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碎片还在循环。
第十七秒,从碎片长成舰首。棱晶在舷窗后无声地问:“我可以走了吗?”
第二十三秒,从舰首崩回碎片。棱晶消失,只剩那指甲盖大小的残骸静静漂浮。
然后第十七秒再来。
第二十三秒再来。
一遍。
一遍。
又一遍。
凌站在舷窗前,看着它循环到第四十七次。
他的手,依然握着琪娅的手。
他的混沌之心,依然以稳定的频率脉动——咚,咚,咚——为那些声音提供着“此刻”的锚点。
但此刻,这个锚点,正在被某种东西撼动。
不是来自那层膜。
不是来自那些循环的碎片。
是来自——
盟约网络。
艾莉丝的数据核心,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检测到大规模——”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所有人都已经看见了。
舷窗外,在那层膜的更深处,在那片色彩扭曲、光线回旋的虚无边界里——
有东西在动。
不是被凝固的残骸。
不是循环的碎片。
是舰队。
完整的舰队。
纯黑色的舰体,棱角分明的轮廓,舰首那个逆时针旋转的漩涡标记——
黑月舰队。
生族母星保卫战中,在第607章从裂缝中蜂拥而出、在第611章被凌的混沌领域撕碎、在第618章随着信标关闭而断后路的那支寂灭先遣军。
它们已经死了。
全部死了。
但此刻,它们正在从那层膜深处——驶出来。
不是一艘。
是一整支。
旗舰、护卫舰、突击舰、后勤舰——排列整齐,阵型严整,舰首的漩涡标记同步旋转,如同生族母星轨道上那个噩梦般的下午。
瑞娜的手,猛地按在那块控制面板上。她的眼睛死死盯着舷窗外,声音嘶哑:
“不可能……”
“它们……它们已经……”
“我亲眼看见它们被混沌领域撕碎……”
“我亲眼看见……”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那支黑月舰队,已经开始加速。
朝着混沌号的方向。
朝着远征舰队的方向。
朝着所有还活着的人——
冲过来。
第一条攻击,来自那支舰队的旗舰。
一道纯白色的秩序光束,从舰首漩涡标记射出,精准地命中灵族守望者舰队边缘的一艘侦察舰。
那艘侦察舰的护盾——闪烁了一下。
然后,能量值下降7%。
不是幻觉。
不是模拟。
是真实伤害。
星尘的通讯在盟约网络中炸响:
“敌袭!”
“确认敌袭!”
“攻击来源——黑月舰队!”
“但——”
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明显的困惑:
“……它们已经死了。”
“七个小时前,在生族母星轨道,被指挥官亲手消灭。”
“我亲眼看见的。”
“我——”
她的话也没说完。
因为第二道秩序光束,已经射向她的旗舰。
舰桥内,艾莉丝的数据核心以极限负载运转:
“目标识别——确认。”
“目标特征——与生族母星保卫战记录完全一致。”
“目标编号——匹配。”
“目标舰长——匹配。”
“目标——”
她停顿了零点三秒。
“……不存在于当前时间线。”
“它们来自——”
她再次停顿。
“……七小时前。”
“生族母星保卫战结束的那一刻。”
“它们的最后一帧。”
“被那层膜——录下来了。”
“现在——”
“正在播放。”
播放。
这个词在舰桥内回荡。
播放。
那些已经死去的人,他们的最后一战,他们最后的攻击,他们最后的姿态——
被那层膜完整记录。
然后,此刻,在这片虚无边界——
重播。
不是回放录像。
是真实的、能造成伤害的、能杀死此刻还活着的人的重播。
第三条秩序光束,击中一艘生族方舟的护卫舰。
护盾过载。
舰体装甲融化。
翠绿色的生命体液从裂口喷涌而出。
真实的伤口。
真实的死亡。
