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叶号沉没后的第十七分钟。
混沌号的舰桥内,警报声从未停止。
但此刻,那些警报声已经变得毫无意义。
因为没有人知道,下一个被击中的会是谁。
没有人知道,那些攻击来自哪里。
没有人知道,哪些攻击是真的,哪些是幻影。
甚至没有人知道——
自己是否还活着。
艾莉丝的数据核心,正在以极限负载处理着涌入的战场信息。每秒超过五万条——来自灵族守望者舰队的战损报告,来自时族迁跃者舰群的求救信号,来自晶族“归港”号的护盾状态更新,来自生族方舟的伤员统计。
但每一条信息,在抵达她的处理核心之前——
都会被污染。
被来自“过去”的信息污染。
被来自“未来”的信息污染。
被那些永远在循环的、早已死去的、此刻正在重播的幻影污染。
她看着控制面板上那片不断刷新的数据流。
三分之一的条目,时间戳显示为“三小时前”。
三分之一的条目,时间戳显示为“三小时后”。
剩下三分之一——没有时间戳。
但那些没有时间戳的条目里,有的写着“翠叶号全员幸存”。
翠叶号。
第646章沉没的那艘船。
三百四十七人全部牺牲。
但此刻,在艾莉丝的数据流里,它们正在报告战损。
来自三小时前的战损。
来自永远不会发生的战损。
来自——
艾莉丝关闭了那个显示窗口。
她不能再看了。
再看下去,她会疯。
瑞娜的手,按在那块控制面板上。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舷窗外,试图从那片混乱的光影中分辨出真正的威胁。
但她做不到。
因为每一道光束,看起来都一样。
纯白色的秩序光束——来自黑月舰队的幻影。
暗金色的熔流光束——来自晶族叛徒分身的幻影。
锈迹斑斑的采矿激光——来自巴顿帮的幻影。
还有更多——叫不出名字的、来自更古老时间层的、颜色已经褪成灰白的光束残影。
它们在虚空中交错、重叠、彼此抵消又彼此加强。
有些光束击中了舰船,护盾闪烁,能量下降——那是真实的伤害。
有些光束击中了舰船,护盾没有反应,光束直接穿过——那是幻影的幻影,是只有影像没有实体的回声。
但如何分辨?
在光束击中之前,谁能知道它是真是假?
瑞娜不能。
艾莉丝不能。
墨先生不能。
甚至凌——
也不能。
因为他的混沌之心,只能感知那些“被记住”的声音。
但那些光束——那些来自过去的攻击——它们没有声音。
它们只有结果。
结果发生之前,谁也不知道。
第一艘被击中的,是灵族守望者舰队的一艘侦察舰。
不是被幻影击中。
是被友军击中。
星尘的通讯在盟约网络中炸响:
“停止攻击!”
“守望者三号舰——”
“你们在打自己人!”
但守望者三号舰的舰长,没有回应。
因为在他的感知里,他攻击的不是友军。
是一艘黑月舰队的突击舰。
纯黑色的舰体,棱角分明的轮廓,舰首那个逆时针旋转的漩涡标记——
和七小时前一模一样。
和所有灵族战士噩梦里一模一样。
他必须开炮。
他不开炮,那艘突击舰就会开炮。
他开了。
然后,他击中的是守望者二号舰。
侦察舰的护盾,在那一瞬间闪烁了一下。
不是致命伤。
但足够让所有人意识到:
他们分不清了。
分不清敌人和友军。
分不清幻影和真实。
分不清过去和现在。
第二艘被击中的,是时族迁跃者舰群的一艘观测舰。
不是被敌人击中。
是被自己击中。
棱晶死后,迁跃者舰群的新任指挥官——一个叫“瞬”的年轻观测者——正在试图稳住阵型。
但他的时间感知神经,已经被那些混乱的通讯信号彻底搅乱。
他看见的每一帧画面里,都有三个自己。
一个在三秒前下达指令。
一个在三秒后接收回响。
一个在此刻——试图分辨哪个是真的。
他分不清。
所以他下了三道不同的指令。
三艘观测舰,同时转向。
三个方向。
然后,它们撞在了一起。
不是剧烈的爆炸。
只是轻轻的、如同时间褶皱场互相干扰般的摩擦。
但那一瞬间,三艘观测舰的护盾同时过载。
三道光束——来自黑月舰队的幻影——同时击中了它们。
没有护盾。
没有躲避。
只有爆炸。
三团银沙色的光雾,在那片混乱的虚空中绽放。
像流沙。
像时间。
像三万年来所有观测者,最后看见的画面。
瞬的通讯,在爆炸前最后一秒传来:
“指挥官……”
“我看不见了……”
“哪一个是……真的……”
然后,沉默。
第三艘被击中的,是晶族“归港”号。
不是被攻击。
是被放弃。
无痕站在舰桥中央,看着舷窗外那些不断涌来的幻影。
黑月舰队。
晶族叛徒分身。
锈蚀星的海盗船。
还有——
他父亲的幻影。
第十七具分身。
那个在第617章被凌以混沌本源之气击穿核心晶石的坚律分身。
它正对着“归港”号的方向,缓缓抬起那只正在异化的手臂。
手臂前端,是那个暗金色的、不断开合的尖锐口器。
口器里,有光在凝聚。
