就被锁在黑冰台最深处的暗室里,那是大秦的死穴。”
我猛然想起周殷怀里那个化为铜水的盒子。皇陵图,暗室,遗诏。
原来如此。
那是进入黑冰台暗室唯一的钥匙。
现在钥匙毁了,赵高不仅掌握了法理上的主动权,更把我们彻底隔离在了真相之外。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跑向控制室。
我必须在天黑前,根据这份刚得到的“磁力图”,重新规避归墟,规划出一条能绕过磁场干扰、在赵高举行登基大典前杀回咸阳的最快航线。
甲板上的海风越来越大,咸腥味中混合着焦糊的气味,让人阵阵作呕。
我正低头在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上勾勒着曲线,突然,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从脚底下的甲板深处传来。
“嘎吱——嘎吱——”
那声音不像是机械在运转,倒像是某种生了锈的铁爪在疯狂抓挠管壁,频率快得让人头皮发麻。
“大人!大人救命!”
一名锅炉工浑身是血地冲上甲板,他大概是刚从底舱爬上来,脸上沾满了黑色的煤灰和猩红的液体。
他指着身后那深不见底的旋梯,双腿打颤,连话都说不利落了。
“鬼……鬼啊!刚才那个楚国将军……周殷……他的骨灰……在动!”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把推开挡路的影卫,大步走到那堆灰烬残留的地方。
只见原本已经随风散去的焦炭骨灰,此刻竟然违背风向,正像一条黑色的长蛇,顺着甲板的缝隙,源源不断地往蒸汽动力室的进气口里钻。
而在那些灰烬凝聚的过程中,一个模糊的、扭曲的人形轮廓,正顺着铁船的龙骨,缓缓站了起来。
海风,在这一刻彻底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