瑞娜的手在颤抖。
不是恐惧。
是愤怒:
“这不是战争……”
“这是——”
她找不到词。
但凌替她说了:
“这是时间的回声。”
“每一个在这里死去的生命——”
“他们的最后一刻,都被那层膜记住了。”
“记住了,就可以重播。”
“重播了,就能杀死此刻的人。”
“就像——”
他看着舷窗外那块还在循环的碎片:
“棱晶每次活过来,都要再死一次。”
“没有尽头。”
舰桥内,沉默。
但那沉默,被一连串的爆炸声撕裂。
不是混沌号。
是外围。
越来越多的幻影,正在从那层膜深处涌出。
黑月舰队只是开始。
第二批幻影,是晶族叛徒。
坚律。
那个在第606章被凌以混沌本源之气净化、在第617章彻底崩解的晶族叛徒领袖——他的使徒分身,此刻正从那层膜里缓缓浮现。
不是一具。
是十七具。
每一具,都是他在生族母星保卫战中,被凌摧毁过的那具载体。
每一具,都带着他死前最后一刻的姿态——双手张开,额头那只纯白的秩序之眼疯狂旋转,暗金色的熔流从躯体裂痕中涌出。
每一具,都在重播他死前最后一击。
第十七具分身——就是被凌在第617章以混沌本源之气击穿核心晶石的那一具——此刻,正对着晶族“归港”号的方向,缓缓抬起那只正在异化的手臂。
手臂前端,不是手掌。
是那个暗金色的、不断开合的尖锐口器。
口器里,有光在凝聚。
无痕的通讯在盟约网络中炸响:
“指挥官!”
“那是我父亲!”
“他的最后一击——”
“对准的是我们!”
凌没有回答。
因为他已经看见了。
那道暗金色的光束,从第十七具分身的口器中射出——
精准地命中“归港”号的左舷。
护盾剧烈闪烁。
能量值下降23%。
真实的伤害。
真实的父亲,在死后七小时,继续攻击他的族人。
第三批幻影,是最荒谬的。
锈蚀星的巴顿帮。
那伙在第609章被凌随口提起过的、早就被剿灭的星际海盗——他们的破烂飞船,此刻正从那层膜里摇摇晃晃地驶出来。
船身锈迹斑斑。
主炮是焊上去的采矿激光炮。
舰首那个手绘的骷髅标志,还在随风摆动。
沃克看着那艘船,第一次开口:
“……他们来干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他。
因为那艘船,已经开炮了。
采矿激光炮射出的光束,击中生族方舟的再生装甲——在那层厚达三米的生物组织上,留下了一道焦黑的、浅浅的划痕。
不是致命伤。
但足够荒谬。
足够让所有人意识到——
那层膜里,不只是强者的幻影。
是所有死者的幻影。
只要在这里死过。
只要最后一刻被记住。
就会被重播。
就会被用来杀死此刻的人。
艾莉丝的数据核心,以极限负载处理着涌入的战场信息:
“幻影数量——持续增加。”
“目前已确认类型:”
“黑月舰队——三十七艘。”
“晶族叛徒分身——十九具。”
“锈蚀星巴顿帮——五艘。”
“还有——”
她停顿了整整一秒。
“……无法归类。”
“来自更早的时间层。”
“一万两千年前的远征舰队——”
“它们的残骸里,也有东西在动。”
舰桥内,所有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七支远征舰队。
一万两千年前,消失在这里的七支舰队。
他们的最后一刻——他们的幻影——也要被重播了吗?
也要向此刻的远征舰队开炮吗?
也要杀死那些——和他们一样,试图穿越这片虚无的人吗?
凌的混沌之心,在那一刻——
感知到了。
不是那些幻影。
不是那些攻击。
是它们背后的东西。
那层膜。
那层吞噬了一万两千年生命的膜。
它没有恶意。
它只是——记住。
记住每一个在这里死去的人。
记住他们的最后一刻。
记住他们最后的攻击。
然后,当有人试图穿越它时——
它会把那些记忆,全部释放出来。
不是考验。
不是陷阱。
是回声。
是所有死者的回声。
是所有未竟的战争的回声。
是所有——
“我们曾在这里战斗过,你们呢?”