无痕知道那道光束是真的。
因为他父亲——那个叛徒——死前最后一击,就是对准晶族残部的。
对准他。
对准他的族人。
对准所有没有追随他的人。
那道攻击,在七小时后,依然在寻找目标。
无痕的手,按在动力炉核心的控制杆上。
只要他推下去,“归港”号的跃迁引擎就会过载——产生一次足以把周围所有幻影暂时驱散的时间脉冲。
但那也会让舰体瘫痪至少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里,他们就是活靶子。
但三十分钟里,其他舰船可以喘一口气。
值得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他不推,那道光束就会击中“归港”号。
如果那道光束击中——
舰上的十七名晶族战士,会像翠叶号那三百四十七人一样。
变成翠绿色的星云。
变成新的幻影。
变成未来某一天,另一个试图穿越这片虚无的人,将要面对的问题。
他推了。
动力炉过载。
时间脉冲爆发。
周围三公里内的所有幻影——黑月舰队、晶族叛徒分身、锈蚀星海盗船——同时消散。
“归港”号的护盾,同时归零。
舰体瘫痪。
静静漂浮。
然后,那道光束——他父亲的最后一击——从消散的幻影身后,穿了过来。
不是幻影发射的。
是直接从时间层里射出来的。
因为那道攻击,从来不需要载体。
它是坚律死前最后一刻,固化在时间里的执念。
载体可以消散。
执念不会。
无痕看着那道暗金色的光束,穿透消散的幻影,穿透“归港”号瘫痪的护盾,穿透舰体装甲——
击中了他身后的动力炉核心。
不是他推的那一个。
是另一个。
备用的那个。
那个正在为舰体提供最低能耗维持的核心。
爆炸。
不大。
但足够让“归港”号——彻底失去动力。
无痕的通讯,在爆炸后三秒传来:
“指挥官……”
“我们……动不了了。”
“舰员——十七人——全部存活。”
“但——”
他停顿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然后,用从未有过的、带着极轻微颤抖的声音——那是晶族战士三万年来第一次在正式报告中出现的情绪:
“……我们还能做什么?”
凌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
第四艘,第五艘,第六艘。
越来越多的舰船被击中。
被幻影。
被友军。
被自己。
被那些来自过去、无法分辨、无法躲避、无法回应的问题。
阵型已经完全乱了。
灵族守望者舰队分散成七八个小队,各自为战。
时族迁跃者舰群只剩四艘还能动弹。
生族生命方舟仅存的那一艘,正在以最大功率展开再生装甲,试图为周围所有受损舰船提供掩护。
但那层装甲,在连续不断的攻击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
晶族“归港”号,已经完全瘫痪,静静漂浮在战线边缘。
像一座墓碑。
像一艘等待被拖走的残骸。
像——
像所有远征舰队,一万两千年来的宿命。
混沌号的舰桥内。
沉默,比任何时候都重。
瑞娜的手,从那块控制面板上滑落。
不是放弃。
是太累了。
她的左臂毫无知觉地垂在身侧,右手的指尖在轻轻颤抖。她看着舷窗外那片混乱的战场,看着那些不断被击中的舰船,看着那些不断消逝的生命——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
不是希望。
是相信。
相信他们能赢。
相信他们能穿越这片虚无。
相信那个叫“凌”的人类,能带他们回家。
她还想相信。
但她不知道还能信多久。
艾莉丝的数据流,在舰载系统核心层缓慢流淌。
她的存储芯片温度已经降下来——不是恢复正常,是快要凉了。
芯片里的数据还在。
星芒的最后一缕微光。
翠脉的三声心跳。
无纹的循环遗言。
棱晶的“我可以走了吗”。
星语的“我们做对了吗”。
翠叶号那三百四十七个名字。
还有更多——来自那些刚刚被击中的舰船、那些还没来得及存入芯片的生命。
都还在。
但她的算力,已经不足以再写入任何新的数据了。
她只能看着那些新消逝的生命,在眼前一闪而过。
然后消失。
无法记录。
无法记住。
无法——带他们走。
沃克的刀,插在舰桥入口的地板上。
他站在刀旁边,看着舷窗外。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
从第627章开始,他就一直在看。
看凌战斗,看凌倒下,看凌站起来。
看这支舰队从生族母星启航,一路走到这里。
走到这片吞噬一切的虚无边界。
走到这些永远无法分辨的幻影面前。
走到——现在。
他还在看。
因为他不知道,除了看,他还能做什么。
李维教授坐在角落。
