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则总结后的第三十分钟。
时序号静静地悬浮在那片已经平静的虚无中。舷窗外,那些曾经扭曲的光影早已消失,只剩下无尽的灰白色虚空,像一个刚刚经历过暴风雨的海面——平静,却让人心悸。
凌还站在舷窗前。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绷带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伤口深处缓慢跳动。
那是时间碎片的残留。
是被他吸收的那些时间利刃,在他体内留下的——印记。
但他没有在意。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片虚无,看着那些永远无法被看见的、属于下一个碎片的——方向。
瑞娜走到他身边。
她的手里拿着一块压缩营养棒——那是时序号上为数不多的补给之一。她递给凌,没有说话。
凌接过来,没有吃。
只是握着。
瑞娜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眼底深处那缕依然亮着的淡金色微光,看着他嘴唇上干裂的死皮,看着他鬓角不知何时冒出的一缕白发。
她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艾莉丝的声音从驾驶台传来,打破了沉默:
“流砂……有发现了。”
凌转身。
流砂坐在导航位上,双手按在那台银沙色的时间稳定器上。他的眼睛闭着,银沙躯体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流动——那是他在用自己的感知,探测这片乱流深处的每一个回响点。
他的状态比之前稳定了一些。
但那双眼睛睁开的时候,里面的沧桑又多了一分。
他开口,声音沙哑:
“七个回响点,我们已经稳定了一个。”
“剩下六个。”
“第二个——”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能量波动……很不一样。”
凌走到他身边:“怎么不一样?”
流砂调出一幅投影。
那是时族仪器扫描到的能量分布图。图上,第一个回响点的位置已经变成了一个暗淡的灰点——那是稳定后的标志。
而在更远处,大约三千公里的地方,有一个点,正在以某种诡异的频率跳动。
那个频率——
“比凯德的碎片强十倍。”流砂的声音很轻,“不是能量强度,是……气息。”
“什么气息?”
流砂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
“惨烈。”
“悲壮。”
“毁灭。”
“以及——”
他看向凌:
“等待。”
凌的眉头微微皱起。
等待。
凯德也在等。
但凯德的等待,是“等你来听我说最后的话”。
这个碎片的等待——
是什么?
墨先生的投影飘过来,他的逻辑核心正在高速运转:
“根据上古记载,这片时间乱流中保存的历史碎片,跨越了不同的时代。”
“凯德的碎片,是最近的——大约十几年前。”
“但更深处,还有更古老的碎片。”
“有些可能追溯到——”
他顿了顿:
“万族盟约刚刚建立的时代。”
“甚至更早。”
流砂点头:
“这个碎片的能量特征,确实指向那个时代。”
“它的时间坐标……模糊得几乎无法锁定。”
“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他看向凌:
“它和灵族有关。”
“和灵族历史上,一个被称为‘大祭酒’的存在有关。”
凌的呼吸,微微停顿了一瞬。
大祭酒。
他在灵族的记载中见过这个名字。
那是上古盟约时代,灵族最高精神领袖。
是第一代心海印记的持有者。
是第一批远征归寂之地、再也没有回来的——先驱。
“大祭酒……”瑞娜轻声重复这个名字,“他……也在这里?”
流砂点头:
“如果时族仪器的探测没错——他的最后时刻,被保存下来了。”
“被保存成这个回响点。”
“困在这里。”
“等了……一万两千年。”
一万两千年。
凌的心跳,微微加快。
凯德等了十几年,就已经被污染成那个样子。
大祭酒等了一万两千年——
那个碎片里,会是什么?
艾莉丝的数据流轻轻波动,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
“如果他被污染了……那得强到什么程度?”
没有人回答。
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凌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问:
“他的执念,是什么?”
流砂摇头:
“不知道。”
“时族没有关于大祭酒的详细记载。”
“只知道他是第一批远征的领袖。”
“只知道他带走了灵族最精锐的心灵战士。”
“只知道——”
他顿了顿:
“他没有回来。”
墨先生的数据流开始加速:
“根据上古盟约的碎片记录,大祭酒在出发前,说过一句话。”
所有人都看向他。
墨先生调出一段极其模糊的、几乎无法辨认的文字投影:
“这段话是用灵族最古老的精神语言记录的。翻译过来,大致意思是——”
“若我未归,不必寻我。”
“若我归来,不必问我。”
“若我——”
最后一句,完全无法辨认。
被时间磨灭了。
被历史遗忘了。
被——
他自己带走了。
凌看着那段残缺的文字,沉默了很久。
若我未归,不必寻我。
若我归来,不必问我。
若我——
若我什么?
若我死了?若我疯了?若我变成了别的东西?
若我——
还在等?
瑞娜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凌……我们要去吗?”
凌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片虚空,看着那个能量波动指向的方向,看着那个困了一万两千年的灵魂等待的地方。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我们必须去。”
“那个碎片,如果不稳定——”
“整片乱流,都会受到影响。”
“七个回响点,缺一不可。”
瑞娜低下头。
她知道他说得对。
但她也知道,那个碎片里,可能比凯德恐怖一百倍。
一万两千年的执念。
一万两千年的等待。
一万两千年的——
未知。
流砂站起身。
他的脚步还有些踉跄,但他还是走到了凌面前:
“我跟你去。”
凌看着他:
“你的时间感知——”
“我知道。”流砂打断他,“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
“但我还是时族。”
“时族三万年来,从未失手过。”
“我不会是第一个。”
凌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多了沧桑、却依然坚定的眼睛。
点了点头。
艾莉丝的声音从驾驶台传来:
“时序号的能量储备,还能支撑两次穿越。”
“如果第二次失败——”
她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想说什么。
如果第二次失败,他们可能就回不来了。
凌转身,走向驾驶台。
他站在舷窗前,看着那片虚无,看着那个看不见却感觉得到的方向。
那里,有一个困了一万两千年的灵魂。
那里,有一个需要答案的执念。
那里,有——
大祭酒。
他的左手,轻轻按在胸口。
那里,那颗混沌之心,正在以缓慢却稳定的频率搏动。
咚。
咚。
咚。
那心跳,与掌心裂痕深处那粒淡金色的光点,完全同步。
凯德还在。
还在陪他。
他开口,声音很轻,但很稳:
“出发。”
“去第二个。”
时序号,缓缓启动。
向着那片更深的虚无。
向着那个气息惨烈的方向。
向着——
一万两千年的等待。
远处,混沌号上。
琪娅站在舰首,右手按在胸口。
那颗心脏,正在以比之前更慢、却更坚定的频率搏动。
她能感觉到,凌在移动。
在向更深处移动。
在向——
更危险的地方移动。
她闭上眼睛。
嘴唇翕动,无声地说出那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撑住。”
“我在。”
“一直。”
远处,那片虚无的最深处。
初代主脑静静地注视着那艘小小的飞船,注视着它驶向下一个回响点,注视着那个正在走向更深处的人类。
它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复杂:
“大祭酒……”
“你的答案,等了一万两千年。”
“终于有人来了。”
“钥匙——”
它顿了顿:
“你能给他什么?”