的回声。
舰桥外,战斗在继续。
灵族守望者舰队,正在与黑月舰队的幻影交火。他们的攻击能击中幻影——但幻影被击中后,只是短暂消散,然后从另一个方向重新浮现。
因为幻影不是实体。
它们是时间的印记。
你可以击中印记。
但你无法抹去印记。
它们会一直在这里。
直到——
直到有人能回答它们的问题。
直到有人能让它们安息。
凌看着舷窗外那些不断重播的死亡。
看着那些被杀死七小时后,还要再杀人的幻影。
看着那支一万两千年前的远征舰队残骸里,正在缓缓浮现的、更古老的幻影。
他说:
“它们在问我们。”
“问我们——”
他顿了顿。
“你们,能比我们走得更远吗?”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但那支黑月舰队的旗舰,在他说完这句话的瞬间——
停了零点三秒。
像第644章那块碎片一样。
像棱晶那永远循环的问题终于被听见一样。
然后,它继续开炮。
继续重播它七小时前的最后一战。
继续——问那个问题。
凌的混沌之心,在那零点三秒里——
记住了。
记住了那支舰队。
记住了它们的最后一战。
记住了它们的问题。
然后,他说:
“我们会的。”
“不是因为我们更强。”
“是因为——”
他握紧琪娅的手:
“我们带着他们。”
“带着所有——”
“没能走到这里的人。”
舰桥内,沉默。
但舷窗外,那支正在开炮的黑月舰队——
慢了零点一秒。
不是停止。
只是慢了。
像被什么力量轻轻按住。
像那层膜,也在听。
也在等。
等这个人类,说出他能走得更远的理由。
战斗还在继续。
幻影还在重播。
伤害还在累积。
但舰桥里的人,不再恐惧。
因为凌还在。
因为他的手,还握着琪娅的手。
因为他用那一声脉动,告诉所有人:
“我们会走得更远。”
“带着他们。”
“一起。”
墨先生的声音,在舰桥内响起。
比之前更慢了。
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如初:
“指挥官。”
“幻影攻击——仍在持续。”
“但——”
他停顿了三秒。
“……规律已浮现。”
“它们不是随机攻击。”
“它们攻击的——”
“是当年击败它们的人。”
黑月舰队,攻击的是灵族守望者——因为在生族母星保卫战中,灵族守望者舰队曾是它们的主要对手。
晶族叛徒分身,攻击的是晶族“归港”号——因为那是他背叛后,唯一没有追随他的族人。
锈蚀星巴顿帮,攻击的是生族方舟——因为在那个荒谬的故事里,他们是被生族雇佣的赏金猎人剿灭的。
每一道幻影。
每一次攻击。
都指向同一件事:
它们记得。
记得是谁击败了它们。
记得自己死在谁手里。
记得——
那个问题。
那个它们死前最后一刻,没能问出口的问题:
“我们,输得对吗?”
凌的混沌之心,在那个问题浮现的瞬间——
猛烈脉动了一下。
不是恐惧。
是理解。
他终于知道,这层膜是什么了。
不是陷阱。
是审判台。
每一个在这里死去的生命,它们的最后一刻,都被凝固成问题。
每一个试图穿越这里的人,都必须回答这些问题。
回答对了——
才能走得更远。
回答错了——
就会成为新的问题。
加入那层膜。
成为新的幻影。
等待下一个试图穿越的人。
凌看着舷窗外那些正在重播的幻影。
看着那支黑月舰队。
看着那些晶族叛徒分身。
看着那艘锈蚀星的破烂海盗船。
看着那支一万两千年前的远征舰队残骸里,正在缓缓浮现的、更古老的、更庞大的影子。
他说:
“我们会回答的。”
“一个一个回答。”
“用——”
他顿了顿。
“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