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在去γ区的路上感觉到了变化。

    

    不是环境变了——走廊还是那些走廊，灯光还是那种冷白色，清洁机器人依旧沿着固定路线滑行。是看他的人变了。

    

    从图书馆到中央区换乘站，步行七分钟。这七分钟里，他遇到了四波人。

    

    第一波是两个穿着一年级生制服的年轻人，抱着数据板边走边争论。擦肩而过时，其中一个忽然停下，盯着凌看了两秒，然后拽了拽同伴袖子，压低声音但没完全压住：“看！那是‘林’吗？论文作者？”

    

    凌没停步，但余光看见两个年轻人站在原地，直到他拐过走廊转角。

    

    第二波是个中年学者，胸前别着灵能派的绿叶徽章。他主动朝凌点了点头，没说话，但眼神里有种看到同类的认可。

    

    第三波人最多，五六个聚在换乘站入口的显示屏前，正看着上面滚动的学术快讯。凌走近时，其中一个女生指着屏幕说了句“这个理论如果能验证，我们组的灵能稳定器项目就能推进了”，然后她一扭头，正好和凌视线对上。

    

    她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起来，像是想上前搭话，但凌已经刷了权限卡走进站台。

    

    第四波……不是偶然。

    

    凌踏上自动步道时，发现斜后方十五米处有两个人跟了上来。穿着普通的学生制服，但走路姿势很稳，视线每隔三秒就会扫过他一次，又迅速移开。

    

    不是杀手。更像是……观察者。

    

    腕带上的倒计时跳到【00:44:18】。离γ区上方实验室的约定时间还有不到一小时。

    

    自动步道在穹顶下平稳滑动。凌靠边站着，打开个人终端，调出加密信道。

    

    “瑞娜。”

    

    “我在。”回应很快，“你被跟踪了。两点钟方向，两人小组，已持续跟进两分四十秒。需要干扰吗？”

    

    “暂时不用。”凌看着终端屏幕上反射的后方景象——那两人保持着固定距离，既不上前也不落后，“身份能确认吗？”

    

    “学院安全部门的便衣。”艾莉丝的声音插进来，背景有快速敲击虚拟键盘的轻响，“权限等级不高，应该是常规监视任务。沃克督察派来的可能性87%。”

    

    “她在保护我？”

    

    “或者在看谁会对你下手。”瑞娜说，“两种目的不冲突。”

    

    自动步道进入中央区主厅。这里是学院最大的交通枢纽，十二条通道在此交汇，三层挑高的空间里悬浮着数十块全息导引屏。平时这个时间点人不会太多，但今天……

    

    主厅里挤满了人。

    

    至少两百人，三五成群地聚在各个屏幕前。凌一眼扫过去，看到了至少七个不同专业的徽章——能量工程、灵能应用、粒子物理、考古材料学……甚至还有两个穿着医学部白大褂的。

    

    他们在讨论同一件事。

    

    “频率匹配的关键是初始振荡器的纯度，论文里用了什么方法校准？”

    

    “看附录三，他设计了一个基于混沌算法的自调节模块……”

    

    “但灵能粒子的相互作用常数怎么测？现有仪器的分辨率够吗？”

    

    “所以需要设计新实验啊，这就是价值所在！”

    

    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低沉的嗡嗡声，像大型设备待机时的背景音。有人在数据板上快速演算，有人在争论某个公式的推导过程，还有人干脆坐在地上，对着全息投影出的论文模型发呆。

    

    凌走进主厅时，距离他最近的一群人忽然安静了。

    

    五个人，看起来都是研究生年龄，胸前别着能量工程系的齿轮徽章。他们同时转过头，盯着凌看了三秒。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做了个让凌没想到的动作。

    

    他抬起右手，握拳贴在左胸——学院里表示学术敬意的古老手势。

    

    他的同伴愣了下，随即也跟着做了。

    

    周围其他讨论的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陆陆续续安静下来。有人认出了凌，低声说了句“是林”，然后更多的人转过头。

    

    没有欢呼，没有掌声。只有一种安静的注视，和越来越多的人抬起手，行那个简单的礼。

    

    凌停下脚步。

    

    他看见那些眼睛。年轻的，带着熬夜血丝的，但闪着光的眼睛。那种光他很熟悉——在锈蚀星的垃圾堆里翻找有用零件时，在瑞娜的诊所里第一次成功引导灵能时，在超脑深处触及真理碎片时。

    

    是探索者的光。

    

    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继续向前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注视着他穿过主厅，走向通往γ区的专用通道闸机。

    