他的双手交握,但没有祈祷。
他的嘴唇翕动,但没有声音。
他在念。
念那些名字。
翠叶号的三百四十七个名字。
刚刚被击中的那些舰船——他还不知道名字,但他已经在心里为它们留好了位置。
他知道自己记不住。
一百个都记不住。
更别说三百四十七个。
更别说那些还没报过来的。
但他还在念。
因为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念到死。
念到他也变成名字。
念到——有人记住他。
琪娅站在凌身侧。
她的手,依然被他握着。
从第627章开始,这只手就再也没有松开过。
但此刻,她感觉到,那只手心的温度,正在以某种从未有过的频率变化。
不是恐惧。
不是愤怒。
不是抉择。
是痛。
是他看着那些舰船被击中、那些生命消逝、那些问题永远得不到答案——
却什么都做不了的痛。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得更紧。
把她的温度,渡进他的手心。
把她的相信,渡进他的心里。
把她的——
然后,凌开口。
声音嘶哑,但清晰:
“我听见了。”
“那些问题。”
“每一个。”
“棱晶的‘我可以走了吗’。”
“星语的‘我们做对了吗’。”
“无纹的‘保护是什么’。”
“翠脉的‘母树等到花了吗’。”
“还有——”
他顿了顿。
“那些没有名字的。”
“那些来不及问的。”
“那些——”他看着舷窗外那片混乱的战场,看着那些正在消逝的生命:
“刚刚变成新问题的。”
舰桥内,没有人说话。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对。
每一个死去的人,都会成为新的幻影。
新的问题。
新的、等待被回答的执念。
而他们——这些还活着的人——如果不能回答那些问题,
就会成为更多的问题。
永远循环。
永远无法解脱。
凌的混沌之心,在那一刻——
猛烈脉动了一下。
不是愤怒。
是决定:
“我们不能这样打了。”
“打不赢。”
“因为敌人不是那些幻影。”
“敌人是——”
他顿了顿。
“问题本身”。
“每一个问题,都需要一个答案。”
“不是炮弹。”
“不是护盾。”
“不是任何武器。”
“是回答。”
“而能回答那些问题的人——”
他看着琪娅。
看着沃克。
看着瑞娜。
看着艾莉丝。
看着李维教授。
看着墨先生那道布满裂痕的投影:
“只有我。”
“因为那些问题——”
“是问我的。”
“棱晶问‘我可以走了吗’——是问我,问他等了七天的指挥官。”
“星语问‘我们做对了吗’——是问我,问她追随到这里的人类。”
“无纹问‘保护是什么’——是问我,问他老师选择相信的人。”
“翠脉问‘母树等到花了吗’——是问我,问她交付最后一缕心跳的人。”
“每一个问题——”
“都是问我的。”
舰桥内,沉默。
但这一次,沉默里有了重量。
琪娅握着他的手,紧了又紧。
她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瑞娜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艾莉丝的数据核心,轻轻闪烁——那是她在用最后一点算力,记住这一刻。
沃克从地板上拔出刀,插回腰间。
李维教授停止了念名字。
墨先生的投影,在那道裂痕的边缘,轻轻闪烁了一下。
然后,凌说:
“时序号——”
“准备出发。”
“我一个人去。”
琪娅的手,猛地收紧。
她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凌看着她。
他知道她想说什么。
他知道她想说“我跟你去”。
他知道她想说“你不能一个人”。
他知道她想说——
但他先说了:
“你留下。”
“混沌号需要你。”
“远征舰队需要你。”
“我——”
他顿了顿。
“……需要你知道,有人在等我回来。”
琪娅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不是泪。
是光。
是她从第627章开始,就一直亮着的光。
她松开手。
不是放弃。
是相信。
相信他会回来。
相信他会带着答案回来。
相信他会——
握住所有那些手。
然后,带它们回家。
凌看着她。
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
弯了一下。
那是他这辈子,最接近“笑”的表情。
然后,他转身。
走向舰桥出口。
走向那艘小小的、特制的、名为“时序号”的飞船。
走向那层吞噬了一万两千年生命的膜。
走向那些——
等待他回答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