    直到他刷完权限卡，闸门在身后关闭，主厅里的议论声才重新响起，这次音量更大了。

    

    “真是他本人？”

    

    “论文发表才几小时，他就敢公开露面……”

    

    “你们看到他往哪去了吗？γ区？那里不是禁区吗？”

    

    “访问学者有特殊权限吧……”

    

    通道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腕带震动了一下。倒计时【00:40:05】。

    

    “凌，”艾莉丝的声音传来，难得地带着一丝……困惑？“我刚截获了学院内部论坛的实时流量分析。过去半小时，提到你或论文相关关键词的帖子增加了百分之三百。有个新词条上了热榜。”

    

    “什么词条？”

    

    “‘寻找林’。有学生自发组织了讨论组，想邀请你做线上交流。目前成员已经超过五百人。”

    

    凌没说话。他加快脚步，通道两侧的指示灯向后流成光带。

    

    “还有，”瑞娜接话，“李维教授刚发来加密消息。灵能派的伊芙琳教授正式提交了联合研究申请，想和你合作开发‘灵能协同振荡实验平台’。考古派内部也有三位资深教授表示支持，愿意提供实验室资源。”

    

    “维茨那边呢？”

    

    “安静。”瑞娜停顿，“太安静了。他的实验室关闭了所有外部访问通道，内部通讯也转入静默模式。但根据艾莉丝之前埋的追踪标记，他手下的三个项目组都在紧急调整研究方向——全都和频率共振有关。”

    

    “他在学。”凌说。

    

    “什么？”

    

    “维茨在学我的理论。”凌转过一个弯，前方通道尽头出现了γ区的第一道安检门，“他不公开表态，不质疑，不反对。他在抓紧时间消化，然后……”

    

    然后什么，他没说下去。

    

    安检门前站着两个人。不是普通警卫，穿着黑色的学院监察队制服，腰间配着非致命性约束装备。看到凌走近，其中一人抬手示意停下。

    

    “林先生。”说话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脸颊上有道细长的旧疤，“请出示您的γ区通行权限。”

    

    凌抬起手腕，让腕带上的识别码对准扫描仪。红光扫过，仪器发出短促的“嘀”声。

    

    “权限确认，四级访问许可。”疤脸男人点点头，但没让开，“不过根据新增的安全条例，所有前往γ区的学者都需要接受随身物品检查。请配合。”

    

    新增的条例。沃克督察动作真快。

    

    凌打开随身的工具包，里面是几件基础的测量仪器和数据板。监察队员仔细检查了每一样，甚至拆开了一支笔式扫描仪的外壳。

    

    “可以了。”疤脸男人把东西装回去，递还给凌。但在交接时，他的手指很轻地在数据板背面敲了三下。

    

    快、慢、快。

    

    又是摩斯密码。这次是“C”。

    

    凌接过工具包，脸上没表情。他走进安检门，身后的闸门缓缓关闭。

    

    过了安检区，通道变得狭窄。这里已经属于γ区的外围，墙壁是厚重的合金板，每隔十米就有一个监控探头，红点规律地闪烁。

    

    腕带上的倒计时跳到【00:35:47】。

    

    “艾莉丝，分析刚才的密码。”

    

    “C.”艾莉丝迅速回应，“在之前的语境下，可能意味着‘小心’、‘继续’(ue)或‘确认’。结合沃克督察之前的‘观察’警告，更大概率是‘小心’。”

    

    “她知道我要去哪里。”凌说。

    

    “她知道你要去γ区上方实验室。”瑞娜纠正，“但不一定知道具体约谈内容。监察队的人能接触到的信息有限，那个密码可能是沃克留给你的最后提醒——过了这道安检，她就很难再提供帮助了。”

    

    通道开始向上倾斜。凌能感觉到微弱的震动，像是远处有大型设备在运行。

    

    他打开数据板，快速调出γ区的结构图。上方实验室位于γ-7层，从他现在的位置需要穿过三条走廊，乘坐一次内部升降梯，再通过一道生物识别锁。

    

    路程大约需要十二分钟。

    

    时间够。

    

    但他没有立刻前进。而是靠在墙边，调出加密通讯界面，输入一段预置代码。

    

    三秒后，墨先生的头像亮起。背景是星梭号的舱室，老人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块发光的晶体碎片。

    

    “孩子，你那边怎么样？”

    

    “论文发表了。”凌简短地说，“反应很大。”

    

    “我看到了。”墨先生的声音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担忧，“论坛、新闻、甚至几个外部学术网络都在转引。你做得很好……但走得太快了。”

    

    “没时间慢慢来。”凌看了眼倒计时，“腕带还剩三十五分钟。维茨约我在γ-7实验室见面。”

    

    墨先生沉默了几秒。他放下晶体碎片，双手交握放在桌上：“关于维茨……我查到一些旧事。”

    

    “说。”

    

    “他年轻时，曾经申请加入过一个名为‘起源追寻会’的隐秘学术组织。那个组织的研究方向，是寻找上古文明的能量技术源头。”墨先生调出一份档案的模糊截图，上面有维茨三十年前的照片，年轻，眼神锐利，“但后来组织内部发生分裂，一部分人转向了更……激进的方向。维茨在那之后离开了组织，进入了星灵学院。”

    

    “激进方向指什么？”

    

    “他们认为上古能量技术不应该只是研究对象，而应该被‘重启’，用于推动文明的‘下一阶段进化’。”墨先生顿了顿，“这种思想和‘黑月家族’的某些理念很接近。”

    

    凌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是说维茨可能……”

    

    “我不确定。”墨先生摇头，“档案记录很模糊，很多关键信息被删除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维茨对上古能量的态度，绝不仅仅是学术兴趣。他想要的更多。”

    

    通道里传来机械运转的嗡鸣。远处升降梯正在下行。

    

    凌关掉数据板：“我得走了。”

    

    “等等。”墨先生叫住他，苍老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孩子，记住一件事。无论维茨提出什么条件，无论他拿出什么证据或承诺……不要答应任何你不完全理解的事。尤其是涉及‘协议’、‘契约’、‘绑定’之类的词汇。”

    

    “为什么？”

    

    “因为在上古时代，”墨先生一字一句地说，“有些协议一旦成立，就不只是法律意义上的约束。它们会直接写入你的能量签名，甚至……你的灵魂。”

    

    通讯切断。

    

    凌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通道里的空气有股淡淡的臭氧味。

    

    他迈步向前。

    

    穿过第一条走廊时，遇到了三个穿着维修服的技术员。他们推着一台故障的环境调节器，看到凌时愣了一下，然后匆匆点头让开。

    

    第二条走廊空无一人，但天花板上的监控探头全部转向，锁定他的位置。

    

    第三条走廊尽头就是升降梯。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灯光有些暗。

    

    凌走进去，按下γ-7的按钮。门缓缓关闭。

    

    升降梯开始上升。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机械缆绳摩擦的细微声响。墙壁是镜面的，映出无数个凌的影子，层层叠叠，延伸到视觉的尽头。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深灰色制服，表情平静，但眼睛里压着某种紧绷的东西。

    

    腕带上的红光在镜面反射里跳动。

    

    【00:30:01】

    

    【00:30:00】

    

    倒计时进入最后三十分钟。

    

    升降梯轻微震动，停了下来。门向两侧滑开。

    

    门外是一条短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没有标识，只有一个手掌形状的生物识别面板。

    

    凌走到门前。

    

    他抬起右手，悬在识别面板上方，停顿了一秒。

    

    然后按了下去。

    

    面板亮起蓝光，扫描线从上到下划过他的手掌。机器发出柔和的电子音：

    

    “身份确认。林，四级访问权限。欢迎来到γ-7特殊项目实验室。”

    

    门向内侧滑开。

    

    里面不是凌想象中的实验室景象。

    

    没有工作台，没有仪器，没有数据屏幕。

    

    只有一个空旷的圆形房间，直径大约二十米。房间中央放着一把简单的金属椅。天花板很高，上面投射下柔和的白色光线。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维茨。

    

    是个女人。看起来六十岁左右，银白色短发整齐地梳在耳后，穿着深蓝色的学院高级学者长袍。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坐姿笔直，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看到凌进来，她抬起头，露出一个温和但没什么温度的微笑。

    

    “林先生。”她说，“很高兴终于见到你。我是维茨教授的学术顾问，你可以叫我‘艾琳博士’。”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凌手腕的腕带上，那个倒计时正一秒一秒地跳动。

    

    “维茨教授临时有个紧急会议，所以委托我来和你进行……初步沟通。”她做了个请坐的手势，指向房间另一侧——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同样的金属椅。

    

    “不过在那之前，”艾琳博士的视线回到凌脸上，笑容深了些，“我想先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你手腕上的那个设备。”她语气平静，像是在讨论天气，“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它应该是‘摇篮协议’的启动密钥，对吗？”

    

    房间里的空气好像突然变重了。

    

    凌站在原地，没动。

    

    腕带上的数字无声地跳动着：

    

    【00:28:14】

    

    【00:28: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